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我是罪人!
  高空,虫海与青龙剑气再次对撞。
  南宫勖借力后退,低头看向下方战场。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近百对在血色中绽放的蝶翼。
  看到了东郭明一剑斩碎三名执事。
  看到了东郭岳火焰所过之处敌人化作飞灰。
  看到了东郭清灵力箭矢下无声倒下的身影。
  也看到了,每一个化蝶者身上,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光华。
  这一幕,与他记忆中百年前那场大战,完美重合。
  那时他只有十几岁,躲在族地残垣断壁后。
  看著天空中近百只光蝶升起,撞向敌人的包围圈。
  他记得那一只只光蝶炸开的绚烂。
  记得光蝶过后,战场上只剩下一地焦土。
  记得活下来的人跪在废墟上,对著光蝶消散的方向磕头,磕到头破血流。
  记得父亲抱著一名东郭家孩子的尸体,老泪纵横:
  “是我无能……是我南宫家无能啊……”
  百年过去。
  同样的一幕,再次上演。
  而这次,站在高处的,成了他。
  “我……还是无能啊……”
  南宫勖苍老的声音颤抖,泪水滑落。
  虫海在他周身流动,却已稀薄大半。
  他的灵力与心神都已接近枯竭。
  他低头,看著自己枯瘦的双手。
  “我活得……够久了。”南宫勖喃喃自语,泪水滴在虫海上。
  “父亲当年说,要守护家族,要庇护子弟,要让每一个忠诚的族人,都有归处。”
  “可我……没做到。”
  他看著下方,东郭明的光翼黯淡了一丝。
  看著东郭岳的火焰弱了一分。
  看著一名年轻的东郭家化蝶者,在斩杀了七名敌人后。
  蝶翼消散,从空中坠落,被剑气绞碎。
  南宫勖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平静的死寂。
  “我这把老骨头,早该埋进土里了。”
  “既然今日战场,那便……”
  他双手缓缓抬起,在胸前结出一个古老的印诀。
  “禁术!燃魂饲蛊,万虫归墟!”
  以施术者全部神魂、血肉、修为为祭品,瞬间点燃体內所有蛊虫,爆发毁灭之力。
  施术者神魂俱灭,非家族存亡绝境,万不可用。
  南宫勖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现在,就是绝境了。”
  印诀完成。
  “嗡——”
  一股诡异的波动,从他身躯中扩散。
  他周身的虫海,突然静止了。
  所有蛊虫悬停在半空。
  然后,它们开始发光。
  一种內敛的、暗红色的光芒。
  “嘶嘶嘶——”
  哀鸣从无数蛊虫口中发出。
  南宫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
  皮肤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头髮变白、脱落。
  但他的气息,却在疯狂攀升!
  悟道巔峰的壁垒,被捅破。
  一股远超悟道的恐怖威压,从他身躯中爆发!
  “那是……!”
  不远处,西门业猛地转头,瞳孔骤缩。
  萧天南也停下攻势,愕然望去。
  两人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们看到了南宫勖乾瘪如骷髏的身躯。
  看到了那无数只散发暗红光芒的蛊虫。
  更感受到了,那股让神魂颤慄的毁灭气息。
  南宫勖缓缓抬起头,他深陷的眼窝中,两点暗红的光芒亮起。
  看向西门业,看向战场上所有的西门家剑修。
  他的声音传遍战场:“西门业。老夫,送你一程。”
  南宫勖乾枯的双手缓缓前推。
  这个动作很慢。
  他身前那片散发暗红光芒、静止的虫海,骤然沸腾。
  凝聚成一颗漆黑如墨的光球。
  一股让西门业灵魂刺痛、让远处萧天南脸色煞白的毁灭气息,死死锁定西门业!
  萧天南倒吸凉气,声音发颤:
  “他在燃烧自己的神魂和所有蛊虫!这是同归於尽的禁术!”
  西门业瞳孔缩成针尖,汗毛倒竖。
  他感觉到,自己被一股“线”缠住了。
  无论逃向哪里,那颗黑球都会如影隨形!躲不开!
  “不——!!青龙闹海·绝啸!”
  西门业嘶吼著,將所有灵力灌入【青龙闹海剑】!
  剑身爆发出刺目青金光芒。
  一道庞大的青龙剑气脱剑而出,咆哮著撞向那颗飞来的漆黑光球!
  然后……
  青龙剑气撞上黑球的瞬间,便无声无息地被“吞噬”了。
  漆黑光球微微一暗,体积缩小了微不足道的一圈。
  便继续以看似缓慢、实则快得让西门业绝望的速度,印向他的胸膛!
  “呃啊啊——!”
  西门业眼中露出恐惧。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那颗黑球,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南宫勖深陷的眼窝中,那两点暗红光芒注视著这一切。
  乾裂的嘴唇微微扯动:
  “值了……”
  他乾瘪如骷髏的身躯彻底失去支撑,从高空中直挺挺坠落。
  “外公——!”
  远处,南宫星若眼角余光瞥见那道坠落的身影。
  冰澈的眸子里,两行清泪夺眶而出。
  她娇躯剧颤,几乎要维持不住印诀。
  但脑海中闪过下方血战的族人,闪过身后需要守护的族地……
  她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瀰漫,硬生生將几乎崩溃的心神稳住。
  而也就在漆黑光球即將触及西门业胸前衣袍的剎那!
  “乾坤挪移!换!”
  一声嘶吼在西门业身侧炸响!
  是西门柏!
  嗡!
  西门业周围的空间,出现了诡异的扭曲、模糊。
  西门业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刻,他出现在十丈之外。
  而西门柏,则取代了他原来的位置,胸膛迎上了那颗漆黑光球。
  “柏长老?!”
  西门业失声惊呼。
  西门柏转头,看向西门业。
  那张布满血污的脸上,挤出一个惨笑:“家……主……”
  漆黑光球没入他的胸膛。
  西门柏的身体骤然僵住,眼中神采瞬间熄灭。
  没有爆炸,他的身躯以胸口为中心,迅速变得灰败。
  然后在一阵微风中,无声无息地化为一蓬飞灰,簌簌飘散。
  那颗漆黑光球,也耗尽了最后的力量,闪烁了几下,悄然湮灭。
  西门业呆呆地站在原地。
  看著西门柏消散的地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身体。
  再抬头望向四周。
  硝烟瀰漫,火光冲天。
  断壁残垣间,西门家子弟的尸体层层叠叠。
  高空中,近百名化蝶的东郭家死士仍在疯狂屠戮。
  更远处,族地方向,浓烟滚滚。
  败了。
  一败涂地。
  “呵……呵呵……”
  西门业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开始耸动。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癲狂。
  到最后变成了如同夜梟哀嚎般的大笑,眼泪却滚滚而下。
  “哈哈哈哈哈!!西门家!千年基业!霜月雄城!”
  “在我手里!全完了!全完了啊!!!”
  他抬起双手,看著自己皮肤下的暗红血线。
  看著手中哀鸣不止的【青龙闹海剑】。
  又哭又笑,状若疯魔:
  “我是罪人!我是西门家的千古罪人!!”
  “引狼入室,与虎谋皮,害死听儿,葬送全族!”
  “我该死!我该被碎尸万段!!”
  “雾主!雾主!这就是你给的活路吗?!啊?!!”
  他挥舞著长剑,对著天空嘶吼。
  隨后又猛地抱住头,蜷缩起身子,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柏长老……听儿……灼緋……”
  “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列祖列宗……”
  这一刻,西门家主消失。
  只剩下一个信念崩塌、濒临崩溃的可怜虫。
  而在他周围,廝杀,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