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我是谁?我在哪?
  陈岩赶紧走过去,扶住李钢的胳膊,捡起地上的笔记本拍了拍灰。
  “老李,稳住。这是好事,说明咱们国家底子没那么薄。”陈岩低声安慰,但其实他自己心里也直打鼓。
  周机在旁边看著李钢那副丟了魂的样子,心里有点发毛,但还是强撑著拍了拍李钢的后背:
  “老李,別泄气。炼钢咱们赶上了,但加工肯定还不行。
  走,去机械厂!好钢还得好设备轧,我那套连轧机组,绝对能派上大用场!”
  李钢木訥地点了点头,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跟著队伍走出了钢铁厂。
  半小时后。
  车队开进了奉天重型机械厂的大门。
  周机深吸了一口冷空气,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公文袋。刚才在钢铁厂受的刺激,他要在机械厂找回场子。
  “苏部长,李部长。轧钢设备是重中之重,咱们国內以前都是单机架,效率太低。我这次带回来的图纸,只要……”
  周机一边走,一边跟领导们匯报。
  刚走到一號车间门口,话音戛然而止。
  车间大门敞开著。
  里面没有他想像中那种光著膀子的工人拿著火钳子夹钢锭的原始画面。
  一条长达百米的钢铁巨龙,横臥在车间中央。
  烧得通红的钢坯从加热炉里吐出来,顺著辊道,一头扎进第一架轧机。
  “轰!”
  伴隨著巨大的挤压声,厚厚的钢坯被压扁、拉长。
  紧接著,它没有丝毫停顿,直接衝进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轧机……
  速度越来越快,钢板越来越薄。
  最后,一张平整、光滑、散发著幽蓝色光泽的优质钢板,从最后一架轧机里吐了出来,稳稳地落在冷床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周围只有几个工人站在高处的控制台上,扳动著操作杆。
  周机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包子。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套庞大的机组,从牌坊结构、轧辊排列,到传动齿轮箱,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虽然这套机组的自动化程度,不如他在鹰酱那边见过的最新顶级型號,有些地方看著还比较粗糙,甚至有手工打磨的痕跡。
  但是!
  结构完整!运行极其稳定!生產出来的钢板质量绝对上乘!
  这他娘的就是一套货真价实的连轧机组!
  “这……连轧机……”周机觉得嗓子眼发乾,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你们……你们也造出来了?”
  车间主任是个大嗓门,走过来哈哈大笑:“是啊!造出来啦!
  根据林建同志和苏雪同志图纸,加上咱们厂技术员自己琢磨改进的。这套机组满打满算,运行快两年了!”
  主任拍了拍粗壮的机架,像拍著自家儿子的肩膀:“这铁疙瘩爭气啊!
  这两年,为前方提供了不少优质装甲板和船板。不过嘛……”
  主任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套还是老型號了,纯机械传动,费劲。
  听说大西北那边的厂子,刚设计出了最新型號,要用的是什么……什么集成电路控制系统?
  按几个按钮就能自己跑,比咱们这个先进多了!”
  “集……集成电路?”周机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在鹰酱那边,也只是在最顶级的实验室里听说过这个词。
  大西北?连名字都没有的荒滩上,搞出了集成电路控制的连轧机?
  周机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个装满纯机械连轧机组图纸的公文袋。
  突然觉得这玩意儿像块烫手的山芋。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的李钢。
  李钢也正看著他。
  两个在这个时代堪称顶尖的工业大脑,此刻在奉天重型机械厂的车间里,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傍晚。
  回招待所的大巴车上。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发动机单调的轰鸣声。
  李副部长和陈副部长坐在最前面,两人肩膀挨著肩膀,极力控制著面部表情,生怕笑出声来把这帮专家给刺激疯了。
  后排。
  李钢和周机並排坐著。
  两人像两尊雕塑,一动不动。
  李钢手里攥著那个厚皮笔记本,周机怀里抱著那个公文袋。
  两人眼神空洞,直勾勾地望著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白樺树。
  “老周……”李钢机械地转过头,声音飘忽不定,像个幽魂。
  “啊?”周机眼珠子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我是谁?”李钢问。
  “……”
  “我在哪?”李钢又问。
  “……”
  “咱们跨过太平洋,躲过鹰酱特务的盘查,在海上吐了两个月……”李钢吸了吸鼻子,“到底是为了啥回来的?”
  周机低下头,看著手里的公文袋,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
  然后,他幽幽地嘆了口气。
  “老李啊,我觉得……”周机把公文袋往旁边一扔,生无可恋地靠在椅背上,“咱们可能不是回来搞建设的。”
  “那是干啥的?”
  “咱们是回来上扫盲班的。”
  车厢里,一阵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
  两位满腔热血、准备拯救祖国工业的顶尖大拿,在回国的第一天,就感受到了来自自家“老底子”的降维打击。
  那种“我以为家里揭不开锅,结果家里已经吃上满汉全席,而我手里还攥著半个窝头准备给家里加餐”的巨大落差感,在他们心头久久迴荡。
  这学,算是白留了。
  ……
  大巴车拐了个弯,在一处不起眼的灰砖大院前停下。
  门口站岗的卫兵荷枪实弹,眼神像锥子一样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李副部长递交了特別通行证,大铁门这才缓缓拉开。
  奉天精密机械厂。
  跟上午那个震耳欲聋、火光冲天的钢铁厂完全不一样。
  这地方安静得有些诡异。
  赵平紧了紧身上的大衣。
  他是搞精密机械的,在鹰酱那边的大型企业干过核心工程师。
  上午在重型机械厂,那个连轧机组確实把他震住了,但他心里还有最后一道防线。
  “连轧机那是傻大黑粗的玩意儿,只要材料过关,凑合也能转。”
  赵平在心里嘀咕,“精密加工可不一样。那是工业皇冠上的明珠,没个十年八年的技术积累,想都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