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无知,方能安乐
  雾主收回了目光,重新望向窗外,並不打算理会。
  萍水相逢,互不打扰,便是最好的距离。
  然而,就在这时。
  那青衫男子似乎也察觉到了钟楼內的视线,脚步微微一顿,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格,与雾主的目光对上了。
  雾主心头微动。
  好敏锐的感知。
  他坐在钟楼一层靠內的阴影中,並未刻意隱藏。
  但也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一眼发现的。
  四目相对。
  青衫男子脸上那温润的笑容似乎更明显了些。
  他对著窗內的雾主,友好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侧头对身边的少女说了句什么,便带著她,径直朝著钟楼走来。
  “吱呀——”
  木门被推开,光线涌入一层,映出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陆熙带著林雪,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扫过空荡的室內,最后落在窗边石凳上的雾主身上,脸上带著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意,拱手道:
  “这位道友,有礼了。”
  雾主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眼前这个笑容温润的青衫男子,又瞥了一眼他身后那个正好奇地东张西望、嘴里还嚼著果子的少女。
  然后,他缓缓开口:
  “有礼。”
  陆熙笑了笑,似乎並不介意对方言语的冷淡。
  他指了指雾主旁边另一张石凳,语气自然:
  “我与小徒途经此地,见这钟楼尚可棲身,想暂且歇脚。”
  “不打扰道友清静吧?”
  雾主的目光在陆熙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林雪。
  “隨意。”
  “多谢。”
  陆熙道了声谢,便示意林雪在另一处窗下的石阶上坐下。
  自己则在那张石凳上落座,姿態閒適。
  林雪很听话地坐下,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偷偷打量著不远处的雾主。
  这个人穿著粗布衣服,样子普普通通。
  坐在那里像个干完农活歇息的老农。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有点怪怪的。
  具体哪里怪,又说不上来。
  雾主没有看他们,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明亮的街道。
  钟楼內一时陷入了沉默。
  林雪觉得有点闷,从怀里又摸出两颗“朱玉果”,自己咬了一颗,另一颗递给陆熙:
  “师尊,给,你也吃呀!可甜了!”
  “雪儿有心了。”
  陆熙含笑接过,慢条斯理地吃著。
  过了片刻,陆熙吃完果子,用一方素帕擦了擦手,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像是閒聊般说道:
  “此番游歷,见这霜月城惨状,实在令人扼腕。”
  陆熙目光也望向窗外废墟,语气里带著一丝感慨:
  “不知是何等人物,行此逆天之举,害一城生灵乃至周边数百万百姓,沦落至此。”
  “天道昭昭,因果循环,这般业障,终是难偿。”
  雾主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他依旧望著窗外,半晌,才用那平淡的嗓音说道:
  “弱肉强食,自古皆然。”
  “天地不仁,视万物为芻狗。”
  “修士逆天爭命,与天爭,与人爭,与己爭。爭不过,便是此等下场。何须感慨?”
  陆熙闻言,轻轻摇头:“道友此言,恕陆某不敢苟同。”
  “修行求真,是为超脱,是为守护,而非凌虐弱小,製造无边杀孽。”
  “若仗著修为肆意妄为,与野兽何异?终究是入了魔道,难得正果。”
  “魔道?正果?”雾主终於微微侧头,看了陆熙一眼。
  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说法。
  “阁下在此,带著弟子,游山玩水,品果论道,倒是好一番『超脱』与『守护』的心境。”
  他的语气平直,但话语里的讽刺意味,却不加掩饰。
  “亲眼见满城尸骸,听生灵哀嚎,却安然於此,閒谈因果。”
  “这份定力,倒是比那些喊打喊杀的,更让某……刮目相看。”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暗指陆熙故作清高,实则冷血旁观。
  林雪在一旁听得小眉头都皱起来了,忍不住想开口,却被陆熙一个眼神止住。
  陆熙脸上並无慍色,反而笑了笑。
  那笑容温润依旧,却莫名让人感到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
  “道友说的是。”
  “见惨剧而不立即出手荡平,选择冷眼旁观,確是有愧。”
  他话锋一转,语气平和却带著一种底气:
  “然,世间事,有时急不得。我辈修士,护道亦需炼心。”
  “此番灾劫,对城中倖存者是磨礪,对有心向道者亦是考验。”
  “我有实力为依仗,可为最终之屏障,兜住最坏之结果。藉此危机,砥礪弟子,观人心,验天道,有何不可?”
  他看向雾主,目光清澈:
  “若事事皆需雷霆手段即刻扫平,与那只知破坏毁灭之辈,又有何本质区別?”
  “不过一为善,一为恶,皆是以力压人罢了。”
  雾主沉默了片刻。
  他重新转回头,望向窗外。
  “歪理。”
  他吐出两个字,但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更像是一种陈述。
  “不过,能自圆其说,也算你的道。”
  钟楼內再次安静下来。
  气氛却並不算紧绷,反而有种奇特的平和。
  两人之间的对话,虽观点迥异,却並未针锋相对,更像是一种理念的平淡碰撞。
  陆熙似乎也並不打算说服对方,说完便不再多言,也静静地望著窗外明亮的景色。
  林雪看看师尊,又看看那个怪人,眨了眨眼。
  觉得这两个人说话云里雾里的,好没意思。
  她乖乖坐著,小口小口吃著果子。
  日头已经开始微微西斜,但离黄昏尚早。
  阳光依旧浓烈,將钟楼的影子在废墟上拉得更斜。
  陆熙站起身,拂了拂衣袍,对雾主拱手道:
  “时辰不早,不便久留。多谢道友容我师徒在此歇脚。告辞。”
  雾主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陆熙对林雪招招手:“雪儿,走了。”
  “来啦师尊!”林雪立刻蹦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小跑著跟上陆熙。
  雾主依旧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雕像。
  但其实他內心正在思索不停。
  【本想试试他的成色……】
  【游犬他们,终究只是野狗,爪牙再利,也难成大气。】
  【若阵营中能多一两个法相修士,许多事会方便许多。】
  【方才那人,实力尚可,心性……也有些意思。】
  雾主想起陆熙的那份平静。
  【最重要的是,身上没有沉眠老怪的腐朽气,是当代修士。若能收服……】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便被他按下。
  【罢了。】
  【光柱之事未明,此刻不宜多生事端,引人注目。】
  【暂且……放一放。】
  此时,陆熙、林雪两人走到门口。
  林雪忽然想起什么,拽了拽陆熙的衣袖,踮起脚尖,凑到陆熙耳边。
  她用手拢著,用自以为很小声的气音说道:
  “师尊师尊,我跟你说哦……”
  她一边说,一边还偷偷用眼角余光瞟了雾主一眼。
  “那个人……好怪哦。”
  “坐在这种地方,一动不动,看见我们也不觉得奇怪……”
  “你说,他会不会就是……就是弄出这些尸傀的幕后黑手啊?”
  陆熙闻言,失笑摇头,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温声道:
  “休要胡猜。世间奇人异士眾多,岂可妄下断论?走了。”
  “哦……”林雪嘟了嘟嘴,有点不服气。
  但也只好乖乖跟著陆熙走出钟楼,嘴里还小声嘟囔著:“可我的感觉很灵的嘛……”
  师徒二人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钟楼一层,重归寂静。
  但隱约还能传来那对师徒的动静。
  少女似乎又在缠著师尊问东问西,清脆活泼的声音断断续续。
  钟楼內,雾主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弯。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带著一丝淡淡讥誚的弧度。
  【真是……好运啊。】
  他心中漠然想著。
  【无知无觉,嬉笑如常。】
  【螻蚁总爱在巨人脚边的阴影里,討论著高远的天道与慈悲,却不知生死只在巨人一念起落之间。】
  【不过……】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钟楼外长街上,几只游荡的尸傀无声无息地化为白色粉末。
  【这样也好。】
  【无知,方能安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