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我们不是魔修
  北辰家族地,深处一间房间。
  室內陈设古朴,仅一桌、数椅。
  北辰尽端坐於主位。
  气息平稳了许多,显然伤势恢復得不错。
  大长老北辰药坐在他下首。
  依旧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枯槁模样。
  他们的对面,游犬坐在客椅上。
  他脸上带著笑容,打量著主位上的北辰尽,以及旁边那位仿佛睡著了一样的北辰药。
  短暂的寒暄后,游犬不再绕弯子。
  “北辰家主,药长老,明人不说暗话。”
  游犬身体微微前倾,笑容不变。
  “霜月城如今的局势,想必二位看得比谁都清楚。”
  “尸傀横行,雾锁全城,旧秩序已然崩坏。”
  “正是英雄並起、重定乾坤之时。”
  他顿了顿,观察著对面两人的反应。
  北辰尽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北辰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游犬心下冷笑,继续道:
  “不瞒二位,近日城中诸多变故,尸潮异动,乃至那天道福泽的归属……”
  “背后皆有我黑沼的身影。”
  “雾主大人神通盖世,算无遗策。”
  “如今西门家已认清时势,诚心归附,成为雾主大人麾下坚实臂助。”
  他刻意停顿,见北辰尽眉头蹙了一下。
  游犬心中一定。
  西门家的臣服,无疑是极具衝击力的信息。
  【果然,这老狐狸心动了。】
  【北辰家如今日薄西山,內忧外患。】
  【最怕的就是被边缘化,乃至被昔日的对手吞併。】
  【西门家的选择,无疑给他指了条“明路”。】
  游犬趁热打铁,语气带上了一丝隱隱的威胁。
  “不久之后,这霜月城,乃至更广阔的地域,必有一场席捲一切的风暴。”
  “是乘风而起,占据一席之地。”
  “还是被浪潮拍碎,化为齏粉……就在一念之间。”
  游犬的目光牢牢锁住北辰尽。
  “雾主大人惜才,更欣赏识时务的俊杰。”
  “北辰家底蕴犹存,家主与药长老皆是人中龙凤。”
  “若能携北辰家全力加入,共襄盛举,雾主大人必不会亏待。”
  “届时,资源、地位、乃至更进一步的可能……皆可期许。”
  “这,岂不比困守这日渐凋敝的祖地。”
  “整日提防尸傀与他族覬覦,要强上千百倍?”
  他身体后靠,做出一个放鬆的姿態。
  又像是隨口提及般补充道:
  “更何况,我若没记错的话,北辰家与那南宫家,可是素有恩怨,不甚愉快吧?”
  “如今南宫与古家已然联合,声势渐隆,更得了……嗯,某些机缘。”
  “他们下一步,会朝哪个方向扩张呢?”
  “北辰家主,你是聪明人,当知未雨绸繆之理。”
  游犬说完,便好整以暇地等待著。
  在他看来,利弊已经剖析得如此清楚。
  北辰家如今山穷水尽,除了投靠他们黑沼和雾主,难道还有第二条路可走?
  难道还能指望和南宫家化干戈为玉帛不成?
  然而,预想中的欣然应诺並未出现。
  北辰尽抬眸,看向游犬。
  那双阴鬱的眸子里,並没有游犬预料的热切。
  “游犬兄所言,句句在理,发人深省。”北辰尽缓缓开口。
  “雾主大人神通广大,黑沼势大。”
  “西门家之选择,亦不失为一条出路。”
  “北辰家如今之境况,也確如兄台所言,不甚乐观。”
  他话锋在此微微一顿。
  游犬嘴角的笑意加深,以为接下来便是表態了。
  “然而,”北辰尽的声音陡然转冷。
  “我北辰家,世代居於霜月城,基业在此,根骨在此。”
  “纵有困顿,纵有恩怨,亦是自家之事,城內之爭。”
  他目光直视游犬。
  “黑沼手段,游犬兄不必赘言,我亦有所闻。”
  “雾主所欲,恐非区区一城一池之安寧。”
  “我北辰尽,可以带领家族战败,可以忍辱收缩。”
  “但绝不能將家族百年传承,带往一条邪路。”
  “至於南宫家……”
  北辰尽眼中厉色一闪而逝,隨即化为平静。
  “旧怨是有,將来如何,各凭本事。”
  “但那是霜月城內部之事,是世家之爭。”
  言罢,他不再看游犬,而是微微侧首,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北辰药。
  “大长老以为如何?”
  北辰药终於抬起了眼皮。
  那双老眼看了看家主,又淡淡扫过脸色已然沉下来的游犬。
  “家主所言,老成持重,乃为家族长远计。”
  “黑沼之水太深,非我北辰家一叶扁舟可渡。”
  “老朽,附议。”
  游犬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著北辰尽,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他没想到,在家族如此岌岌可危的关头。
  对方竟然能如此果断地拒绝。
  理由还如此……“正派”?
  【不识抬举!】
  游犬心中慍怒。
  【死到临头还抱著那可笑的世家尊严和所谓正道?】
  【真以为缩在壳里就能躲过风暴?】
  【南宫家会放过你们?】
  【雾主大人若是有意,碾碎你们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给你台阶不下,那就等著看吧!】
  但他並未將怒意表现在脸上。
  只是缓缓站起身。
  “好,好一个自家之事。”
  游犬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
  “北辰家主风骨,游某今日领教了。”
  “人各有志,不可强求。”
  他走到门口,復又停下,半转过身,阴影遮住他大半张脸。
  “只是,北辰家主,这霜月城的天,已经变了。”
  “风暴来临之时,不会因任何人的风骨而稍有温柔。”
  “望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游犬的身影已融入门外走廊的阴影中,瞬息远去。
  门扉无声合拢,隔绝了內外。
  良久,北辰尽紧绷的脊背才鬆弛了一分。
  北辰药开口:“家主,此举將黑沼,彻底得罪了。”
  “我知道。”
  北辰尽的眼神异常清醒。
  “与黑沼合作,无异於饮鴆止渴。”
  “西门业引狼入室,看似得利,將来恐有灭族大祸。”
  “我北辰家纵然衰落,也不能沦为邪魔外道之走卒,玷污先祖荣光。”
  他顿了顿,眼中忧虑更甚。
  “只是,拒绝之后,我北辰家便真正是……孤立无援了。”
  “南宫古家联盟势大,黑沼与西门家勾结,虎视眈眈。”
  “我们……”他看向北辰药。
  北辰药沉默片刻,缓缓道:“祸福相依。拒绝了黑沼,至少暂时不会捲入更莫测的漩涡。”
  “眼下,唯有紧闭门户,全力恢復元气,加固大阵,静观其变。”
  “南宫家……经此福泽之爭,或许也需时间消化,未必会立刻对我等动手。”
  “至於黑沼……”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凝重说明了一切。
  北辰尽点了点头。
  他向后靠进椅背,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看见外面那座城池。
  许久,他才极轻地嘆了口气。
  【看看这满城的尸傀吧。】
  【那雾主將一城生灵视作草芥燃料。】
  【这等手段,已近乎魔道,不,是超越了魔道的恐怖。】
  【西门业与他合作,是利令智昏。】
  【一旦踏出那一步,我北辰子弟还是北辰子弟吗?】
  【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那不生不死的怪物?】
  【与其那样,】
  他握紧了扶手,脸色凝重。
  【我北辰尽寧可带著家族,在这霜月城,与南宫家爭,与尸潮斗。】
  【哪怕最终力战而亡,马革裹尸。】
  【至少……死得还算像个人。】
  【我们不是魔修,也绝不做任何人的走狗。】
  他收回目光,看向对面同样沉默的北辰药。
  两人视线交匯,无需言语。
  都已明白彼此心中那共同的恐惧。
  前路茫茫,凶险未卜。
  家族的航船已然破旧,四周是漆黑的深海与隱现的巨兽。
  但至少,船舵还在自己手中。
  哪怕最终是撞上礁石粉身碎骨。
  也好过被拖入不可名状的深渊,永世沉沦。
  “就这么定了。”
  北辰尽的声音响起。
  “紧闭门户,全力防御。”
  “告诉所有子弟,从今日起,家族进入最高戒备战备。”
  “外界的风雨……暂且由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