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两家世代之仇
  起初,谈论的多是些琐事——今年的麦子长势,某家磨坊主提高了收费,或者谁家的女儿要出嫁了。
  但越靠近三叉戟河,气氛似乎就越发紧绷。
  “听说了吗?赫伦堡那边又打起来了!”
  “可不是吗!布莱伍德家和布雷肯家,为了一块有爭议的林地,又动了刀子,死了不少人!”
  “造孽啊……这长夏都快把人烤乾了,他们还有心思打架……”
  “嘘!小声点!让巡逻队听见,把你当探子抓起来!”
  布莱伍德?布雷肯?
  多拉肯默默记下这两个姓氏。
  河间地贵族间的世仇与摩擦,他略有耳闻,没想到竟如此激烈。
  又走了一段,遇到一队押送著几车粮食、神情警惕的士兵。
  他们穿著统一的锁甲,外套上绣著一只黑色的飞鹰纹章。
  多拉肯不认识这是哪个家族的標誌,但从他们严整的队形和锐利的眼神来看,绝非普通领主私兵。
  路边歇脚的行人看到这队士兵,都下意识地低下头,噤若寒蝉。
  等士兵走远,才有人低声议论:
  “是谷地的骑兵!他们怎么会到这里来?”
  “还能为什么?肯定是艾林公爵派来『调停』的唄!”
  “调停?我看是来搅浑水的!谷地人什么时候安过好心……”
  谷地?艾林家族?
  多拉肯心中微动。
  他知道所谓的“调停”,背后恐怕是更复杂的权力博弈。
  他继续前行,在一个岔路口,看到了一幕让他瞳孔微缩的景象。
  路口旁,竖著几根粗糙的木桩。
  其中两根木桩上,各掛著一颗已经开始腐烂的人头,面目模糊,乌鸦正在上面啄食。
  木桩下方,用鲜血潦草地涂画著两个不同的符號——一个像是扭曲的树木,另一个则像是某种猛禽的利爪。
  没有文字,但那浓烈的血腥味和恐怖的景象,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这是那两个爭斗家族,布莱伍德和布雷肯,留下的“界碑”和警告。
  空气中瀰漫著死亡和仇恨的气息。
  多拉肯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便继续赶路,心中却提高了十二分的警惕。
  这里的衝突,远比他想像的更加血腥和直接。
  他需要儘快穿过这片是非之地。
  无论是布莱伍德还是布雷肯,亦或是看似中立的谷地士兵,都不是他现在能够招惹的。
  他找了个机会,离开大路,再次潜入荒野。
  通过契约呼唤血緋红。
  幼龙很快从一片茂密的荆棘丛后钻出,暗红色的鳞甲上沾了些许草籽。
  它似乎也感受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蓝焰竖瞳格外锐利,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带著警惕的咕嚕声。
  多拉肯拍了拍它的脊背,指向东南方向,那里是河流下游,或许能避开主要的衝突区域。
  “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他低声说道。
  血緋红昂起头,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似乎也明白了情况的严峻。
  它主动走到多拉肯前面,利用自己更敏锐的感知,担当起了探路的职责。
  一人一龙,不再沿著道路,而是凭藉著方向和血緋红对危险的直觉,在河间地错综复杂的林地、溪流和丘陵间快速穿行,试图绕过那些瀰漫著硝烟与仇恨的漩涡中心。
  然而,在这片被家族世仇和外来势力搅动的土地上,想要完全置身事外,又谈何容易。
  河间地的空气仿佛都带著铁锈与灰烬的味道。
  多拉肯与血緋红在荒野中穿行,刻意避开了所有看似通往村落或城堡的道路,只循著野兽的足跡与乾涸的河床前进。
  即便如此,战爭的阴影依旧如影隨形。
  他们曾远远望见一座冒著浓烟的穀仓,焦糊的气味顺风飘来。
  也曾在一片林间空地上,发现了几具被剥光了盔甲和武器的尸体,乌鸦聒噪地享用著盛宴,从残留的纹章碎片上,依稀能辨认出属於爭斗的双方——黑木色的树木与暗红色的猛禽利爪。
  血緋红对这些死亡的气息反应强烈,蓝焰竖瞳中时常闪过躁动与一种被勾起的、属於掠食者的兴奋。
  多拉肯不得不花费更多精力去安抚它,通过契约反覆强调“隱蔽”与“远离”。
  这天午后,他们试图穿越一片地势相对平缓、长满低矮橡木的丘陵地带。
  根据多拉肯的判断,穿过这里,应该就能抵达三叉戟河的一条支流,顺著支流往下,或许能找到相对安全的渡口。
  血緋红走在前面,它突然停下脚步,头颅昂起,鼻翼快速翕动,喉咙里发出极其轻微的、带著警示的嘶声。
  多拉肯立刻蹲下身,示意血緋红后退隱蔽。
  幼龙迅速缩到一块风化的巨岩之后,暗红色的身躯与斑驳的岩影融为一体。
  多拉肯自己则藉助灌木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向前摸去。
  爬上一道缓坡,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微微一窒。
  坡下並非预想中的荒原,而是一片刚刚经歷过廝杀不久的战场——或者说,一场小型伏击的现场。
  几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之中,大多穿著绣有黑色树木纹章的盔甲——是布莱伍德家的人。
  他们显然是在行军途中遭到了突袭,队形散乱,很多人甚至没来得及拔出武器。
  袭击者已经撤离,只留下一些杂乱的、指向东北方向的马蹄印和脚印。
  从死者身上乾净利落的伤口和被搜刮一空的装备来看,袭击者训练有素,目的明確。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多拉肯的目光迅速扫过战场,確认没有活口,也没有埋伏。
  他正打算悄然后退,绕开这片死亡之地,眼角余光却瞥见战场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土沟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心中一凛,短剑瞬间握紧,凝神望去。
  只见那土沟边缘,一只沾满血污和泥土的手,正艰难地试图扒住沟沿,想要爬上来。
  紧接著,一个穿著布莱伍德家盔甲、但头盔已经不知去向的士兵,挣扎著露出了半个身子。
  他看起来非常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脸上毫无血色,嘴唇乾裂,胸甲上一道狰狞的裂口还在缓缓渗著血。
  他眼神涣散,似乎只是凭著求生的本能在那里蠕动。
  一个濒死的倖存者。
  多拉肯眼神冷漠。
  他不想惹麻烦,尤其是在这种地方。
  救助一个布莱伍德士兵,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是布雷肯家的追杀。
  他缓缓后退,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剎那,那个年轻的士兵似乎用尽了最后力气,抬起头,涣散的目光恰好对上了多拉肯隱藏在灌木后的视线。
  那目光中,没有求救,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与解脱?
  士兵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声微弱的气音,隨即手臂一软,整个人重新滑落回土沟,不再动弹。
  多拉肯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那个年轻士兵最后的目光,像一根细微的刺,扎了他一下。
  在这片充斥著仇恨与杀戮的土地上,那样的眼神,太过乾净,也太过无力。
  他最终还是转回身,快步走下缓坡,来到土沟边。
  沟底的年轻士兵已经彻底失去了生机,双眼圆睁,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多拉肯蹲下身,检查了一下他胸口的伤,是长矛之类的武器造成的贯穿伤,致命,绝无生还可能。
  他沉默地合上了士兵的双眼。
  就在他准备起身时,目光扫过士兵紧紧攥著的右手。
  那手里似乎握著什么东西。
  多拉肯犹豫了一下,还是掰开了那只冰冷僵硬的手。
  掌心里,是一枚小小的、用黑木雕刻而成的乌鸦符坠。
  做工粗糙,却带著一种异样的古朴气息。
  乌鸦的眼睛是用某种红色的细小宝石镶嵌的,在昏暗的光线下,隱隱泛著微光。
  这不是制式装备,更像是私人的护身符或者信物。
  多拉肯拿起那枚符坠,触手冰凉。
  他看不出这有什么特別,正准备扔掉,心中却微微一动。
  他想起路上听到的关於布莱伍德家族的零碎信息——他们似乎与某种古老的森林信仰有关,常以乌鸦作为象徵。
  或许……
  这玩意有点用处?
  他將符坠揣进怀里。
  然后,他迅速在土沟旁用手和短剑挖了一个浅坑,將年轻的布莱伍德士兵拖进去,草草掩埋,至少避免了曝尸荒野,被野兽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