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十八个g
  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三个字:热膨胀补偿。
  论证会开到下午两点。
  中间没有午饭。
  不是忘,是没人提。
  直到李副部长的警卫员端进来一盆馒头和一碟咸菜的时候,大家才发现肚子已经在叫了。
  刘国梁拿著馒头没咬,他还沉浸在问题里。
  “林工。”他突然说,“这个『暗影』,是无人驾驶对吧。”
  “对。”
  “那它怎么打仗?”刘国梁放下馒头,“我是说,如果碰上敌方的王牌飞行员,它没有人的直觉,没有人的判断力,怎么能在瞬息万变的空战中取胜?”
  话音落下。
  会议室里的空气微微收紧。
  这不是技术问题。
  这是一个打了二十年空战的人,在问一个他必须问的问题。
  他的战友,他的学生,他自己,都是靠人的判断力从空战中活著回来的。
  现在有人告诉他——机器比人强。
  “刘团长。”林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幕布前,切换了画面。
  幕布上出现的不是图表,不是曲线,是一段动態模擬——一架“暗影”和一架传统截击机在三维空域中的对抗推演。
  “传统空战,靠的是飞行员的经验、直觉和勇气。”林建按下播放键,“但『暗影』不靠这些。
  它靠的是卫星数据链提供的实时战场態势信息,靠星上计算机在零点零三秒內完成的目標威胁评估,靠预设战术库里的上千种对抗方案。”
  推演开始。
  截击机爬升、转弯、试图绕到“暗影”后方。
  但“暗影”提前预判了它的轨跡。
  在截击机完成转弯之前零点五秒,“暗影”的航向已经调整了五度。
  那个角度恰好让截击机的雷达锁定窗口错过了一瞬。
  然后“暗影”在超音速巡航状態下完成了一个十六个g的急转。
  十六个g。
  刘国梁的眼睛瞪大了。
  画面定格在那个急转的瞬间。
  黑板上出现了一行字——“最大过载:十八g。
  人类生理极限:九g。”
  刘国梁摘下军帽,用粗糙的手掌揉了揉花白的头髮,慢慢站了起来。
  “林工,你刚才说空中姿態调整能抗十六个g。”他走到黑板前,用指头戳著那个让人头晕的数字,“你知道飞行员的抗荷服,极限能扛多少个g?”
  “九个。”
  “对,九个。
  我飞过八个半。
  飞完下来眼珠子全是血丝,看东西重影。
  那天晚上不敢睡觉,怕一闭眼就再也看不见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跟秤砣一样沉,“现在你告诉我,这玩意儿能做十八个g的机动。
  不需要抗荷服,不需要氧气面罩。
  不需要考虑飞行员的死活。
  不管多极限的机动都敢拉杆。”
  林建正面对著他。
  “刘团长,我从来没觉得飞行员是累赘。
  设计『暗影』的时候,我想过让它载人。
  但结论是——如果让座舱、弹射座椅和生命维持系统占据飞行器的空间和重量,性能会下降到马赫三。
  而且一旦被击落,损失的不只是飞行器,还有一个国家花了十年才培养出来的飞行员。”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
  低到只有刘国梁听得见:“朝鲜战场上,我们有多少飞行员没有回来?”
  一旁的老郑轻嘆了一口气:“一百七十一人。”
  “一百七十一人。
  我的每一位牺牲都是折在我心上的钢钉。
  所以『暗影』必须是无人机。
  不是因为它比人强——而是因为,我不想再让任何一个飞行员去扛那些超出人类极限的机动。
  机器摔了可以再造,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刘国梁没再问了。
  他保持立正姿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的僚机。”他说,“一九五一年,十二月,清川江上空。
  我们被四架『佩刀』咬住尾巴。
  我让他跳伞。
  他说——『团长,你先跳。
  』”
  刘国梁把军帽重新戴好,帽檐压得很正。
  “所以我不跟你爭技术,我只跟你確认一件事——你刚才说的那些,不是画在纸上的大饼。
  你把那些承诺装进这架飞机里。
  让它飞得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快到敌人的飞弹追不上。
  让所有被你编入编队的年轻人,都要回来。”
  说完他伸出手。
  不是去握林建的手,而是拿起桌上那支红粉笔。
  他在黑板上的“十八g”旁边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箭头后面写了三个字——“能做到?”
  林建接过他手里的粉笔,在那个问號上划了一道斜线,把问號改成了感嘆號。
  “能做到!”
  散会了。
  人走光了,只剩下林建一个人。
  他在讲台上站成一道斜塔的影子,嘴角弯起来,弯得像一把镰刀。
  为什么笑?因为这个论证会从一开始就是他设的局。
  冯涛的质疑在他的预料之中。
  刘国梁的情感爆发也是。
  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通过这场论证会,所有人都看到了“暗影”的每一个设计、每一道防线、每一个零件都应答了与他们性命攸关的问题:耐热、过载、救生、可靠性。
  只有让他们替未来的天空提出最尖锐的质疑,他们才会把这个无人钢铁战士当作自己人。
  现在,目的达到了。
  走廊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苏雪一定还在等他。
  但今晚还不到可以放鬆的时候,因为下一轮的討论课表已经排在了半小时之后。
  林建把黑板上的粉笔灰拍乾净,转过身。
  接下来就该让这群真正的专家替“暗影”画出它的心臟和眼睛了。
  他对著窗口的倒影,抬手正了正衣领。
  然后推开门。
  走廊灯坏了一盏,那一截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但尽头有灯光。
  灯光下站著的,除了苏雪还有他请来的所有人——老郑、冯涛、刘国梁,还有被特地从气动中心连夜叫来的张教授。
  没有一个人真的走掉。
  深夜。
  会议室的黑板上写满了参数。
  最上方是“暗影”两个字,字体很重,粉笔痕刻进了黑板漆面。
  黑板下方,散落著七把椅子。
  每一把椅子的角度都不一样,像是刚才坐在这里的人起身太急,来不及摆正。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一半。
  窗台上有一盆没人记得浇水的仙人掌,开著黄色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