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留
  顾顏还没来得及开口。
  傅时微先出声了。
  她的脸从苍白中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红。
  语气里罕见地多了一丝羞怒。
  “你凑什么热闹。”
  “谁凑热闹了,我是认真的。”
  傅晚晴没有理会傅时微。
  只是专注地看著顾顏。
  眸子里渐渐蓄满了泪水。
  “如果你不在了。”
  “我活著也没有意义。”
  “反正傅家现在已经稳了。”
  “那些趁火打劫的世家都被我打回去了。”
  “我走之后傅家还有那些长老可以撑著。”
  “但是你走了。”
  “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顾顏靠在椅背上。
  看著面前两个少女的眼眸里同样深不见底的决绝。
  久久没有开口。
  炉火在他身后彻底熄灭了。
  只剩下一缕极细极细的青烟从灰烬里缓缓升起。
  他伸出手,同时握住了两只手。
  一只左手,一只右手。
  左手握的是晚晴,右手握的是时微。
  两只手都很凉,都在轻轻发抖。
  “那就不许再提殉情的事。”
  “不管有没有。”
  “你们都要好好活著。”
  “替我活著。”
  “替我看每年春天的银杏树。”
  “替我喝晚晴熬的汤。”
  “替我看时微以后治理的英吉利。”
  “替我做所有我还没来得及做的事。”
  “答应我。”
  两女对视了一眼。
  又同时转向他。
  同时点了点头。
  异口同声。
  “好。”
  “好。”
  壁炉里的青烟散了。
  窗外的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
  落在窗台上的银质盒子上。
  盒子上温莎皇室的雄狮徽章在月色里泛著幽暗的光。
  天鹅早已无声地退到窗台上。
  把头埋进翅膀下面。
  一动不动,像是睡著了。
  后半夜的钟声敲响了一点。
  傅晚晴率先伸手解开了自己上衣的第一颗纽扣。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目光却极其专注。
  “我不管。”
  “今晚我也要。”
  傅时微转过头看著她。
  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没想到这个妹妹会这么直接。
  傅晚晴没有停手。
  “你看什么看,我是学你的。”
  “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丟人。”
  “现在轮到我,你就觉得丟人了?”
  “反正你们都答应好了。”
  “我不管。我也要。”
  她说完把外套轻轻放在床尾。
  露出白皙的锁骨和纤细的腰身。
  粉色的长髮散落下来落在肩头。
  在昏黄的光影里泛著淡淡的光晕。
  她跪坐在床边。
  重新抬起头来凝视著顾顏。
  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极其认真。
  “我不后悔。”
  “以后也不会后悔。”
  傅时微想要说什么。
  最终没有说出口。
  只是別过头去了。
  那姿態大概是默许了。
  .............
  月亮从云层后面慢慢移出来。
  银白色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
  落在床沿上。
  落在地板上。
  落在那些散落的衣物上。
  窗外庭院里那棵老橡树在夜风里轻轻摇著枝叶。
  发出细细密密的声响。
  像是谁在低低地哼一首古老而悠长的摇篮曲。
  天鹅始终蹲在窗台上。
  把头埋在翅膀下面。
  始终没有抬起过。
  第二天清晨。
  第一缕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落在傅时微琥珀色的长髮上。
  落在傅晚晴粉色的髮丝上。
  落在床单上那些凌乱的褶皱上。
  顾顏躺在她们中间。
  呼吸微弱而平稳。
  嘴角还残留著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傅时微先睁开了眼睛。
  她侧过头看著他消瘦而苍白的侧脸。
  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眉毛。
  抚过他的鼻樑。
  抚过他的嘴唇。
  像是在用手指记住他每一寸轮廓。
  然后她低下头。
  在他额头上极轻极轻地吻了一下。
  坐起身来。
  她没有哭。
  只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站直身体上。
  傅晚晴也醒了。
  她侧过头。
  看著顾顏沉睡中依旧微微上扬的唇角。
  伸出手把他的手指轻轻握在掌心里。
  他的手已经凉透了。
  凉得让她心口发疼。
  她握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鬆开。
  然后站起来。
  拉了拉皱巴巴的衣角。
  上午七点整。
  雕花木门从里面被轻轻推开。
  傅时微和傅晚晴並肩走了出来。
  走廊里的灯光还亮著。
  照在两人身上。
  她们的头髮有些乱。
  衣服皱巴巴的。
  眼眶都红得厉害。
  但谁都没有哭。
  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
  一左一右。
  清晨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
  透过那些斑驳的树影。
  落在两人身侧。
  拉出长长的影子。
  那种悲伤不是写在脸上的。
  不是痛哭流涕。
  不是歇斯底里。
  而是一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
  无声无息却铺天盖地的暗色。
  像是整个世界所有的光都在昨夜燃尽了。
  傅晚晴最先看到那封信。
  它就放在书桌上,檯灯的旁边。
  米白色的信封上,顾顏用钢笔写了一个字。
  留。
  那个字的笔画很轻很轻。
  像是怕用力了会戳破纸面。
  她拿起信的时候,手指一直在发抖。
  傅时微站在她身后。
  看著她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然后她看到傅晚晴的肩膀开始剧烈颤抖。
  看到她用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看到她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信纸上。
  把那些刚写上去的字跡洇得模糊一片。
  “给我。”
  傅时微伸出手。
  接过那封被眼泪打湿的信。
  她读得很慢很慢。
  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头里。
  “晚晴、时微。”
  “等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
  “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第一行字就让她的视线模糊了。
  她闭了一下眼睛。
  用力眨了眨,把那层水雾逼回去。
  继续往下读。
  “不用难过。”
  “我这辈子虽然短,但过得很值。”
  “在森林里背著时微走了几十里路的时候。”
  “觉得这辈子最帅的时刻大概就是这样了。”
  “在南非地下拳场,別人叫我回音的时候。”
  “觉得这名字还挺酷的。”
  “在圣托里尼拍那张合影的时候。”
  “觉得天底下大概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人心满意足的事了。”
  “时微,你的青椒挑食毛病要改改。”
  “不是所有的绿菜都叫青椒。”
  “菠菜不辣的。”
  “以后当了公主,別动不动就拔刀。”
  “英吉利皇室不兴这个。”
  “晚晴,你熬的汤真的很好喝。”
  “以前不敢多喝,是怕消耗寿命。”
  “现在想想,真应该多喝几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