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影子的距离
  第二天清晨七点,樊霄走进了樊氏集团大楼。
  周末的办公区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在擦拭玻璃。
  他穿过长长的走廊,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研发区的灯光还没全开,只有几盏应急灯散发著冷白的光。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工位。
  靠窗的位置,曾经堆满文件和专业书籍的桌面此刻乾净得像从没人用过。
  电脑屏幕暗著,键盘被推回原位,连椅子都规规矩矩地塞在桌下。
  只有桌角放著一个白色信封,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工整地写著:“辞职信——游书朗”。
  樊霄的脚步停在工位旁。
  他盯著那个信封,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保洁阿姨推著清洁车经过,小心翼翼地问:“樊总,需要我帮您收拾吗?”
  “不用。”樊霄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忙你的。”
  保洁阿姨应了一声,推著车快步离开。
  樊霄伸出手,在触碰到信封前停顿了一下。
  他最终还是拿了起来,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a4纸,列印著標准的辞职信格式。
  措辞官方,礼貌,没有任何多余的字句。
  落款处是游书朗的签名,笔跡清晰有力,没有一丝颤抖。
  就像他离开时那样决绝。
  “樊总。”
  白助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樊霄没有回头,只是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游工今天早上六点半来的公司。”白助理低声匯报。
  “他只带了个人物品,把工作电脑、门禁卡、公司资料全部放在桌上,签了离职交接单就离开了。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他看起来怎么样?”樊霄问,眼睛依然看著那个空荡的工位。
  白助理犹豫了一下:“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嚇人。我和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但没说话。”
  平静。
  是啊,该爆发的昨晚已经爆发完了。
  剩下的只有决心,和一刀两断的决绝。
  “批了。”樊霄终於转身,把信封递给白助理,“按正常流程办。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给他多发两年工资。以『重大贡献奖』的名义走財务流程。別让他知道是我说的。”
  白助理愣住了:“樊总,两年工资加上奖金,这不是小数目,董事会那边……”
  “从我的个人帐户补。”樊霄打断他。
  “如果有人问,就说是我特批的。医药板块的前期研究,他確实贡献突出,值这个价。”
  这话半真半假。
  游书朗的贡献是真的,但他值得的远不止这些。
  可樊霄知道,如果直接给,游书朗一分都不会要。
  只能用这种方式,迂迴地,小心翼翼地把一点补偿塞过去。
  就像前世他做过的无数件事一样。
  自以为是的“为你好”,却从不问对方需不需要。
  可他还能怎么做呢?
  “我知道了。”白助理接过信封,欲言又止,“那新能源项目的事……”
  “让法务部和公关部全力处理。”樊霄的声音恢復了平时的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有一种疲惫的空洞。
  “该赔偿赔偿,该整顿整顿。至於樊余……告诉父亲,这件事我不会插手,但也不会替他收拾烂摊子。”
  “是。”
  白助理离开后,樊霄又在游书朗的工位前站了一会儿。
  晨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空荡荡的桌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他想起几个月前,游书朗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早晨。
  他坐在这个位置上,专注地看著电脑屏幕,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那时游书朗还会偶尔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时,会露出一个礼貌而克制的微笑。
  那时他们之间,还有可能。
  樊霄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办公室,他拿出手机。
  通讯录里游书朗的號码已经被拉黑,微信也显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
  他早就料到了,但还是存著一丝侥倖。
  也许游书朗会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哪怕只是听他说完。
  可没有。
  游书朗做得乾脆利落,就像手术刀切除肿瘤,不留一丝牵连。
  樊霄点开简讯界面,输入那个他早已背下来的新號码。
  游书朗大概以为换了號码就能彻底摆脱他,可樊霄太了解他了。
  游书朗念旧,不会轻易换掉用了多年的號码段,只会换个尾数。
  他试了三次,第三次对了。
  “书朗,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让我知道你安全。另外,你弟弟的留学安排,这是独立的教育基金,覆盖很多家境贫困的学生,与我无关,请务必接受。”
  他盯著这条简讯看了很久,然后按下发送键。
  几乎同时,界面显示“发送失败”。
  號码也被拉黑了。
  樊霄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扔在桌上。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楼下渐渐甦醒的城市。
  车流开始密集,行人匆匆走过,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他的这一天,从失去开始。
  同一时间,市图书馆自习室。
  游书朗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行政职业能力测验》和《申论》。
  晨光很好,洒在书页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照得清晰可见。
  可他盯著看了十分钟,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到那条简讯。
  发件人是陌生號码,但內容一看就知道是谁。
  游书朗盯著那几行字,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独立的教育基金?与他无关?
  多熟悉的说法。
  前世樊霄也是这样,每次用钱用权帮他解决麻烦后,都会轻描淡写地说:“没事,正好有这笔预算”“顺手而已,別放在心上”。
  然后一点一点,让他欠下还不清的人情债,捆上挣不脱的依赖锁链。
  游书朗按下刪除键,把號码拉黑。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书包最里层。
  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书本上。
  公务员考试的內容和他熟悉的医药研发完全是两个体系,逻辑推理、资料分析、申论写作……
  每一块都需要从头学起。
  但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决心。
  “同学,这里有人吗?”
  一个戴著眼镜的男生指了指他对面的空位。
  游书朗摇摇头:“没有。”
  男生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堆资料。
  《中央机关及其直属机构考试录用公务员报考指南》《歷年真题详解》《面试通关宝典》……和游书朗桌上的如出一辙。
  “你也是考公的?”男生一边整理资料一边问,“准备报哪个单位?”
  游书朗笔尖顿了顿:“药监局。”
  “药监局?”男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那可是热门单位,竞爭激烈得很。
  去年招两个人,报了三百多。”
  “我知道。”游书朗说。
  “那你还……”男生话说到一半,忽然笑了,“也是,有追求是好事。我是考税务局的,第三年了,今年再不上估计得放弃。”
  游书朗没接话。
  他低头继续看书,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男生见他不想多聊,也识趣地安静下来。
  自习室里渐渐坐满了人。
  大多都是备考的年轻人,有的在看行测,有的在背申论范文,空气里瀰漫著一种紧绷而专注的气息。
  游书朗喜欢这种氛围。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目標努力,彼此陌生,互不干扰,没有复杂的利益纠葛,也没有温柔陷阱。
  简单,乾净,可控。
  中午,他去图书馆一楼的便利店买饭糰。
  排队时听见前面两个女生在聊天:
  “听说樊氏集团出大事了,新能源项目爆炸,死了好多人。”
  “真的假的?我今天早上还看到新闻,说股价暴跌。”
  “肯定是真的,我表哥在財经媒体工作,说樊家这次麻烦大了……”
  游书朗握紧了手里的饭糰。
  塑料包装被捏得咯吱作响。
  他付了钱,转身走出便利店,在图书馆外的长椅上坐下。
  深秋的风已经很凉了。
  他拆开饭糰,机械地咬了一口,食不知味。
  樊氏出事,樊霄现在应该焦头烂额吧。
  新能源板块一直是樊家的核心產业,这次事故不仅会造成巨额损失,更会严重打击集团声誉。
  按照樊霄的性格,此刻应该在公司连夜开会,处理危机,应付媒体,安抚股东。
  可早上那条简讯,语气平静得不像正在经歷风暴的人。
  游书朗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樊霄怎么样,和他无关。
  从昨晚起,他们就是两条平行线,不该再有交集。
  他快速吃完饭糰,起身回自习室。
  经过报刊架时,眼角瞥见財经版头条的大字標题:“樊氏新能源爆炸事故致3死12伤,股价单日暴跌18%”。
  他没停下脚步。
  下午的学习效率高了一些。
  游书朗强迫自己沉浸在题海里,用逻辑推理和数据分析填满大脑,不给回忆留一丝缝隙。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五点半,对面的男生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我先走了,晚上还有培训班。”男生说,“你还不走吗?”
  “再学一会儿。”游书朗头也没抬。
  “真拼啊。”男生感嘆了一句,背著书包走了。
  自习室里的人渐渐少了。
  六点,七点,八点。
  游书朗做完一套行测真题,对完答案,正確率勉强达到70%。
  离药监局的录取线还有距离,但他不急。
  还有三个月,足够他把这个数字提到85以上。
  九点,图书馆闭馆音乐响起。
  游书朗收拾好东西,背著书包走出自习室。
  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只剩下几盏应急灯散发著幽暗的光。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响,一下,又一下。
  走出图书馆大门时,夜风扑面而来,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街道上很安静。
  图书馆位於市中心的边缘,这个点已经没什么行人。
  路灯在夜色中投下昏黄的光晕,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游书朗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他的公寓离这里三站路,坐地铁十五分钟就能到。
  夜风很凉,他拉紧了外套的拉链,加快了脚步。
  走到第二个路口时,他忽然停下了。
  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但很清晰。
  他走,那脚步声也走;
  他停,那脚步声也停。
  游书朗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假装蹲下繫鞋带,用眼角余光向后瞥去。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站在二十米外的路灯下,正低头看手机。
  很普通的打扮,很自然的姿势,就像任何一个在等人或等车的路人。
  可游书朗记得,这个男人在图书馆门口就出现了。
  他在便利店买水时,这个男人在门外抽菸;
  他走回自习室时,这个男人在报刊架前翻报纸。
  现在,这个男人又出现在他回家的路上。
  巧合?
  游书朗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脚步比刚才更快。
  身后的脚步声也跟了上来,不紧不慢,保持著固定的距离。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顺著脊椎爬上来。
  游书朗的手伸进书包,摸到手机。
  他应该报警,或者至少给谁打个电话。
  可他该打给谁?
  在这个城市,他没有亲人,没有挚友,唯一算得上熟悉的……
  不。
  他不能打给樊霄。
  那等於主动跳回陷阱。
  游书朗咬咬牙,继续往前走。
  地铁站就在前面两百米,只要到了那里,人多,就安全了。
  他开始小跑,书包在背上顛簸,里面的书沉甸甸地撞击著后背。
  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
  游书朗掏出来一看,又是陌生號码。
  他本想直接掛断,但瞥见简讯预览的內容时,手指僵住了。
  “书朗,小心你身后穿灰衣服的男人,他跟踪你两天了。別怕,我已经报警,警察马上到。我在街对面车里,不会靠近你。”
  游书朗猛地抬头。
  街对面停著一辆黑色轿车,车窗关著,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他认得那辆车。
  是樊霄的。
  几乎同时,警笛声由远及近。
  两辆警车闪著红蓝灯,从街道两头驶来,精准地堵住了灰衣男人的去路。
  警察下车,迅速控制住那个男人。
  男人挣扎著喊:“你们干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游书朗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看著警察把男人带上警车,看著警车驶离,看著街道重新恢復寂静。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街对面。
  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窗缓缓降下。
  驾驶座上,樊霄的脸在路灯下显得苍白而疲惫。
  他没有下车,甚至没有开门,只是隔著一条街的距离,静静地看著他。
  四目相对。
  游书朗能看见樊霄眼睛里复杂的情绪。
  担忧,愧疚,克制,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生怕靠近一步就会把他嚇跑。
  然后车窗重新升起。
  黑色轿车启动,缓缓驶入夜色,消失在街道尽头。
  就像从没出现过。
  游书朗站在原地,夜风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慢慢摊开手掌,发现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血痕。
  樊霄。
  你到底想怎样?
  这一次,是保护,还是新一轮的掌控?
  他深吸一口气,把涌上喉咙的哽咽压下去。
  然后转身,继续往地铁站走。
  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
  但心里某个地方,已经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