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章 血树小世界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了一瞬。
  林雪眨了眨眼,她没完全听懂南宫星若的解释。
  但她听懂了最后那句话,心源真蛊可以克制血树。
  她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欢呼出声:“太好了!若儿有办法!”
  苏晚荷心里也安定下来,脸上露出一个憨直的笑容:“那就好……那就好……”
  云嵐目光落在南宫星若身上,眼中带著一丝讚许。
  陆熙淡淡微笑,看向了血树。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血树的方向。
  血树神尊的身体骤然僵住了。
  它的躯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被一股力量锁死。
  树干上那张人脸的表情凝固在惊愕之中。
  “你想干什么?”
  陆熙没有回答。他的手就那样伸著,五指微曲,像是握住了什么东西。
  血树神尊试图挣扎。
  它调动全身的力量,试图衝破那股禁錮。
  但像是它自己的身体背叛了自己,根本无法动弹。
  南宫星若见状,手指向前一伸。
  她指尖那枚蛊戒光芒一闪。
  一道细密的黑影从戒面飞出,在空中散开,化作数十只米粒大小的蛊虫。
  那些蛊虫通体透明,翅膀振动时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南宫星若闭上眼,眉心那点七彩光华再次浮现。
  她將心神沉入神魂深处,沟通那只蜷缩著的蛊虫轮廓。
  “心源真蛊,请你把力量施加到这些蛊虫身上。”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恭敬。
  神魂深处,那只蜷缩著的蛊虫轮廓微微动了一下。
  一股温润的七彩光芒从它身上涌出。
  顺著南宫星若的神念流淌而出,注入那些悬浮在空中的蛊虫体內。
  蛊虫的身体亮了起来。
  原本透明的躯体被七彩光芒充盈,像一粒粒微小的宝石悬浮在夜空中。
  它们振动翅膀,发出细微的嗡鸣,然后朝血树飞去。
  血树神尊看著那些飞来的蛊虫,树干上那张人脸的瞳孔骤然收缩。
  它认出了那光芒。
  那是心源真蛊的气息。
  “不——”
  它的声音变了。
  蛊虫落在了它的树干上。
  第一只蛊虫落在树干表面,口器刺入树皮,开始啃咬。
  血树神尊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它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力量正在侵入它的內部。
  那些蛊虫的口器轻易地刺穿了它的树皮。
  它的树身,在蛊虫面前,像纸一样脆弱。
  “不!不要这样!”
  血树神尊的声音近乎疯狂。
  它感觉到自己的记忆正在被啃食。
  一小块,一小块,像是有人用勺子从它脑中挖走了一部分。
  “我不要了!青衫人!放我离开!”
  “我保证离开你的领土!我保证不伤害这片土地的人!”
  它的声音在空地上迴荡,带著哀求,带著恐惧。
  陆熙看著它,摇了摇头。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收回手。
  他见过很多敌人,有的狡猾,有的凶残,有的疯狂。
  但血树这副模样,让他想起了一种东西——邪魔。
  邪魔的话,又怎么能相信呢?
  更何况,这血树的能力確实太难缠了。
  没有神魂,依託记忆存在,只要有一丝根须留在別处就能重生。
  这样的存在,放它离开,就等於在这片土地上埋下一颗永远无法拆除的炸弹。
  他不会做这种事。
  蛊虫继续啃食。
  血树的惨叫声在空地上迴荡。
  “青衫人!我真的知道错了!放我走!我可以立下天道誓言,永不踏足这片土地!”
  “我可以告诉你天元域的秘辛!”
  “我知道很多秘密!那些秘密足以让你在修行路上少走千万年弯路!”
  只要你放我走,我全都告诉你!”
  陆熙的目光依旧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你不能杀我!你杀了我,那些傀儡也会死!他们还有救!我可以解除对他们的控制!你杀了我,他们就永远回不来了!”
  血树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慌乱。
  “你想想那些村民!他们是被我控制的,但他们还活著!”
  “我还有办法让他们恢復!你杀了我,他们就真的死了!”
  陆熙终於开口了:“那些村民,我一言便可以復活。”
  血树的声音卡住了。
  蛊虫还在啃食。
  它感觉到自己的记忆正在一块块消失。
  那些储存了无数岁月的片段,正在被那些细小的口器一点一点地挖走。
  “啊……”
  血树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哀求,不再是恐惧。
  而是一种带著癲狂意味的嘶哑笑声。
  “呵呵……呵呵呵……”
  它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在空地上迴荡,震得周围的树叶簌簌发抖。
  “既然你不让我活……”
  “那就跟我一起死吧。”
  话音落下,血树神尊的树干上,那张模糊的人脸骤然扭曲。
  它的嘴巴张开,张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从喉咙深处涌出一股暗红色的光芒。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灼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它体內甦醒。
  “你逼我的。”
  它的声音变得空洞,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你逼我的!”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血树体內传出。
  紧接著,血树上方的天空,出现了一个漩涡。
  那漩涡最初只有拳头大小,旋转缓慢,色泽暗红。
  但在短短一个呼吸的时间內。
  它急剧扩张,变成一个直径数十丈的巨大血色漩涡,將整片空地上空笼罩。
  漩涡中心,一道裂缝缓缓撕开。
  那裂缝的边缘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从內部撕裂。
  裂缝中透出的光,是一种暗沉的、像是凝固血液的顏色。
  裂缝继续扩大。
  从裂缝中,探出了一张“嘴”。
  那张嘴对准了陆熙。
  然后,它像一张巨大的幕布,从天空中垂落下来,朝著陆熙的方向笼罩而下。
  所过之处,空气被抽乾,声音被吸收,连光线都被那黑暗吞噬。
  陆熙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方向。
  姜璃的衣袂在风中翻飞,表情很平静,给人一种隨时准备出手的姿態。
  在她身后,云嵐的剑意已经扩散开来,將林雪、苏晚荷、苏晓和南宫星若笼罩其中。
  南宫星若指尖的蛊虫还在飞舞,但她的目光也望著他。
  陆熙微微蹙了一下眉。
  然后他转回头,面对那张正在合拢的嘴,冲了上去。
  他拔剑。一剑斩出。
  太初斩道!
  那道线从他的剑尖延伸出去,贯穿了那张暗红色的“嘴”,从它的中心穿过,从它的背面穿出,然后消失在夜空之中。
  那张“嘴”僵住了。
  它悬停在半空中,边缘还在微微颤动。
  然后,它开始崩塌。
  从中心那道“线”开始,暗红色的能量向两侧翻卷。
  裂缝向四周蔓延,扩散到整个洞口,扩散到那个巨大的血色漩涡。
  漩涡停止了旋转。
  它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从中心开始碎裂,碎片向四周飞散,在半空中化为暗红色的光点,然后消散。
  前后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那血色漩涡,就这样消失了。
  天空恢復了原样。
  月光重新洒落下来。
  姜璃站在原地,握著剑柄的手指微微鬆开了一些。
  她的目光还望著陆熙的方向,確认他安然无恙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然后,陆熙的身影消失了。
  没有任何徵兆,没有任何声响。
  他就那样站在空地上,然后在下一个瞬间,他就不在那里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视觉中抹去了一样,连一丝痕跡都没有留下。
  姜璃的瞳孔骤然收缩。
  “师尊?”
  她的声音急促。
  没有人回答。
  “陆前辈!”
  云嵐的声音响起,带著一丝尖锐。
  她的剑意骤然扩散开来!
  扫过整片空地,扫过周围的树林,扫过她能感知到的每一寸空间。
  什么都没有。
  陆熙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哈哈哈——”
  血树的笑声在空地上响起。
  树干上那张人脸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
  笑声癲狂,带著一种得偿所愿的快意。
  “既然你不让我活……那就跟我一起死吧!哈哈哈……啊啊啊!!”
  笑声骤然变成了惨叫。
  血树的躯干开始剧烈颤抖。
  树干上那些细密的裂纹中,暗红色的光芒变得更加明亮。
  它的枝条开始扭曲,向不正常的角度弯折。
  树皮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质部。
  它的身体在膨胀。
  树干变得越来越粗,枝条向四面八方伸展,越长越长,越长越粗,像无数条巨蟒在空中舞动。
  根须从地面隆起,將泥土拱起,將岩石挤碎,向更深处、更远处延伸。
  它还在生长。
  枝条已经伸展到覆盖了整片空地的上空,根须已经深入地下数十丈。
  它的高度在不断攀升,十丈、二十丈、五十丈、一百丈……它还在生长。
  那些掛在枝头的囊孢纷纷破裂,暗绿色的液体如雨般洒落。
  液体落在地面上,冒出白烟,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落在树干上,被树干吸收,加速它的生长。
  落在那些傀儡残骸上,残骸开始融化,化为液体,被根须吸收。
  血树的高度突破了千丈。
  它的树干粗到像一座山峰,枝条伸展到遮蔽了半边天空,根须深入地下数百丈,將整片区域的地层都搅动了。
  树冠已经没入云层。
  从地面上仰望,只能看到那粗壮无比的树干和向四面八方伸展的枝条。
  月光被完全遮蔽了。
  整片区域陷入一片黑暗。
  血树的树干上,那张人脸已经完全扭曲了。
  它的五官错位,嘴巴歪斜到耳根。
  它还在笑,但那笑声已经不成调了,混杂著痛苦的嘶吼和疯狂的囈语。
  “心源母树……我要……吃了你……”
  它的声音变得含糊不清,像是嘴里含著什么东西。
  “吃了你……我就能……突破……圣境……”
  它的枝条开始无意识地抽打,每一次抽打都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万米高的怪异血树,矗立在月光下。
  姜璃她们站在那棵巨树面前。
  她们的身影在血树面前显得极其渺小,像一粒尘埃。
  ——————
  陆熙的意识沉在一片黑暗中。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身体。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是“陆熙”,但这个认知正在变得模糊。
  然后,他看见了光。
  那光从黑暗中浮现,最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慢慢的,轮廓清晰。
  那是一扇窗户,窗框是白色的,窗外有树影摇晃。
  他认出了那扇窗户。
  这是他大学的办公室。
  走廊里传来学生说笑的声音,下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桌上摊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教材,页边写著密密麻麻的批註,红笔蓝笔交叠。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不是握剑的手,是指尖沾著粉笔灰的手。
  “陆老师,还在备课呢?”
  一个同事探头进来,手里端著茶杯。
  他记得这个人,教大学语文的,姓周,喜欢在办公室里养绿萝。
  “明天下午有节课,几个知识点想再捋一捋。”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正常,语气也很正常,就像那些年无数次说过的话一样正常。
  周老师“嘿”了一声,靠在门框上:“那个班的学生特能睡。”
  “上次我去他们班上课,后排全趴著。”
  陆熙笑了一下:“年轻人嘛,上午容易犯困。把课排到下午就好了。”
  “也就你有这耐心。”周老师摇摇头,端著茶杯走了。
  陆熙继续低头翻教材。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著初夏的草木气息。他觉得很平静。
  画面一转。
  阶梯教室,坐满了学生。
  陆熙站在讲台上。午后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空气中投下斑驳的光柱,粉笔灰在光柱中飞舞。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公式。
  “陆老师,这个推导我没看懂。”
  一个坐在第三排的女生举手,眼神困惑。
  陆熙放下粉笔,笑了笑:“哪里不懂?”
  “就是第三步到第四步,为什么这个积分可以直接换元?”
  他走下课台,站在那女生座位旁边,俯身在她的草稿纸上画了个示意图:“你看,这里的边界条件是对称的。”
  “换元之后,积分域不变,但被积函数简化了。”
  女生盯著草稿纸看了几秒,眼睛亮了起来:“哦——我明白了!谢谢陆老师!”
  陆熙点了点头,直起身,目光扫过教室。
  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在打王者,有人神游物外,更有的直接埋头苦睡。
  他忽然觉得很满足。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满足,而是一种像水一样流淌的充实。
  虽然三分之二的学生根本没在听。
  但剩下的三分之一里,有那么一两个听懂了,他就觉得这课没白上。
  当老师的期望值,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收拾书本,陆续离开。他站在讲台上,慢慢地收拾自己的教案。
  “陆老师。”
  陆熙抬起头。一个男生站在讲台前,欲言又止。
  “怎么了?”
  “老师……我最近在想一个问题。”男生挠了挠头。
  “就是,我们学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用?我是说,这些公式,这些定理,它们能解决什么问题?”
  陆熙把教案放下,认真地看向那个学生:“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我感觉……这些东西离生活太远了。”男生皱著眉头。
  “我每天做题,考试,拿高分。但似乎除了应付考试外,也没什么用处了。”
  陆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学这些,不是为了有用。”
  男生愣住了。
  “你学这些,是为了让你的思维方式变得不同。”
  “是为了让你在面对一个问题的时候,不是凭直觉、凭情绪去做出判断,而是能够拆解它,分析它,理解它的本质。”
  他顿了顿:“这才是物理的意义。让你成为一个能够独立思考的人。”
  男生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点光:“老师,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陆熙笑了笑:“那就好。去吧。”
  男生转身走了两步。
  “等一下。”陆熙叫住他。
  男生回过头,一脸疑惑。
  “下节课別迟到。”
  男生愣了一下:“哦哦,好。”
  他转身跑了出去。
  陆熙站在讲台上,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
  画面一转。
  家中厨房。母亲繫著围裙,背对著他,在灶台前忙碌。
  锅里燉著汤,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她一边翻炒锅里的菜,一边絮絮叨叨:“小熙啊,回去学校记得按时吃饭,別总吃外卖,不健康……”
  “妈,我知道了。”
  陆熙站在厨房门口,笑著应道。
  “你知道什么?每次都说知道,转头就忘。”
  母亲没有回头,手上的锅铲不停。
  “这次给你带了一瓶剁椒,是你爸自己种的辣椒做的。”
  “我爸还会种辣椒?”
  “去年退休后閒著没事,在阳台搞了几个花盆,种了点辣椒和葱。你还別说,长得挺好。”
  陆熙笑了。
  他转头看向客厅,父亲坐在沙发上,戴著老花镜看报纸,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但当他拖著行李箱准备出门时。
  父亲默不作声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往他背包侧袋塞了一个洗好的苹果和一盒牛奶。
  “路上吃。”父亲说。声音简短,却沉甸甸的。
  陆熙看著父亲那张皱纹渐深的脸,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嗯。”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的门关上之前,他听见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早点回来吃晚饭——”
  他没有回头,只是扬了扬手:“知道了。”
  ……
  画面再转。
  阶梯教室,大课。
  台下坐满了学生,粗略数过去有两百多人。陆熙站在讲台上,ppt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今天我们讲了量子力学的基本假设。”
  “但我希望你们记住的,不仅仅是这些公式和假设。”
  陆熙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物理学,本质上是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它教会我们质疑常识,追问本质,不满足於『就是这样』的回答。”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何以如是。
  “这四个字,是我送给你们的。”
  “无论你们將来做什么——做科研,进企业,或者转行做別的事情。”
  “我希望你们始终保持这种追问的习惯。”
  “不要因为『大家都这么说』就相信,不要因为『一直都是这样』就接受。”
  台下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男生举手:“陆老师,那你相信什么呢?”
  陆熙看著那个男生,笑了笑:“我相信世界是可以被理解的。”
  “虽然过程很慢,经常走弯路,但我们確实在一点点理解它。这就足够了。”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开始收拾离开。
  陆熙站在讲台边,看著那些年轻的面孔,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这就是他的生活。平凡,重复,但充实。
  他喜欢这种感觉。
  ……
  画面开始加速。
  他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红笔在纸上划过,留下一个个勾和叉。
  同事推门进来,递给他一杯咖啡:“陆老师,还不走?”
  “改完这批就走。”
  “辛苦了。”
  “你也是。”
  他和朋友在路边摊吃烧烤,啤酒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朋友抱怨工作不顺,他笑著安慰,说“慢慢来”。
  他一个人在深夜的校园里散步,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有学生在操场上跑步,脚步声在夜色中迴荡。
  他抬头看星星,城市的夜空看不到几颗,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找了一下北斗七星。
  他回到家,父母已经睡了。
  客厅的灯还亮著,茶几上放著一盘切好的水果,旁边压著一张纸条:“小熙,水果记得吃。妈。”
  他拿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很甜。
  这就是他的生活。
  他是陆熙。一所普通大学的物理老师。
  父母健在,朋友不多但交心,学生们还算听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发生,他也不期待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发生。
  他就是陆熙。
  一个普通人。
  他站在讲台上,在黑板上写字。粉笔灰在阳光中飞舞,像细小的雪。
  他回到家,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父亲在沙发上看报纸。
  他和朋友在路边摊喝酒,抱怨房价太高,工资涨得太慢。
  他在深夜的校园里散步,抬头看星星。
  他是陆熙。
  一个普通人。
  一个——
  他顿了一下。
  他叫什么来著?
  陆熙。
  对,陆熙。
  一所普通大学的物理老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没有粉笔灰。他穿著一件青衫。
  青衫?
  他微微皱眉。他为什么穿著青衫?他从来不穿古装。
  他抬起头。
  周围是教室,深夜的校园,一片黑暗。
  他站在讲台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但他感觉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他开口了。声音在教室里迴响。
  “我今天想和大家討论一个问题,什么是真实?”
  没有人回答。
  教室里只有他自己的回声。
  “我们感知到的世界,是通过我们的感官接收信息,然后由大脑加工处理的结果。”
  “换句话说,我们永远无法直接接触客观世界。”
  “我们接触的,只是我们大脑构建出来的世界模型。”
  他顿了顿。
  “那么,我们怎么知道,我们感知到的世界,就是真实的呢?”
  他走下讲台,沿著过道慢慢地走。
  两旁的座位空无一人,但他感觉那些座位上坐满了人。
  那些年轻的面孔正在看著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有一种可能。我们所经歷的一切,都只是大脑给我们製造的幻觉。”
  “我们的记忆,我们的情感,我们对自我的认知,都只是神经元的放电模式。”
  “所谓的自我,不过是一个敘事中心,一个將各种碎片信息整合起来的故事。”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那些空荡荡的座位。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该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认为,答案很简单——继续活下去。”
  “不是因为我们是真实的。”
  “而是因为,我们感受到的痛苦、快乐、爱、恐惧,这些情感是真实的。”
  “即使它们只是神经元的放电模式,即使自我只是一个故事。”
  “当你感受到痛苦的时候,那种感受本身,就是真实的。”
  他抬起头,看向教室后排的阴影。
  “所以,不要去寻找什么绝对真实。”
  “没有这种东西。”
  “你所能做的,就是承认你的感受,接受你的局限,然后在有限的认知范围內,儘可能地活得清醒。”
  他停了一下。
  “这就是我想告诉你们的。”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男生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老师……”
  他猛地转过身。
  教室最后一排,阴影中,坐著一个人。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老师,你说的那些……你自己相信吗?”
  他张了张嘴,正要回答。
  画面碎了。
  那些画面像玻璃一样裂开,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没有抓住。
  碎片消失在黑暗中,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一片虚无之中。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不。
  他猛地抬起头。
  不对!
  有什么不对。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他想起了一件事。
  他有一个学生,叫姜璃。不对,姜璃不是他的学生。姜璃是他的——
  道侣!
  他们在翠微峰上一起生活,她叫他师尊,他教她修行。
  她有一双凤眸,清冷又明亮,笑起来的时候像冰雪初融。
  还有林雪。那个活泼好动的丫头,整天嘰嘰喳喳的,叫他师尊。
  还有云嵐,青云剑宗的宗主,法相巔峰的剑修,同样是他的道侣。
  还有南宫星若,那个冰清玉洁的少女,心源真蛊的继承者。
  还有苏晚荷,那个从村妇成长为修士的女人,还有她的儿子苏晓。
  他想起来了。
  他是穿越者。他来自蓝星,穿越到了天元界。他有一个系统,叫“凡人日誌”。
  他是陆熙。
  他是天元界的陆熙。
  他——
  想起来了。
  ……
  他睁开眼睛。
  天空是血黑色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浑浊的暗红,像凝固的血液涂抹在天穹上。
  周围是建筑的废墟。
  街道很宽阔,铺著柏油路面,两侧是高楼的废墟。
  那些楼房有的已经坍塌了一半,裸露出生锈的钢筋和破碎的混凝土。
  有的还保持著完整的轮廓,但窗户全部破碎,墙体上爬满了暗褐色的藤蔓。
  路灯歪斜地立在路边,灯罩碎裂,灯泡早已不亮。
  一辆废弃的汽车翻倒在路中央,车身锈蚀,轮胎乾瘪,车窗碎裂。
  路面上散落著碎玻璃、碎石块和一些已经看不出原本形状的杂物。
  陆熙站在街道中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青衫,腰间掛著剑。是他自己的衣服。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的废墟。
  那些建筑的风格他很熟悉。钢筋混凝土,玻璃幕墙,柏油马路……
  这是蓝星的建筑。
  但不是他记忆中的蓝星。
  他记忆中的蓝星没有血黑色的天空,没有暗红色的植物,没有这种死寂的气息。
  他微微蹙眉。
  血树最后释放的那个东西,把他带到了这里。
  这是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