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尝菜
  此言一出。
  巷口的风停了,灯笼的光僵了。
  连德叔脸上的笑都冻结成了惊恐。
  “你……你你你……”
  德叔连连对著楚心红摆手。
  “心红!误会,天大嘅误会!呢位后生仔佢讲笑嘅!”
  楚心红却没看他。
  她的目光好似两柄刮骨刀,一寸寸地从顾屿的身上刮过。
  从英俊如明星的脸庞,到剪裁合身的米色西装,最后落在那双乾净得不像话的手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好看。
  却连一个茧子都没有,连一丝被油烟浸染过的痕跡都没有。
  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
  犹如是冬日里结在窗上的冰花,漂亮,却也冻人。
  “踢馆?”
  “就凭你?”
  “一个连锅铲都没摸过的公子哥,口气倒是不小。”
  “凤城想借我凤鸣楼出名的不少,你是第一个敢直接说出来的。”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德叔急得额头冒汗,刚想再解释,顾屿却抬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面对楚心红那几乎要將人刺穿的目光,他不仅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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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从门缝里溢出的香气,被他尽数吸入了肺腑。
  几秒后,他睁开眼,神情陶醉。
  “文火慢燉的佛跳墙,火候刚好四个钟,汤底吊得醇厚,但海参的发制时间稍欠,少了一分软糯。”
  楚心红脸上的讥笑微微一滯。
  顾屿没有看她,仿佛在自言自语。
  “还有一道……脆皮烧鹅。”
  “皮水上得均匀,掛炉的温度也控制得精准,才能有这种焦糖香味。”
  “不过,填入鹅腹的香料里,八角的用量似乎比传统做法多了一分。”
  “是为了压住鹅肉本身的膻味,还是……为了突出一种更霸道的复合香型?”
  他每说一句,楚心红的眉头就拧紧一分。
  这些都是她后厨里正在烹製、准备招待今晚客人的菜。
  火候、用料、甚至连她自己根据现代食客口味做出的微小改良。
  对方居然只凭著一丝飘散出来的香气,就分析得八九不离十!
  这怎么可能!?
  就连顶级大厨,恐怕也很难有如此强大的嗅觉和判断力!
  “最后一道,是汤吧。”
  顾屿的目光终於再次落到楚心红的脸上。
  “杏汁白肺汤。南北杏的比例是七比三,汤色奶白,入口必然甘甜。”
  “只是……楚小姐,为了追求润肺效果,你在里面加了川贝,对吗?”
  “份量不多,大概三钱,但足以让汤的尾韵里,带上一丝若有若无的微苦。”
  “药食同源,这很高明,但也很冒险。”
  巷子里一片死寂。
  德叔已经傻眼了。
  他只闻到了一股好闻的香味,顾屿却闻出了一个后厨的乾坤!
  楚心红死死地盯著顾屿。
  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戒备正在被另一种情绪所取代。
  “德叔,”
  沉默片刻后,楚心身子一侧。
  “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让他进来。”
  她的声音依旧冰冷。
  但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尖锐,却悄然收敛了许多。
  “不过,要先吃过菜,才能谈踢馆的事。”
  ……
  凤鸣楼的內堂不大,布置得古香古色。
  没有菜单。
  而是由楚心红亲自端上了几道菜。
  第一道,玻璃脆皮鸡。
  鸡皮薄如蝉翼,色泽金黄通透,灯光下甚至泛著一层琉璃般的光泽。
  顾屿夹起一块,放入口中。
  “咔嚓”一声脆响。
  鸡皮在口中碎裂,油脂的香气轰然炸开。
  而皮下的鸡肉却嫩滑多汁,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火候是顶级的,淋油的手法更是登峰造极。”
  顾屿放下筷子,由衷讚嘆。
  楚心红面无表情,但眼神里却闪过一丝自得。
  这道菜是她的得意之作,整个凤城,无人能出其右。
  “可惜,”
  顾屿话锋一转。
  “为了追求脆嫩,选用的鸡种偏小,肉质的鲜甜度就差了一分。”
  “如果能用上市三个月的清远走地鸡,提前三天用秘制酱料进行风乾处理,味道会更有层次。”
  楚心红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顾屿说的,正是她父亲楚天阔当年做这道菜的古法。
  只是那种做法工序太过繁复,对食材要求也苛刻,她才进行了改良。
  没想到,居然被他一口就吃了出来。
  这傢伙,果然不是一般人。
  第二道,煎酿三宝。
  最寻常不过的街头小吃,在楚心红的手里却做出了国宴般的气质。
  青椒、茄子、豆腐,都保持著食材本身最鲜活的色泽。
  中间的鯪鱼滑更是被煎得两面金黄,弹牙爽口。
  “鱼肉手打上千次,才能有这种胶质和弹性。”
  顾屿尝了一口,点了点头。
  “而且只用了鱼肉最精华的部分,剔除了所有的筋膜,所以口感纯粹。”
  “最难得的是,你在鱼滑里混入了一点点陈皮碎末和马蹄粒。”
  “既解了腻,又添了清香和爽脆,真是神来之笔。”
  德叔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
  作为老饕,他当然也能品出些门道。
  只是要想像顾屿这样说得头头是道,他的舌头还是差了点意思。
  楚心红的脸色愈发凝重。
  这些细节,都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秘诀,从未对外人道也。
  拥有如此敏锐味觉的人,不可能在美食界里岌岌无名。
  这个男人,她到底是谁?
  最后一道,是那道杏汁白肺汤。
  汤色浓白如乳,香气扑鼻。
  顾屿盛了一碗,却没有立刻喝,只是静静地看著。
  片刻后,他才拿起汤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楚心红都忍不住皱起了眉。
  “怎么?是这道汤……有问题?”
  放下汤碗,顾屿抬起头,目光前所未有的认真。
  “汤,是好汤。”
  “用料、火候、心思,都做到了极致。”
  “虽然我没吃过南厨神的菜,但看的出来,楚小姐的厨艺应该是已经尽得真传。”
  “甚至在某些细节上,可以说是青出於蓝。”
  这句夸讚,发自肺腑。
  楚心红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扬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然而,顾屿的下一句话,却话锋一转。
  “可惜……”
  他轻轻嘆了口气。
  “缺了一味『魂』。”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德叔手里的茶杯都忘了放下。
  他张著嘴看看顾屿,又看看楚心红,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菜里缺少灵魂。
  这可以说是对一个厨师最大的侮辱。
  这后生仔,怎么敢这么直接的!
  不过,楚心红倒是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暴怒。
  她只是看著顾屿,眯起了眼。
  “顾先生是吧?
  “我倒想听听你,对这个『魂』字是如何定义的?”
  看著明显不服气的楚心红,顾屿的目光平静而锐利。
  “你的每一道菜,都像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技术上无懈可击,完美得像教科书。”
  “但它们只有『技』,没有『情』。”
  “我能尝出你的骄傲,你的不服输,你的野心……唯独尝不出,你对这道菜本身的热爱。”
  “当然,你可以说这是我的主观看法。”
  “但作为一位足以在米其林三星餐厅里挑大樑的厨师,我想,你自己应该多多少少能意识到这个问题。”
  这番话说的,字字诛心。
  可楚心红的脸色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魂。
  她父亲封刀退隱后,她一个人撑起凤鸣楼,拼了命地钻研厨艺。
  就是想向所有人证明,没有楚天阔,她楚心红一样可以!
  作为厨师,她做到了。
  就像顾屿说的那样。
  她的菜,在技术上甚至超越了巔峰时期的父亲。
  可每一个吃过父亲菜的老食客,在讚嘆完她的手艺后,总会若有若无地嘆一口气。
  他们从不说为什么,但她知道。
  她的菜,终究是少了点什么。
  那个东西,就叫“魂”。
  是她穷尽半生,都无法触及的东西。
  现在,这个秘密居然被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外人,一语道破。
  “你……不是来踢馆的。”
  楚心红的嘴唇在颤抖。
  “你,到底想做什么?”
  看著她抿起的双唇,顾屿终於图穷匕见。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吐出了那个被凤城厨师界视为禁忌的名字。
  “我想品尝那道,让令尊抱憾终身,也让他画地为牢的菜——”
  “凤、眼、过、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