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从来不是一人
  南宫严看著南宫山愣住的脸,看著周围眾人骤变的脸色。
  心中並无快意,只有深重的悲哀。
  他转向身体微颤的南宫星若,语气沉痛:
  “星若家主,你听见了吗?这不是老夫危言耸听!这是血淋淋的现实!”
  “心蛊是枷锁,不错!但它也是护身符。”
  “是绝境中我们的最后依仗!”
  “你今日若废了它,等於是自断臂膀!”
  “外敌虎视眈眈,西门家虽退,黑沼隱匿,霜月城危机四伏!”
  “届时,强敌来犯,我们拿什么去保护你方才说要给予『自由』的族人?!”
  “拿什么去守护南宫家千年的基业?!”
  “难道要靠敌人的仁慈吗?!”
  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南宫星若娇躯晃了晃,指甲掐入掌心。
  “严长老……”一旁的南宫芸看到南宫星若微红的眼眶,面露不忍。
  她上前一步,声音轻柔:
  “严长老所言,俱是事实,心蛊关乎家族存续之基,不可轻废。”
  “星若家主年轻,思虑或有欠周全。”
  “但其心系族人、欲求变革之志,亦非有错。”
  她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向静默旁观的陆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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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况且陆大人方才,提及礼物……”
  南宫磐闻言,猛地一震,仿佛抓住了关键。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陆熙,躬身一礼,声音沙哑带著恳求:
  “陆大人!今日种种,皆是星若家主年轻气盛,思虑不周。”
  “误解了大人的深意!”
  “她小孩子家不懂事,胡言乱语,您万万不要当真!”
  “就当她刚才的话是童言无忌,是被胜利冲昏了头!”
  “请您莫要见怪!”
  说罢,南宫磐霍然转身,不再看陆熙。
  而是用那双老泪未乾的眼睛,扫过全场,尤其是那些分家子弟。
  “还有你们!都给我听清楚了!”
  “今日,废除心蛊之言,就此作罢!谁也不准再提!”
  “更不准再奢望什么復活所有战死者!”
  “復活?”他惨笑一声,笑声中充满悲凉。
  “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是我南宫家儿郎的最高荣耀!”
  “是他们的选择,是他们的归宿!”
  “你们现在这样,哭哭啼啼,吵著要復活。”
  “是要让那些英勇战士的牺牲蒙尘吗?!”
  “是要让他们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寧吗?!”
  “难道他们用命换来的胜利,换来的家族延续。”
  “在你们眼里,还比不上贪生怕死的私心吗?!”
  他越说越激动,气血上涌,老脸涨红,身体剧烈颤抖。
  “你们……你们要是再这样逼星若家主,再这样动摇家族根本……”
  他猛地捶打自己的胸膛,老泪纵横。
  “老夫……老夫我就先死在这里!”
  “我无顏去见南宫家的列祖列宗!我……我……”
  话音未落,南宫磐忽然双目圆睁,喉头髮出一声怪响。
  满脸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身体僵直。
  竟然后仰著,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磐长老?!”
  “磐长老!您怎么了?!”
  “快!扶住磐长老!”
  惊呼声四起!
  附近的南宫玄、南宫严脸色大变,一个箭步衝上前,將他托住。
  只见南宫磐双目紧闭,牙关紧咬。
  竟是急怒攻心,气血逆冲,昏厥了过去!
  “快!送回丹房!请医修!”南宫玄急声下令。
  几位南宫家执事手忙脚乱地抬起昏迷的南宫磐,急匆匆地向族地內奔去。
  广场上。
  欢呼、激动、爭议、悲愤、昏厥……
  短短时间內情绪剧烈起伏,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精疲力竭的茫然。
  东郭源沉默地扶著古月。
  他看向南宫磐被抬走的方向,又看向脸色苍白的南宫星若。
  最后目光落在远处平静的陆熙身上。
  他什么也没说。
  没有解释星若小姐早已將《心蛊秘典》交予自己。
  自己某种意义上已经挣脱了这座牢笼。
  这没什么好自豪的,更不值得宣之於口。
  他是特殊的,因为陆前辈的看中。
  但南宫家千百个分家子弟不是,將个人的特殊作为反驳的理由,毫无意义。
  只会显得浅薄。
  古言锋將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嘆。
  他走到东郭源身边,手掌轻轻拍了拍东郭源的肩膀。
  没有说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此时,一直沉默旁观的南宫玄,终於深深嘆了口气。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
  那位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绝美容顏上平静得近乎漠然的主母南宫楚。
  心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滋味。
  然后,他转向脸色发白的南宫星若,声音沉重,带著一种痛心疾首:
  “星若啊,你玄爷爷这次……真的无法再纵容你继续胡闹下去了。”
  南宫星若闻声,身体微微一颤,抬起盈满水汽的冰清眼眸。
  南宫玄继续说道:
  “你年纪尚轻,满腔热血,想要革除积弊,玄爷爷明白,甚至……心里是欣慰的。”
  “但你要明白,治大国如烹小鲜,家族之变,尤需循序渐进。”
  “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需得在旧有框架之內,找准时机,一点一滴,鬆动土壤,培植新苗。”
  “待其根深蒂固,方能自然替代朽木。”
  “可你今日此举……”南宫玄的眉头紧紧锁著。
  “你这哪里是改革?你这分明是要掀翻屋顶,砸烂地基。”
  “是想將承载了家族千年的巨舟,拖入陌生航道!”
  “你不是在引领家族走向新生,你是在將全族上下所有人的命运,拖入深渊啊!”
  他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最重要的是,星若!心蛊之力,乃是家族安身立命的依仗!”
  “是绝对不能放弃的一股力量!”
  “你可以改良它,可以寻找替代,但绝不能如此粗暴地废除!”
  “没了它,家族的『灵犀』、『同气』、『化蝶』诸般秘术,立刻就成了无根之木!”
  “家族战力瞬间腰斩!”
  “届时,强敌环伺,我们拿什么去抵挡?”
  “拿什么去庇护你口口声声要给予自由的万千族人?”
  “自由,是需要实力去捍卫的!”
  “没有足以守护这份自由的力量,那所谓的自由,不过是空中楼阁!”
  这番话,与南宫严之前的质问如出一辙。
  南宫星若嘴唇翕动。
  她看向周围,那些分家子弟眼中的光芒,果然在南宫玄的话语中迅速熄灭。
  是啊……他们都觉得玄爷爷说的是对的。
  我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
  我以为打破枷锁就是自由。
  却没想过打破之后,我们用什么来抵御外面的风雪。
  我真是……太天真、太愚蠢、太不负责任了!
  此时,南宫严也看向了南宫楚,沉声道:
  “主母,此事……你也劝说星若家主一下吧。”
  “她年纪小,一时衝动,还需你这位母亲多加引导。”
  瞬间,所有的目光,仿佛都匯聚到了南宫星若身上。
  又通过她,压向了她的母亲,南宫楚。
  南宫星若也看向母亲。
  眼眶中的泪水终於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划过她冰清绝美的苍白脸颊。
  她死死咬住下唇,那份楚楚动人的悽美,令人心碎。
  【母亲……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都是我太衝动,太自以为是,把一切都搞砸了……】
  【我让您失望了,让家族陷入爭议,让玄爷爷、严爷爷他们如此痛心……】
  【我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母亲,您责骂我吧,狠狠地质问我吧……我能理解,我都理解……】
  她知道,由於母亲身为南宫主母,所以即便是心疼自己的女儿。
  此刻也必须在所有人面前,做出最符合家族利益的表態。
  南宫星若闭上眼睛,等待母亲的斥责。
  南宫楚绝美的容顏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缓缓迈步,走向泪流满面的女儿,那身宫装隨著她的步伐轻轻曳动。
  南宫玄有些不忍地移开视线。
  主母这次恐怕真的要狠狠批评星若了。
  虽然必要,但看著那孩子如此模样,终究令人心酸。
  南宫严也抿紧了唇。
  等待著主母为这场闹剧画上句號,將局势拉回“正轨”。
  南宫楚走到南宫星若面前,停下。
  她伸出手,指尖莹白,轻轻抚上女儿被泪水浸湿的眼瞼。
  南宫星若感受到那轻柔的触碰,睫毛颤动,从唇间溢出一声呜咽:
  “娘亲……”
  她透过朦朧的泪眼看向母亲时,却对上了一双眼睛。
  一双她从未在母亲脸上见到过的眼睛。
  冰冷,严肃,仿佛凝结著万古不化的寒冰。
  南宫星若的心沉到了谷底,冰凉一片。
  她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够了!!!”
  “都给我闭嘴!!!”
  充满怒火的声音出现。
  却不是针对南宫星若。
  而是对著南宫玄、南宫严。
  对著所有刚刚出言质疑的长老和执事。
  所有人,包括南宫玄和南宫严在內,都浑身一震。
  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向声音的来源,南宫楚!
  只见南宫楚温柔地拂去女儿脸颊上最后一颗泪珠。
  然后,她缓缓地转过身,將女儿护在了自己身后。
  绝美的脸上,覆盖著一层寒霜。
  悟道后期的灵压,毫无徵兆地,以她为中心,轰然降临!
  “唔!”
  “呃!”
  距离最近的南宫玄、南宫严首当其衝。
  闷哼一声,脸色骤白,只觉得呼吸一窒。
  周围那些南宫家、东郭家的执事、精英子弟,更是如同置身深海。
  胸口发闷,呼吸困难。
  一个个面露骇然,惊恐地望著那道宫装身影。
  让他们感到恐惧的,不是这灵压,而是主母此刻反常的態度!
  她竟然没有训斥星若家主,反而在保护她?
  甚至不惜释放灵压,震慑他们这些“忠言逆耳”之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娘……”南宫星若怔怔地抬头,看著母亲近在咫尺的背影,声音哽咽。
  泪水还掛在睫毛上,冰清的眼眸中充满了茫然。
  南宫楚没有回应女儿。
  她面向南宫玄、南宫严等人的那一瞬间。
  一种在场所有人都从未见过的怒火与失望,在她眸子里出现!
  平日里,她是那个永远雍容华贵、在各方势力间长袖善舞、维持著微妙平衡的南宫主母。
  是哪怕面对女儿可能陨落的噩耗,也能维持镇定的家族掌舵人。
  可现在,她脸上的冰霜,几乎要將空气都冻结!
  “主母?!”南宫玄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写满了震惊。
  南宫严更是瞳孔骤缩,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位他追隨多年的主母。
  所有的南宫家、东郭家子弟,全都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主母!如此愤怒!
  南宫楚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南宫玄。
  “玄长老,”她开口。
  “你方才说,家族之变,需循序渐进。道理不错。”
  “那我问你,三十七年前,东郭一脉旁支子弟东郭知,於家族大比中展现出天赋。”
  “本可重点栽培。却因其母出身低微,被当时主管资源分配的执事。”
  “以心蛊尚未稳固,不宜倾斜资源为由,生生压了三年。”
  “错过了最佳筑基年龄,最终泯然眾人。”
  “此事,你当年身为管事长老,是与不是?”
  南宫玄脸色微微一变,这件事他確有印象。
  当时……確实有些不公,但……
  “四十二年前,分家女弟子东郭晴,与一名外姓修士两情相悦。”
  “前来请求家族解除与另一子弟的婚约。”
  “族老会以维繫分家稳定,不可开此先例为由,强行拆散。”
  “並罚东郭晴闭关思过三年,出关后灵性大损,鬱鬱而终。”
  “其父,也就是当时东郭家一位执事,因此与家族离心。”
  “不久后在一次任务中陨落,此事卷宗,想必玄长老也看过。是与不是?”
  南宫玄的呼吸一滯。
  这件事……当年闹得颇大,最后还是以“家族规矩”压了下去。
  南宫楚的目光,已然转向了面色铁青的南宫严。
  “严长老,”她的声音更冷了一分,“你常说,实力是根本,心蛊是保障。我也认同。”
  “那我再问你!”
  去年,家族探索遗蹟,东郭家一支七人小队作为前锋探路,遭遇险情,发出求救信號。”
  “当时轮值接应的南宫家小队队长。”
  “因与那东郭小队队长素有私怨,故意拖延了一炷香时间才上报。”
  “导致东郭小队四人战死,三人重伤,其中一人道基受损,终身无望悟道。”
  “事后追查,那名南宫队长仅被罚俸三年,禁足一年。”
  “而你,严长老,当时主管外务刑罚。”
  “给出的理由是救援不及,非主观之过,且南宫队长亦为家族立过功勋,小惩大诫。”
  “此事,是与不是?!”
  南宫严的脸涨红,这件事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当时迫於某些压力,以及“维护本家顏面”的考量,处置得確实不公。可他……
  “还有,”南宫楚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她目光扫过人群中几个下意识缩脖子的南宫家年轻子弟。
  “东郭婉儿,三年前於族学,因在御蛊理论上驳斥了一名南宫家子弟的观点。”
  “课后被其带人堵在迴廊,言语羞辱,抢夺其笔记並毁去。”
  “上报执事,执事以同窗玩闹,不必计较为由,轻飘飘揭过。”
  被点名的东郭婉儿眼圈一红,低下头。
  南宫楚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每一个南宫家子弟的脸。
  许多人在她冰冷的目光下,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不敢与她对视。
  那些平日里曾欺负过分家子弟的人。
  此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类似之事,数百年来,在这高墙之內,究竟发生了多少?”
  “平衡?忍耐?循序渐进?”
  南宫楚重复著这些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
  “我执掌家族內务十余年,坐在这个主母的位置上,看得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
  “我看过太多被牺牲的分家子弟!”
  “看过太多被强行压下的不公!”
  “看过太多被轻轻放过的偏袒!”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脸色变幻不定的南宫玄和南宫严脸上。
  “玄长老,严长老。”
  “你们口口声声家族大义,口口声声生存根基。”
  “可你们捫心自问,心蛊和这套规矩。”
  “在带给家族力量的同时,又滋生了多少不公、多少理所当然的傲慢与欺压?!”
  “它让一些本家子弟,將分家子弟的牺牲,视为理所当然!”
  “它让一些掌权者,在面对不公时,首先想到的不是公道,而是权衡!”
  “它像一层厚厚的冰,封住了人心的热度,冻住了变革的勇气。”
  “让这个家族,內部开始腐朽、僵化、失去活力!”
  南宫楚踏前一步,那长久身居高位、含怒而发的威势。
  竟让南宫玄和南宫严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而今日,我的女儿,南宫星若,她为何会如此激进?”
  “为何要当眾喊出废除心蛊?”
  南宫楚的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人,声音陡然拔高,带著质问:
  “你们难道心里不清楚吗?!”
  “若儿今日之所为,难道不正是你们,是在场的每一个人。”
  “一点一滴,逼出来的吗?!”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绝美的容顏激动,染上些许艷色。
  “玄长老,你们今日这副痛心疾首、以死相逼的样子,倒是演得情真意切。”
  “可当年东郭知天赋被埋没时,你们在哪儿?”
  “东郭晴被逼鬱鬱而终时,你们在哪儿?”
  “东郭小队几乎全军覆没时,你们又为何偏向那徇私枉法之徒?”
  “如今,我的女儿,不过是把你们多年来视而不见的脓疮。”
  “当著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捅破了!”
  “你们就受不了了?就觉得天要塌了?就要以死明志了?”
  南宫楚的声音,带著悲凉。
  “这家族沉疴已深,若不用猛药,不刮骨疗毒。”
  “难道真要等到它从內里彻底烂掉。”
  “等到外敌一刀捅进来时,你们才抱著那些祖宗规矩一起殉葬吗?!”
  “陆道友要的变革,是礼物,更是良药!”
  “是给我南宫家一个真正焕发新生的机会!”
  “而若儿,她或许方法稚嫩,思虑不周,但她的方向没有错!”
  “她的勇气,比你们这些只知道守著旧摊子、害怕任何改变的人,强过百倍!千倍!万倍!!”
  “……”
  全场死寂。
  南宫玄踉蹌后退好几步。
  南宫严双目失神,张著嘴,却再也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所有的南宫家子弟。
  无论是曾经欺压过他人的,还是默许纵容过的,或是仅仅冷眼旁观的。
  此刻都面色惨白,心神剧震。
  而所有的东郭家子弟,早已是泪流满面。
  他们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主母。
  看著她挺直脊樑,为他们的不公而愤怒。
  看著她以母亲的姿態,坚定地站在了年轻的家主身后。
  那份冰冷威严下包裹的炽热公正与深沉母爱。
  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他们心潮澎湃,热泪盈眶。
  原来……主母都知道。
  原来……她不是冷漠,而是在隱忍。
  原来……星若家主的决绝背后,站著这样一位母亲。
  “好!”
  忽然,一声清越的喝彩响起。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直静立在陆熙身侧的姜璃,此刻唇角微扬,眸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许。
  “楚主母此言,深得我心。”
  她一边说著,一边步履轻盈。
  自陆熙身侧走出,径直来到了泪痕未乾的南宫星若面前。
  姜璃的目光先与南宫楚那冷媚却炽烈的眸子一触。
  隨即,她垂下眼帘,看向眼前比自己稍矮的少女。
  “星若。”姜璃的声音柔和。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去南宫星若眼角的一颗泪珠。
  “姜姐姐……”南宫星若哽咽,冰清的眼眸中水光瀲灩。
  看著眼前这张近在咫尺、清冷绝世的容顏。
  心中涌起巨大的委屈。
  “你做得很好。”姜璃凝视著她的眼睛。
  “虽方法急切,思虑或有未周。”
  “但这份敢於直视积弊、敢於向陈腐枷锁挥剑的勇气。”
  “才是修行者本当具备的『真』。”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提高,確保周围那些竖起耳朵的人都能听清。
  “强者守护弱小,乃因仁心,而非依仗掌控。”
  “家族凝聚人心,当凭教化、公正与共同的信念。”
  “岂能长久依赖於操控神魂的邪异之术?”
  “此等外道,初时或见其利,久必反噬,禁錮灵性,蒙昧道心,乃修行大忌。”
  眾人悚然!
  尤其是南宫玄、南宫严等人,脸色变得惨白。
  这位可是姜璃姜仙子!本身实力就深不可测!
  更重要的是,她背后站著的是北境之主陆熙!
  她此刻公开表態,如此鲜明地支持南宫楚母女,赞同“废除心蛊”……
  这难道……这难道本就是陆大人的意思?!
  是了!陆大人先前索要的“礼物”就是“一场变革”!
  原来这一切,根本就是陆大人对南宫家这陈旧制度不满。
  藉此机会,要彻底扭转南宫家的风气!
  这个认知,让南宫玄、南宫严等人头皮发麻,手足冰凉。
  如果这真是北境之主的意志……
  他们岂不是在螳臂当车,逆天而行?
  一股惶恐攥住了他们的心臟。
  面对家族內部的爭议,他们尚可据理力爭,甚至以死相諫。
  可若面对的是那位能逆转生死的北境之主的意志。
  他们有什么资格反抗?又拿什么去反抗?
  也就在眾人心神剧震之际。
  “不准你们欺负姐姐!你们都是大坏蛋!星柒討厌你们!”
  一个带著哭腔、却努力做出凶狠腔调的稚嫩童音响起。
  只见南宫星柒,不知何时挣脱了出来。
  她跑到姐姐南宫星若和母亲身前。
  张开短短的手臂,想把姐姐和母亲都挡在自己小小的身后。
  她仰著小脸,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
  此刻,那双酷似南宫星若的大眼睛里,却充满了愤怒的泪水。
  恶狠狠地瞪著对面那些“逼哭姐姐”的长老和执事们。
  “姐姐是为了大家好!姐姐是最聪明的!你们……你们不许再说姐姐!”
  南宫星柒越说越委屈,泪珠子终於滚下来。
  但她依然倔强地站著,不肯退后。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看著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挡在风口浪尖。
  许多人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
  尤其是那些东郭家的子弟。
  他们的目光复杂地落在南宫星柒小小的身影上。
  这位南宫家的小小姐,按照铁律,在她七岁生辰时。
  就该被种下“心蛊”,改姓东郭,沦为分家……
  是星若家主,顶住压力,为她爭取了“延迟一年”的“恩典”。
  他们看著星柒天真懵懂却勇敢保护姐姐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自己,或者他们的弟妹子侄,都將经歷那冰冷的七岁。
  他们反抗,不正是希望像星柒这样明亮可爱的孩子。
  不必再重复他们被套上枷锁的命运吗?
  不仅是东郭家子弟,许多南宫家本家的年轻子弟,甚至一些中年执事。
  看著星柒,眼神也微微动容。
  南宫家並非人人都冷酷,他们也有血脉相连的兄弟姐妹。
  按照“非继承者皆改姓东郭”的铁律。
  他们的弟弟妹妹,也註定要走上那条路。
  將心比心,谁愿意自己的至亲骨肉。
  一生受人操控,连神魂都不完全属於自己?
  星若家主今日之举,或许莽撞,或许触动了太多利益。
  但她的初衷,她想要打破的,不正是这套冰冷规则吗?
  “星柒小姐……”有人低声喃喃,语气复杂。
  就在这时,另一道窈窕的身影也动了。
  “若儿,不哭。”林雪也跑了过来。
  她先是轻轻抱了抱南宫星柒。
  然后掏出一方乾净的素白手帕,极为认真地替南宫星若擦拭泪痕。
  小脸上满是心疼。
  “师尊说过,做对的事,有时候就是会很难,会被人骂。”
  “但是不要怕,也不要哭。”
  “你看,楚姐姐、璃儿、小星柒,还有……还有好多人,都站在你这边呢!”
  姜璃的明確支持,南宫星柒的维护,林雪的慰藉……
  这一幕幕,像温暖的溪流,冲刷著广场上的人心。
  天平,在无声中发生著倾斜。
  那个负手而立,仿佛只是静静旁观一切的青衫身影。
  终於再次开口了。
  “不错。”
  陆熙的声音温润平和,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他缓缓抬步,走向场中。
  姜璃侧身让开半步。
  林雪也拉著星柒乖乖退到姜璃身边。
  南宫楚握著女儿的手,轻轻紧了紧。
  陆熙走到南宫星若身前,目光温润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眾人。
  “我確实对南宫家这套心蛊区分贵贱的制度,不满已久。”
  “修行之道,逆天爭命,求的是大自在。”
  “是让生命绽放其本应有的光华。”
  “而非將其禁錮,打磨成符合某种固定模具的器物。”
  陆熙顿了顿,目光似乎变得悠远。
  “南宫家祖上创此术,於绝境中求生,情有可原。”
  “然千年沿袭,初心渐失,枷锁日深。此术滋养的已非同心之力,而是不公。”
  “长此以往,灵性泯灭,族运衰微,乃是定数。”
  “星若此番,虽有疏漏,但其心可嘉,其方向无误。”
  “破而后立,乃天地常理。”
  “旧的规矩,就该被打破。”
  陆熙最后看向面如死灰的南宫玄和南宫严,目光平静却深邃。
  “我今日索要的变革,便是此意。”
  “嗡——!”
  南宫玄眼前阵阵发黑。
  踉蹌一下,被身旁同样摇摇欲坠的南宫严勉强扶住。
  最后一丝侥倖,彻底破灭。
  原来真的是陆大人的安排。
  是这位北境之主,要借星若家主之手,改造南宫家。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们。
  “不过……”
  温润平和的声音再次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於他。
  只见陆熙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一抹略带无奈的笑意。
  “我虽对此制不满,但我终究是客,是外人。”
  “南宫家內部事务,如何决策,如何推行,是家主、主母、诸位长老,以及全体族人共同商议之事。”
  “我,不会越俎代庖,强令尔等遵从。”
  此言一出。
  南宫玄、南宫严等人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讶异。
  陆大人不强制插手?他只是表达意见,而非命令?
  “南宫家千年传承,自有其运行之理。”
  “我非南宫家主,更非南宫族人。”
  “家族內部事务,终究需由你们南宫家自己决断。”
  “若以力强压,纵然一时改了规矩,也改不了人心深处的成见。”
  “那样的变革,不过是无根之木,经不起风雨。”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神色各异的眾人。
  “既然诸位尚有分歧,难以即刻定论。那么,今日所言復活眾战死者之事,暂且作罢。”
  “且待他日,南宫家內部达成共识,再议不迟。”
  说完,他不再多言,负手而立,恢復了那副静观云捲云舒的姿態。
  南宫楚绝美的容顏上冰雪微融,眼中掠过一丝瞭然。
  她立刻上前半步,冷媚的声音响彻广场。
  “陆道友之言,乃至理。变革非一日之功,共识亦需时间凝聚。”
  “今日之事,暂且至此。”
  “诸位长老、执事、族人,连日征战,又经此波折,想必都已心力交瘁。”
  “都回吧,各自回院休息。族中事务,容后再议。”
  人群出现了短暂的凝滯。
  隨即,开始缓缓流动起来。
  许多南宫家的执事和年长子弟,神色复杂地看了看陆熙。
  又看了看南宫玄等人。
  再望一眼被母亲和姜璃护在中间的南宫星若,默默转身,三三两两地离去。
  南宫玄和南宫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庆幸。
  他们朝著陆熙和南宫楚方向草草一礼。
  也带著一批紧隨他们的执事和本家子弟,沉默地离去。
  然而,在散去的人流中。
  不少东郭家的子弟,在离开前,忍不住回头。
  目光灼灼地望向南宫星若。
  那眼神里,沉淀下一种坚定的东西。
  一些南宫家本家的年轻子弟,甚至少数中年执事,脚步也显得有些迟疑。
  他们频频回望,眼中闪烁著思索。
  人群渐渐稀疏。
  广场上,最后只剩下陆熙、姜璃等人。
  风穿过空旷的广场,带来些许凉意。
  就在这时,陆熙缓步走到了眼眶微红的南宫星若面前。
  他停下脚步,微微低头。
  看著眼前少女冰清绝美却自责的容顏。
  “陆前辈……”南宫星若声音带著微哑。
  长睫轻颤,又想低头。
  忽然,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
  指腹温柔地拭去她又悄然滑落的一滴泪珠。
  南宫星若浑身一颤,抬起婆娑的泪眼。
  映入眼帘的,是陆熙那双含笑的眸子。
  “怎么?”陆熙的声音带著笑意。
  “才遇到这么点挫折,就想打退堂鼓了?”
  “这可不像我认识的南宫星若。”
  “打破千年陈规,触动无数利益,若是一帆风顺,反倒奇怪了。”
  “质疑、反对、甚至激烈的衝突,都在预料之中。”
  陆熙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深沉。
  “以后啊,像今天这样的事情,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改革的路上,从无坦途。”
  “你会遇到更多的『南宫磐』,更多的『南宫严』。”
  “他们会用经验、用大义、用无懈可击的现实困难,来阻挡你。”
  南宫星若听著,心臟微微收紧。
  但看著陆熙平静的目光,那慌乱竟奇异地平復了些许。
  “不过,”陆熙话锋一转,看著南宫星若,笑著说道,“一切有我。”
  南宫星若冰清的眼眸睁大,倒映著陆熙温润含笑的脸庞。
  “不错!”姜璃清冷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她走到南宫星若身侧,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有我们在呢。”
  南宫楚没有说话,只是將小女儿星柒揽入怀中,另一只手轻轻握住南宫星若的手。
  林雪也用力点头,小脸绷得认真:“我也帮若儿!”
  南宫星若看著围在自己身边的这些人,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滚烫的热流在胸中衝撞。
  她不是一个人,从来都不是。
  “星若小姐!”
  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
  南宫星若循声望去。
  只见东郭源和古月並未隨古言锋等人离去,而是静静地站在不远处。
  此刻,东郭源那总是沉静內敛的面容上,竟浮现出一抹笑意。
  他望著南宫星若,一字一句说道:“若不嫌弃,也算我一个。”
  “让我这只侥倖先挣脱了牢笼的鸟儿。”
  “助您一臂之力,扫清前路荆棘,可好?”
  “是我们!”古月靠在他身边,苍白的脸上绽放出明媚的笑容。
  她轻轻捶了一下东郭源的肩膀,纠正道。
  南宫星若怔住了。
  而更让她意想不到的是。
  “还有我们!”
  “也算我一个!”
  “星若家主,我们支持你!”
  嘈杂的声音从广场边缘、廊柱后响起。
  只见原本应该已经离去的一些身影,竟去而復返。
  南宫山挠著头,咧著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明亮。
  “嘿嘿,星若小姐,我想了想。”
  “我那个淘气弟弟再过两年也到年纪了……”
  “我可不想他以后怨我这个当哥的,没为他爭取过什么。”
  东郭婉儿站在他旁边,用力点头,眼中含泪却带笑。
  南宫釗大步走来,身旁还跟著一位眼神温婉的妇人。
  他朗声大笑。
  “哈哈哈!星若家主,我家这两个臭小子也是!”
  “老子这把年纪了,脸皮厚,不怕得罪人!”
  “再说……”他揽住身旁妇人的肩膀,声音低了些,带著温柔。
  “不然回家,媳妇可不让我进门咯!”
  那妇人脸一红,轻轻掐了他一下。
  接著,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影匯聚过来。
  “星若小姐,我虽人微言轻,但也愿尽绵薄之力!”
  “还有我!我妹妹明年就……”
  “我堂弟他……”
  站出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分家子弟,也有本家子弟,有年轻的,也有中年的。
  他们或许职位不高,修为不显。
  但此刻站在这里,眼神却无比坚定。
  他们之前迫於形势离开,却终究无法违背本心,去而復返。
  各种各样的声音,响起在这空旷起来的广场上。
  他们身份不同,年纪各异。
  但此刻望向南宫星若的目光,却有著相似的期许。
  南宫星若呆呆地望著眼前这一切。
  她冰清绝美的脸上,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
  她看著眼前这一张张熟悉或不太熟悉,却都写满了真诚的面孔。
  看著姜姐姐、母亲、妹妹、林雪,还有东郭源和古月……
  最后,目光定格在身前。
  那双始终含笑注视著自己的眼眸。
  陆熙就站在那里,青衫磊落。
  这一刻,无数种难以形容的情绪衝击著她的心房。
  原来……她从来不是一个人。
  原来,这条艰难无比的路,有这么多人愿意陪她一起走。
  “大家……谢谢……谢谢你们……”她哽咽著,泣不成声,想说什么,却语无伦次。
  这一刻,万千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流。
  衝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南宫星若再也忍不住。
  如同归巢的雏鸟,一头扎进了陆熙温暖的怀抱中。
  泪水浸湿了陆熙的青衫。
  她哭得毫无形象,仿佛要將所有的委屈,都通过泪水宣泄出来。
  小巧温软的身躯微微颤抖著。
  將脸深深埋进陆熙青衫的衣襟,滚烫的泪水迅速濡湿了一片。
  陆熙微微一怔,隨即眼底的笑意化为柔和。
  他伸出手臂,將这个哭得浑身发颤、温热小巧的少女轻轻拥入怀中。
  一手揽著她的肩背。
  另一只手如同安抚孩童般,温柔地轻拍著她的后背。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
  南宫星若蜷在陆熙怀中。
  她的一只手,被母亲南宫楚温暖的手掌轻轻握著。
  另一只手,则被姜璃柔软的手握紧。
  周围,没有人说话。
  姜璃唇角的笑意加深,眸光柔和。
  林雪眨了眨大眼睛,也依偎到姜璃身边。
  南宫楚轻轻抹去自己眼角的湿意,將安静下来的星柒搂紧。
  东郭源与古月相视一笑。
  南宫山挠著头傻笑,东郭婉儿悄悄抹泪。
  南宫釗揽著妻子,看向家主的目光充满慈爱。
  所有选择留下的人,都静静地看著,笑著,目光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