第265章 镜花水月
  两人一路无话。
  他们最终停在一座气势恢宏、门禁森严的府邸前。
  巨大的匾额上,以古老的篆体刻著两个磅礴大字——南宫。
  这里,便是南宫本家的所在。
  而东郭一脉,作为世代依附的分家,其居所並非另立门户。
  而是位於这庞大府邸的西侧区域。
  主家南宫,分家东郭。
  同源而异命,共居却分明。
  朱红镶铜钉的大门两侧,身著灵甲、气息精悍的守卫。
  在看到南宫星若的瞬间,立刻单膝跪地,头颅深埋。
  声音带著发自骨髓的敬畏:
  “参见星若小姐!”
  南宫星若恍若未闻,径直穿过那扇大门。
  东郭源紧隨其后。
  府內別有洞天。亭台楼阁错落。
  飞檐斗拱在月光下勾勒出森严的轮廓。
  越是深入,灵气越发浓郁,但也越发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他们经过演武场,穿过几条迴廊。
  主家区域比较奢华,东郭家所在的西苑比较简朴。
  就在一处廊桥转角,月光被飞檐切割,明暗交界之处。
  走在前方的南宫星若,脚步未有停顿,只是广袖似是隨意地一拂。
  一个触手温润的白玉小瓶,落在东郭源脚前的阴影里。
  瓶中丹药清香隱隱,是上好的疗伤灵药。
  他之前斩杀那几名杀手时,肩头被一道暗器擦过的细微伤口。
  到底没能完全瞒过她的感知。
  她依旧一言未发,继续向前走去,清冷的背影在月下高贵疏离。
  东郭源身形顿住,没有任何犹豫,单膝跪地,低下头。
  “东郭源,谢星若小姐赐药。”
  前方的身影轻轻“嗯”了一声,隨风飘散,轻得像是一场幻觉。
  东郭源本以为南宫星若会如往常般径直离去。
  然而,这一次,那道冰清的背影却在他前方不远处停了下来。
  南宫星若並未回头,依旧背对著他。
  目光似乎投向了廊桥下幽深不见底的池水。
  池面倒映著破碎的月影,夜风拂过,漾开细微的涟漪。
  她忽然开口,
  “今晚的杀手,用的是『影遁』身法。”
  “北辰家养的死士,最近……越来越不安分了。”
  东郭源的身体微微一僵。
  【星若小姐……准备对北辰家发动战爭?】
  【这是主家的信號吗?】
  他垂首,声音依旧平稳得听不出任何异样。
  “属下明白。会加强戒备。”
  南宫星若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极轻微地頷首,身影便彻底消失在了廊桥尽头的阴影里。
  东郭源又静默地跪了片刻,才缓缓起身。
  他弯腰拾起那个白玉瓶,眼神却复杂难明。
  他目光抬起,望向西苑方向。
  那里是东郭一族的棲身之地,也是无处不在的牢笼。
  隨即,他又若有所感地抬眼,望向城主府的方向。
  那里是萧家的地盘。霜月六大家族:古、萧、西门、北辰、徐、南宫。
  明爭暗斗从未停歇。
  而当代城主,正是出自势力最为庞大的萧家。
  东郭源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是一片漠然。
  隨即也转身,朝著与主宅区域相反的、更为僻静的西苑方向走去。
  一路前行。
  就在他即將穿过连接东西苑的那道月亮门。
  踏入相对“自由”的区域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源小子,回来了?”
  只见月亮门旁的阴影下,一位身著南宫家执事长老服饰、鬚髮皆白的老者正负手而立。
  正是家族中以古板、严守规矩著称的南宫磐长老。
  他此刻似乎是在此“散步”,但东郭源心知,这绝非巧合。
  几位同样晚归的东郭家子弟恰好经过。
  见到南宫磐,连忙恭敬行礼。
  然后略带好奇地瞥了东郭源一眼,匆匆离去。
  月亮门投下的阴影,將青石地一分为二。
  门这边,是东郭源刚刚踏出的主家地界。
  门那边,是西苑,东郭族人世代居住的、相对“自由”的所在。
  此时,东郭源的脚步在即將跨过那条明暗分界线时顿住。
  他侧身,转向阴影深处,躬身,行礼。每一个动作的幅度、角度都无可挑剔。
  “磐长老。”他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
  南宫磐从阴影中缓缓踱出。
  他用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著东郭源。
  目光似有实质,刮过他的玄色劲装。
  似乎要透过布料,检查他是否沾染了不该有的气息,或者……心思。
  半晌,南宫磐才抚了抚长须,语气听不出喜怒。
  “嗯。气息平稳,身上也无甚血腥戾气。”
  “看来处理几个不开眼的宵小,没费你什么力气。”
  他微微頷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讚赏”的意味。
  “不愧是东郭家这一代的翘楚,没给你父亲丟脸。”
  东郭源的头颅更低了一分:“磐长老。幸不辱命。”
  他没有居功,没有描述过程的凶险,只是陈述结果。
  南宫磐缓缓踱步,目光投向远处夜色中,宗祠那巍峨肃穆的轮廓。
  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源儿,”
  “你天赋好,根骨上佳,心性也沉得住气,是棵难得的好苗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
  “家族……在你身上倾注的心血,你当知晓。”
  “但是,源儿——” 他停下脚步,目光射向东郭源低垂的眼瞼。
  “越是好苗子,越要懂得『本分』二字,重若千钧!”
  他抬手指向宗祠方向,又划向脚下土地。
  “南宫家与东郭家,血脉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残!”
  “主家为参天巨木之主干,分家则为依干而生的枝椏。”
  “干强,则枝繁叶茂,荫庇四方。若干朽,则枝必隨之枯萎凋零!”
  “这是我们家族千年,顛扑不破的铁律!”
  忽然,南宫磐的声音压低,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森寒。
  “便如三十年前的东郭凌……论天资悟性,他甚至不输於你。”
  “可惜啊,一朝行差踏错,生了不该有的妄念,结果如何?”
  他刻意停顿,
  “……不仅自身道消魂散,更连累他那一支的族人,被边缘化至今。”
  “资源断绝,前程尽毁。一代天才,落得如此下场,可惜,可嘆啊!”
  东郭源依旧保持著躬身的姿势,沉默。
  月光照在他低垂的脖颈上,那片皮肤下的血脉微微賁张,又迅速平復。
  南宫磐的目光愈发深邃,紧紧锁住东郭源。
  “星若那丫头,是我南宫家这一代最璀璨的明珠,是家族未来的希望所在。”
  “她的安危,重於你我,重於一切!”
  “你能近身护卫她,是你的职责所在,亦是家族赐予你的……无上荣耀。”
  他语气加重,
  “但正因如此,才更需时刻谨记你的本分!”
  “莫要以为修为精进,便可生出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那只会是镜花水月,徒惹烦恼,更是自毁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