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生命的意义
  陆熙只是静静听著,目光依旧落在河面上。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你只看到了石头的被动。”
  “却没看到,每一滴水,无论清澈还是浑浊,无论来自山涧还是雨水。”
  “都在奔赴它的归处。这奔赴本身,就是一种主动。”
  东郭源怔住。
  陆熙继续道:“石头改变不了水流的方向,这是事实。”
  “但你是否想过,亿万年来,正是这被动承受冲刷的水。”
  “一点一滴,改变了整条河的走向?它磨平了山岩的稜角,塑造了河谷的形態。”
  “甚至將巨大的磐石研磨成沙砾,送入大海。”
  他转过头,目光直接落在东郭源脸上,深邃而平和。
  “被动承受命运,还是主动成为『改变』本身的一部分。”
  “区別不在於你是石头还是水,而在於你的心念。”
  “是否愿意看到那亿万年后的可能。”
  “亿万年后……”东郭源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可人生短暂,如何等得到亿万年后?况且,石头就是石头,水就是水,天命如此。”
  “就像……天才註定闪耀,庸才註定平凡。主家生而尊贵,分家……生而附属。”
  “万事万物,都有其既定的位置和归宿。”
  “挣脱自己的位置,或许本身就是一种……僭越?”
  陆熙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
  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温和与通透。
  “归宿?”他轻轻摇头。
  “我和璃儿相遇时,她是偽灵根无人问津的落魄少女。”
  “我是宗门边缘不思进取的平凡长老。”
  “按常理的『归宿』,她或许终老於外门杂役。”
  “我或许在某次宗门变故中无声湮灭。”
  东郭源不禁抬起头,眼中露出好奇。
  陆熙与那位风华绝代的姜仙子之事,外人无从得知。
  “我们都曾走在与所谓『天命归宿』截然相反的路上。”
  陆熙的声音放缓,像在回忆一段温暖的旧梦。
  “但当我们看清彼此,选择携手时,所有的『註定』便都成了背景。”
  “她的清冷之下藏著焚尽星河的孤勇。”
  “我的平凡之下是甘愿为她劈开一切荆棘的守护。”
  “我们在一起的『归宿』,不是任何既定轨道相交的点。”
  “而是我们一起创造出来的,只属於我们二人的全新轨跡。”
  他顿了顿,目光悠远。
  “这世间確有江河奔流的大势,但並非每条水滴都必须匯入预定的河道。”
  “有的水滴会选择蒸发,升腾为云,飘向从未有人抵达的天空。”
  “有的会渗入地底,滋养无人知晓的根系。”
  “重要的不是你的『位置』在哪,而是你的『心念』想去何方,以及……”
  陆熙看向东郭源,眼中似有深意。
  “你是否愿意相信,自己有改变那条河床,甚至成为另一片海洋的潜能。”
  “这潜能,或许需要时间去孕育,需要契机去唤醒。”
  “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既定归宿』最大的反驳。”
  东郭源彻底愣住了。
  他听著陆熙用平静的语气讲述那些关於守护,关於共同创造未来的片段。
  那些温馨的日常。
  他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深深的羡慕,甚至是渴望。
  不是渴望拥有陆熙那样的力量。
  而是渴望像陆前辈与姜仙子一样,拥有那样一份能够超越“宿命”的勇气。
  他想像著,如果自己也能拥有这样的勇气……那月儿……
  一阵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
  风声与水声填充空隙。
  东郭源胸膛起伏,刚才那些关於“宿命”与“可能”的宏大论述。
  让他既震撼又混乱。
  最终,一个压抑不住的疑问,衝口而出。
  “陆前辈……”
  “您……是专门为我而来的吗?”
  问完,他立刻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太过唐突。
  对方是何等身份,自己又是何等处境?
  陆熙闻言,並未立刻回答。
  他依旧望著流淌的河水,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
  过了几息,他才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东郭源脸上,点了点头。
  “是,也不全是。”
  这个答案让东郭源一怔。
  陆熙的声音穿透夜风,落入他的耳边:“我为你身上的『可能性』而来。”
  可能性?
  东郭源的心臟猛地漏跳一拍,隨即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衝上头顶。
  是被重视的微烫,更是隨之而来的沉甸甸压力。
  我……我一个东郭分家的子弟,修为不过尚可。
  身上背著“心蛊”,连自己的姻缘和未来都无力掌控……
  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可能性”值得北境之主亲自留意?
  难道是因为我隱藏的道基巔峰修为?
  难道是我不为人知的蕴灵净瓶?
  可这在陆前辈眼中,恐怕根本不值一提。
  还是……因为古家?因为我和月儿的事,已经传到了他耳中?
  不,不对。
  他的眼神里没有怜悯,那是一种……打量一块未经雕琢原石的目光?
  这种关注,比无视更让他心慌。
  复杂的思绪如同乱麻,东郭源感觉喉咙发紧,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身体向后一仰,躺倒在微湿的草地上。
  冰凉的触感从后背传来,稍微冷却了他头脑的灼热。
  他睁大眼睛,望著头顶那片浩瀚无垠的星空。
  银河初现,星光冷淡而遥远。
  “前辈,”
  “您说……像我这样的人,活著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顿了顿,积蓄著力气,说出盘旋在心中更久的恐惧。
  “就算……就算有一天,我真的侥倖挣脱了牢笼,然后呢?”
  “像您说的,飞出去了。可是……飞翔的目的地是哪里?”
  “我该飞向何方?我……找不到那个意义。”
  陆熙也微微抬头,看了看那片璀璨的星河。星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中。
  片刻,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躺在草地上,浑身透著迷茫与脆弱的年轻人身上。
  他的脸上,露出一抹极淡的微笑。
  下一刻,陆熙缓缓站起了身。青衫下摆在晚风中轻轻拂动。
  他微微俯身,目光平静地俯视著仰望著他的东郭源。
  夜空仿佛成了他的背景。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直抵灵魂的穿透力。
  “东郭源,想知道生命的意义吗?”
  “想知道……你为何而生吗?”
  两句话,在东郭源迷茫的心湖中炸响!他瞳孔骤缩,呼吸瞬间停滯。
  紧接著,陆熙给出了那句轻描淡写的邀约。
  “……那就来找我吧。”
  说完,
  不等东郭源从那巨大的震惊中做出任何反应。
  甚至不等他消化这几句话的意思。
  陆熙已乾脆利落地直起身,毫不犹豫地转过身。
  他沿著来时的河岸,缓步离去。
  脚步依旧很轻,踏在草地和鹅卵石上,几乎没有声响。
  青衫的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与初起的星光下,显得格外挺拔。
  他就这么一步步,融入了夜色深处。
  直到那抹青色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与黑暗融为一体。
  东郭源才像是猛然被解除了定身咒。
  他“嚯”地一下从草地上坐起,动作迅猛得差点扭到腰。
  他死死盯著陆熙消失的方向。
  胸膛剧烈起伏,脸上露出不敢置信。
  夜风吹过,带来河水冰凉的气息,让他发热的头脑稍稍清醒。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耳边反覆迴响著那句话。
  他喃喃自语,
  “生命的意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