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未免……生分了
  这番话,陆熙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隨口感慨。
  但听在南宫楚耳中,却让她脚步微微一滯。
  她绝美的侧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神色。
  並未立刻回答,只是玉指悄然收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而,跟在后面的东郭源,耳边却如同响起了一声惊雷!
  【 压抑?何止是压抑!】
  【从小到大,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句话都需斟酌。】
  【对主家要绝对忠诚恭敬,对同族要时刻警惕竞爭。】
  【连呼吸都仿佛带著规矩的重量!】
  这种滋味,他太熟悉了!
  笼中雀?
  他不就是那只雀吗?有著还算光鲜的羽毛。
  却永远被“心蛊”和族规这两根无形的铁栏困住。
  连爱慕古月的心思都只能深埋心底,不敢越雷池半步!
  何谈自由?
  【但是……】
  【陆前辈您修为通天,自然可以超然物外,视规矩如无物。】
  【可我们南宫家不同!霜月城並非世外桃源。】
  【內有矛盾,外有强敌虎视眈眈!】
  【若无这严苛的等级规矩,如何凝聚力量?】
  【如何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立足?】
  责任! 主母她……
  东郭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前方南宫楚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
  她承受的压力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大!
  她看似冰冷,何尝不是为了维繫这偌大家族的稳定?
  这“笼子”,或许也囚禁著她自己吧……
  这份“压抑”,是她必须背负的责任!
  我们……我们又何尝不是在用自己的“不自由”。
  去换取家族的整体生存和延续?
  东郭源心中翻江倒海,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生怕被看出端倪。
  但他紧握的双拳,指节已然微微发白。
  此时,
  南宫楚目光掠过道路两旁规整却略显压抑的建筑。
  最终投向霜月城高耸的城墙。
  日光落在她绝美的侧脸上,南宫楚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陆道友可知,四百年前,我南宫家一位惊才绝艷的先祖。”
  “亦曾如道友这般,崇尚逍遥,不喜约束。”
  “他力主废除诸多『陈规旧矩』,认为它们扼杀天性,阻碍道途。”
  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结果呢?家族內部因资源分配、权力更迭,很快陷入內斗,人心涣散。”
  “外部强敌趁机发难,联合数个附庸家族,大举入侵。”
  “那一年,南宫家血流成河。”
  “三位悟道巔峰境长老战死,嫡系子弟十不存一。”
  “无数分家……被屠戮殆尽,连妇孺都未能倖免。”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蜷缩,声音更低沉了几分。
  “那位主张逍遥的先祖,最终也身负重伤。在无尽悔恨中坐化。”
  “临终前,他留下的唯一遗言便是……”
  南宫楚抬起眼,看向陆熙,眸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规矩刻薄,方能活命。心若散沙,闔族皆亡。”
  “自那以后,『心蛊』之术才被不断完善。成为维繫主分家、確保核心忠诚的最后枷锁。”
  “等级森严,令行禁止,虽失了几分自在,却换来了此后三百年的安稳。”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道友所说的笼中雀……或许吧。”
  “但若无这笼子,我南宫家,恐怕早已是歷史尘埃中的一只死雀了。”
  “这是用无数鲜血换来的教训,不得不守。”
  她说完,便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著陆熙,等待著他的反应。
  是批判她冷酷?还是怜悯南宫家的处境?
  她已准备好承受任何一种评价。
  然而,陆熙並未如她预想的那般做出评判。
  他只是静静地听著,目光温和,仿佛在倾听一段寻常的往事。
  待南宫楚语毕,他微微頷首。
  脸上露出一抹理解的、甚至带著些许歉然的淡淡笑意。
  “原来如此。”他的声音低沉、平和,却有种抚平波澜的力量。
  “是陆某失言了,未曾想贵族还有这般过往。南宫主母莫怪。”
  这个反应完全出乎南宫楚的意料!
  她预想了各种可能,唯独没料到是这般轻描淡写的“理解”与“致歉”。
  没有高高在上的指点,也没有虚偽的同情。
  只是……理解了。
  这种不带任何评判的態度,让她紧绷的心神微微一松。
  生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理解的触动。
  陆熙继续缓步前行,目光悠远。
  仿佛在看眼前的霜月城,又仿佛在看更遥远的地方。
  “世间万物,存在即有其理。”
  “人们对『规矩』、『束缚』总难免抱有偏见,视其为枷锁。”
  “却不知,有时最大的自由,恰恰源於某种程度的『不自由』。”
  他隨手一指路旁一株生长在石缝中、形態却异常苍劲的古松。
  “譬如这松,生於石隙,不得肆意扩张,看似受困。”
  “但正因如此,它才將根须深深扎入岩层,耐得风霜,终成此坚韧不拔之姿。”
  他又指向远处训练场上,正在教官严格口令下演练的南宫家与东郭家子弟。
  “再如那些少年,此刻觉得口令繁琐,阵法刻板,失了隨心所欲的畅快。”
  “但正是这千万次的『不自由』的演练。”
  “才能在真正的生死搏杀中,让他们与同伴气息相连。”
  “发挥出一加一远大於二的威力,於血火中挣得一线生机。”
  “这其中的『度』,如何把握,存乎一心。”
  “过刚易折,过柔则靡。”
  “南宫家以严规立世,是过往血泪铸就的选择。其中艰辛,外人难知一二。”
  陆熙说到这里,转头看向南宫楚。眼神清澈而通透,带著一种温柔。
  “陆某方才所言,並非质疑贵族之法,只是隨心一问。”
  “如今听主母道来,方知其中深意。”
  “每个家族都有自己的路,適合自己的,便是最好的。”
  这番话,如春风化雨,没有丝毫说教,却带著一种平等的尊重。
  南宫楚怔住了。
  她冰封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温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多少年了,从未有人……以这样一种全然理解的態度。
  看待她和她所背负的一切。
  族人或敬畏,或怨恨。外人或覬覦,或嘲讽。
  而眼前这人,强大得不可思议,却如此……平和。
  甚至……亲切。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有释然,有触动。
  还有一丝几乎被她遗忘的……委屈得到了无声慰藉的酸涩。
  她迅速垂眸,掩去眼底瞬间翻涌的情绪。
  再抬眼时,已恢復了平时的冷媚。
  只是那冰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了少许。
  她沉默了几息,再开口时。
  声音里那刻意维持的冷硬不知不觉又软化了几分。
  甚至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意识到的请求意味:
  “陆道友……见识超卓,心胸开阔,令人敬佩。”
  她微微偏过头,避开陆熙过於通透的目光,低声道。
  “若是道友不弃,日后……便直呼我名南宫楚即可。”
  “或者,称一声『楚道友』也好。”
  “这『主母』之称,在你我之间,未免……生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