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从上面吹啊
  林建笑了。
  笑得灿烂无比。
  “科长,要是连这玩意儿都造不出来,咱这兵工厂,趁早关门回家种地算了。”
  高石山猛地转过身,对著那幅画,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那是带著寒风、带著硝烟、带著希望的空气。
  他喘著粗气,像是一头看见了猎物的饿狼。
  “造!”
  “马上造!”
  “今晚谁也不许睡!”
  “老子要看著它立起来!”
  高石山这股子疯劲儿,像刚灌了两斤烧刀子。
  他眼珠子通红,抓著林建的袖子就不撒手,那是恨不得拿绳子把林建绑在绘图桌前,不画完不给饭吃。
  “科长,撒手。”
  林建无奈地抖了抖袖子,那上面的油灰扑簌簌往下掉。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火箭炮是铁打的,人是肉长的。我现在脑子里全是浆糊,你让我画,画出来那尺寸要是偏个两毫米,到时候炸膛了算谁的?”
  一听“炸膛”,高石山的手哆嗦了一下,鬆开了。
  这俩字是军工人的噩梦。
  “也是,也是。”高石山搓著大手,在原地转了两圈,像头拉磨的驴,“那你回去睡。明天!明天一早,我派车……不对,我亲自去你宿舍门口堵你!咱得把这图纸落实了!”
  孙和平在旁边也是一脸的不舍,看著引擎盖上的黑炭画,恨不得把那块铁皮给锯下来搬回家供著。
  “行了,都散了吧。这都几点了,明天还得干活。”赵纲推了推眼镜,虽然他也想连夜干,但理智告诉他,林建说得对。
  林建摆摆手,裹紧了那件並不怎么保暖的旧军大衣,转身钻进了夜色里。
  风更硬了。
  风颳在脸上,像拿砂纸在蹭。
  林建踩著碎石子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宿舍走。
  肚子里空落落的,刚才那一通忽悠……不对,是技术讲解,费了不少脑细胞,这会儿饿劲儿上来了。
  正琢磨著回去是不是拿开水冲把炒麵凑合一下,前面路灯杆子底下,有个黑影正低著头转圈。
  是个女的。
  穿著厚棉袄,围著灰围巾,手里捧著一摞纸,一边走一边念叨,跟中邪了似的。
  林建眯著眼瞅了瞅。
  熟人。
  苏雪。
  “含硫量……还是太高……脱磷也不行……”
  苏雪低著头,脚底下踢著一颗小石子,完全没看路。
  “平炉冶炼时间太长,八个小时……前线等不起……转炉?转炉钢质太脆,氮气含量下不来……”
  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手里的图纸被捏得哗哗响。
  前面的路中间,竖著根电线桿子。
  木头的,上面还缠著几圈铁丝。
  苏雪就这么直愣愣地撞过去。
  林建嘆了口气,这要是撞实了,明天技术科就得少个主力,多个病號。
  他紧走两步,没伸手拉,而是咳嗽了一声。
  “咳!”
  这一声在寂静的夜里,跟炸雷差不多。
  “啊!”
  苏雪嚇得浑身一激灵,手里的图纸“哗啦”一下撒了一地。她整个人往后一跳,后背正好撞在电线桿子上,疼得齜牙咧嘴。
  “谁!谁在那!”
  苏雪惊魂未定,瞪著大眼睛,像只受惊的兔子。
  待看清是林建,她那惊恐立马变成了恼怒。
  “林建!你有病啊?走路没声的?你是鬼啊?”
  她一边骂,一边慌慌张张地蹲下去捡地上的图纸。
  风一吹,几张纸就要跑。
  林建弯腰,一只脚踩住一张要飞走的纸,顺手捡起另外两张。
  借著昏黄的路灯光,他扫了一眼。
  全是化学方程式和炉温曲线图。
  《关於提高平炉炼钢效率及脱硫工艺的改进构想》。
  字跡清秀,但涂改得乱七八糟,看得出写的人心里有多纠结。
  “还给我!”
  苏雪一把抢过林建手里的纸,又去拽他脚底下踩著的那张,脸涨得通红。
  “你看什么看!懂不懂保密条例?这是技术科的机密!你一个搞……搞军工的,乱看什么!”
  她把图纸紧紧抱在怀里,警惕地盯著林建,像是在防贼。
  林建把脚挪开,看著她那副护食的样子,觉得好笑。
  “机密?”
  林建从兜里摸出半截烟,没点,就在手里转著玩。
  “就这?平炉炼钢法?这也算机密?这都是人家洋鬼子几十年前玩剩下的东西。”
  苏雪一听这就炸毛了。
  这可是她熬了半个月的大夜,翻烂了带回来的几本外文书才搞出来的方案。
  “你懂什么!口气倒不小!现在咱们缺的是钢!好钢!平炉虽然慢,但是质量稳。你知道现在的废钢率有多高吗?你知道前线送回来的那些炸膛的炮管,有多少是因为钢材硫磷超標吗?”
  苏雪越说越急,眼圈都有点红了。
  “我想改成转炉,快是快,可吹进去的是空气!空气里百分之七十八是氮气!氮气进钢水,钢就脆!造出来的枪管打几百发就裂!你有本事,你把空气里的氮气给挑出来啊?”
  这是个死结。
  现在的条件,要么用平炉熬时间,要么用转炉出脆钢。
  想要又快又好,难如登天。
  林建看著她急赤白脸的样子,撇了撇嘴。
  “挑氮气干嘛?费那劲。”
  他把那半截烟夹在耳朵上,双手插兜,身子微微前倾,压迫感一下子就上来了。
  “既然空气不行,为什么不直接吹氧气?”
  苏雪愣了一下,隨即冷笑一声。
  “吹氧气?林建,你以为我没想过?你是真不懂还是装懂?”
  她把图纸往胳膊底下一夹,腾出一只手比划著名。
  “纯氧吹进去,反应温度瞬间能过两千度!咱们的炉底是啥做的?耐火砖!那玩意儿能扛得住纯氧的高温?一吹就穿底!到时候一炉钢水全漏出来,那是重大事故!要死人的!”
  这確实是现在的技术瓶颈。
  底吹氧气,风嘴必化。
  “谁让你从底下吹了?”
  林建像看傻子一样看著她。
  “底下不行,你不会从上面吹?”
  苏雪张了张嘴,刚想反驳,突然卡住了。
  “上……上面?”
  “对,上面。”
  林建伸出一根手指头,从上往下戳了戳空气。
  “弄根管子,从炉口伸进去,对著钢水液面吹纯氧。这叫顶吹氧气转炉。”
  苏雪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她是科班出身,理论基础扎实。
  从上面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