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意属汉者,不知几何!
  第146章 意属汉者,不知几何!
  这算什么?
  糜芳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精心策划的刺杀,结果机关哑火,刺客被按得像个撒泼的村妇。
  “监军!”刘伍长一脚踩住地上那柄短刃,刀刃泛著诡异的蓝光,“有毒!”
  糜芳弯腰捡起短刃,掂了掂。
  很轻,刃薄如纸,显然是专门淬毒一击毙命的玩意儿。
  他走到王异面前,蹲下身。
  “夫人。”他把短刃在她眼前晃了晃,“这,才是你本来想送我的礼吧?”
  王异死死瞪著他,嘴唇咬出了血,不吭声。
  “机关谁动的?”糜芳问得平静。
  没有回答。
  只有粗重的喘息。
  糜芳也不恼,站起身,转向被按在地上的赵昂:“赵太守,你说呢?”
  赵昂满脸是汗,那道疤在抽搐:“我——我不知道——那匣子一直是夫人——”
  “哦?”糜芳打开铜匣,取出那捲帛书。
  展开,是张空白的旧帛,边缘有虫蛀的痕跡。
  奇怪。
  就算是机关卡壳,暗器应该也在里面才对啊!
  糜芳盯著那捲空白帛书,眉头微蹙。
  弩呢?
  毒针呢?
  就算机关卡壳,东西总该在里面。
  他指尖摩挲帛书边缘虫蛀的孔洞是真的,墨跡褪色也是真的,唯独不该是空的。
  目光扫向铜匣內部,匣壁光滑,没有夹层痕跡,更没有机括残留。
  有人动过手脚。
  在昨夜,或者今晨。
  念头一闪而过,但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
  “监军!”伍长的提醒在耳边响起。
  “拿下!”糜芳回过神来呼道。
  三百老卒如狼似虎扑上,刀鞘、拳脚齐下,瞬息间就把所有跪著的官员按倒在地。
  瓮城大乱。
  跪降的官吏尖叫逃散,有人想趁乱往城门跑,却被守在那里的老卒一脚踹翻。
  马蹄声、呵斥声、哭嚎声混作一团。
  而就在这混乱中,糜芳眼角余光瞥见—一跪在末尾的一个老文吏,正悄悄往袖子里缩手。
  那手上,沾著些淡黄色的新鲜木屑。
  工匠——
  他心中明了三分,却来不及细问。
  因为城门方向,马超来了。
  白袍银甲如雪崩般涌入,湛金枪扫开挡路的杂物。
  马超一眼看见被按在地上的王异,看见她散乱的头髮和染血的嘴角,又看见糜芳好端端站著,手中还捏著那捲空白帛书。
  “子方!”马超勒马,马蹄在石地上刮出火星,“怎么回事?”
  “赵太守夫妇——”糜芳抖开帛书,空白的绢面在晨光中刺眼,“给本官献了份大礼。”
  他走到王异面前,蹲下身,用帛书边缘抬起她的下巴。
  这妇人眼中疯狂未退,死死瞪著他,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夫人,”糜芳声音很轻,“你这匣子里的机关,是谁拆的?”
  王异不答,只从齿缝里迸出两个字:“叛——贼——”
  糜芳笑了。
  他站起身,对马超道:“孟起,把人都押下去,分开审。”
  说著他看向那个缩在墙角的老文吏,没多说话。
  马超点头,一挥手,兵马涌上捆人。
  混乱渐止。
  瓮城里只剩跪了一地的降官,和持刀肃立的士卒。
  糜芳走到城门口,望著渐渐亮起的天光。
  手中那捲空白帛书轻飘飘的,却像有千斤重。
  “机关被拆了——”
  “是谁?为什么?”
  糜芳那是真没想通啊!
  这都到了西凉了,还有人能救自己!
  瓮城的混乱渐渐平息,降官被羌兵押到墙角跪成一排。
  糜芳正吩咐刘伍长清点府库,忽听身后传来窸窣声响。
  却见前头那一个老文吏颤巍巍起身,没等羌兵呵斥,竟“扑通”一声朝著糜芳跪下了。
  他年约六旬,葛布袍洗得发白,袖口还沾著那几点淡黄木屑。
  “小人——小人有罪。”老吏伏地叩首,额头抵在青石上,声音嘶哑却清晰。
  糜芳转身疑惑问道:“你是?”
  “小人张胥,天水郡户曹掾史。”老吏抬起头,花白鬍鬚在晨风中微颤,“世代为汉吏——从高祖时便是了。”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望向糜芳:“昨日监军阵前那番话,小人在城头听见了。”
  糜芳挑眉。
  “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张胥喃喃重复这八个字,眼中忽然有了水光,“小人的祖父,建武年间隨竇將军征西羌,战死在陇山。父亲元初二年守狄道,城破殉国。到小人这一代——却穿上了魏国的吏服。”
  他重重叩首,石地上闷响一声:“四十年了——四十年没听人提强汉”二字。昨日听见时,小人——老泪纵横。”
  瓮城一片寂静。
  连按著赵昂的兵卒都鬆了手劲。
  糜芳沉默片刻:“所以那铜匣——”
  “是王夫人昨夜寻来。”张胥直起身,从怀中摸出个小布包,打开一里面是几枚精巧的铜製机括零件,还有一支三寸长的淬毒弩箭,“她要小人调校机关,务必一击毙命。
  “小人——小人表面应了,却偷偷把机簧卡死,弩箭换成羊皮卷。”
  他双手捧上那些零件:“小人世代匠户,年轻时在將作监学过机关术。这匣子——本是小人祖父的遗物。”
  糜芳接过布包。
  弩箭泛著蓝光,箭尖锐,若真射出,绝无生理。
  机括零件打磨精细,簧片力度调得恰到好处一这老吏没说谎,確是行家。
  “为何如此?”糜芳问。
  张胥又叩首:“小人不敢害汉家监军。更不敢——”
  他望向被押著的赵昂和王异,声音低下去,却异常坚定道:“让这天水城,再流汉人的血。”
  风吹过瓮城,捲起几片枯叶。
  糜芳忽然想起一事:“那张白纸?”
  “是小人祖父隨军时绘的西凉旧图。”张胥从袖中又摸出一卷更破旧的羊皮,“真跡在此,匣中那份——只是小人隨便放进去的。”
  原来如此!
  这王异为了保险,特地还找人看了这机关,没想到看的人乃是这“大汉”的忠良!
  阴差阳错之下,反而是行动失败了!
  马超在一旁听著,忽然大步上前,一把扶起老吏。
  他盯著张胥看了半晌,沉声道:“老人家,你救了子方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