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睁眼到家,寡人成全他!
  两人达成共识,便一同转身,朝著与悬崖相反的方向,摸索前行。
  李斯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暗暗叫苦。
  谎话是编了一大箩筐,身份也偽装得煞有介事,可这位周公子,显然还没对他敞开心扉,提到自身困境就含糊带过。
  看来想立刻把人往大王那边领,是没戏了,只能先用这个编造的刻意与其相仿的身份慢慢磨,循循善诱。
  他正琢磨著下一步该怎么“不经意”地展示自己的“才华”与“见解”。
  这样既能摸一摸此人心中沟壑,最好还能让他让对自己引为知己,顺便潜移默化地灌输点“良禽择木而棲”的道理……
  脑子里转得飞快,脚下步伐就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周文清本就有些发热,且除了早上那顿朝食,一整天水米未进,肚子里早就空空如也,被李斯这突然一提速,他跟著就有些吃力。
  开口喊人走慢些?笑话!他堂堂一个七尺男儿,刚还义正辞严劝人,那叫一个凛然大义,这会儿自己先不行了?!
  他不要面子的嘛?!
  周文清心一横,咬紧后槽牙继续闷头前行。
  他记得前面不远有块平地,能生火避风,暂时歇歇脚,原想再撑一段应当无事。
  谁料到走著走著,眼前突然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像是飞进了一千只知了,嗡鸣不止。
  坏了!高估自己了!
  “李……”
  他只来得及从喉咙里挤出这含糊微弱的一声。
  紧接著,眼前最后一点模糊的光影也彻底被黑暗吞没,身体一软,直挺挺向前倒去。
  希望这山里野兽出没的传闻是假——这是他意识被黑暗彻底吞噬前,最后一个清晰又无力的念头。
  他周文清今天是非死不可了吗?!
  “周文清?!”
  李斯心中一惊,好在眼疾手快,在他彻底倒地前猛地伸手,一把捞住了他的胳膊,另一只手迅速托住了他的后背。
  入手之处,只觉得周文清身体滚烫,触手却冷汗涔涔,李斯心头一凛。
  伤寒高热,在这荒郊野岭,是有可能要命的!
  所有试探、引导、徐徐图之的计划,在这一刻被彻底推翻。
  李斯没有丝毫犹豫,俯身小心却迅速地將昏迷的周文清背到背上,努力忆著来时的方向,迈步疾走,同时深深吸一口气。
  “来人!速来人接应——!”
  ——————
  周文清是被渴醒的,昏沉混沌间,他下意识含糊呢喃出声,声音沙哑,喉咙生疼:
  “阿一……水……”
  “公子,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周文清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帘,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李一正守在榻边,手里端著陶碗,盛一勺凑到他唇边。
  “水,公子,先喝点水,缓一缓。”
  润了润喉,喉咙舒服了一些,记忆渐渐回笼……
  周文清猛地瞪大了眼睛。
  “阿一,我怎么……回来了?”
  “公子您可真是……让我一顿好找啊!”
  李一表情有些复杂,他低下头將空碗轻轻放到一旁的矮几上,闷声说:
  “昨日万幸有李公子,背著你往林外走,正好遇到我,才带您回来。”
  说著,侧身退开一步,让出了身后的老郎中。
  老郎中依旧是那副清癯模样,背著他那標誌性的旧药箱,他上前两步,在榻边坐下,也不多言,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周文清腕上。
  他凝神细辨了片刻,又观察了一下末了,他收回手,对站在一旁的李一微微頷首。
  “脉象虽仍虚弱,但已平稳许多,热已退,还需静养调理,切勿再劳神伤身。”
  李一立刻点头应下。
  周文清这才注意到这个老郎中,诧异道:“老先生?您不是说去云游行医去了吗,怎么回来了?”
  “这……”
  老郎中收拾药箱的动作一顿,没想好怎么回答。
  幸好李一及时上前,他將一碗粥递到周文清面前,恰到好处地接过了话头:
  “公子,您昏睡了一整日,现已是子夜时分了,先喝点热粥暖暖肠胃,再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都等明日天亮了,您精神养足些,咱们再慢慢说不迟。”
  “不急,我还不饿。”
  周文清下意识推拒,总觉得哪里不对,撑著身子想起身,
  “我已经没事儿了,想先去看看……”
  话还没说完,米粥的香气绕到鼻尖,方才还安安静静的肚子,忽然发出一连串“咕嚕嚕——嚕——”的抗议声,
  响亮清晰,回声悠长~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咳咳!”李一连忙握拳抵在唇边,强压住差点溢出的笑意,肩膀可疑地抖了抖。
  “公子……还是先用些粥食吧,身体要紧。”
  这不爭气的肚子!专拆主人的台!
  周文清耳根瞬间红透,几乎要冒烟,什么疑虑此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腹誹”给冲得七零八落。
  他哪里还好意思再问,赶紧半坐起身,几乎是“抢”过李一手里的碗,低下头,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碗里,只露出一个微微发红的耳尖,闷头开始喝粥。
  粥煮得极烂,温度也恰到好处,温润粘稠的米粥滑入食道,迅速安抚了叫囂的肠胃。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暖意从胃里丝丝缕缕蔓延开来,带来一种踏实而慵懒的舒適感。
  他刚把空碗放下,正犹豫要说些什么,可眼皮突然开始不听话,上下直打架。
  周文清勉强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睡意,意识却像陷入了温暖的泥沼,迅速沉沦。
  李一看著他脑袋一歪,呼吸逐渐均匀绵长,这才轻轻吁了口气,扶著他躺下,又替他掖好被角,吹熄了灯,点头示意郎中一起出来。
  前厅里,灯火通明。
  李一与老郎中一进门,便同时躬身行礼:
  “主人。”
  嬴政正背对著他们,负手而立,目光落在窗外的沉沉夜色上,闻声只微微侧首,两人这才直起身。
  老郎中上前一步,恭敬稟报:“周公子身体已无大碍,只是邪风入体,略感风寒,加之先前心力耗损,有些虚弱,老朽已在粥中添了些安神寧心的药材,此刻已然安睡,只要好生將养几日,便可恢復。”
  “哦?”
  嬴政转过身,烛火映照著他深邃的眼眸,语气听不出喜怒。
  “可曾看出……什么『油尽灯枯』、或是『丹毒侵害』的跡象?”
  “这……”
  老郎中迟疑了一下,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
  “回大王,依老朽所观脉象、察其气色……周公子虽脉象稍弱,却中气未绝,臟腑亦无衰竭之兆,更无任何中毒伤损之象,或许……或许是老朽学艺不精,但確实……未曾诊出公子身有必死之疾。”
  话音落下,前厅內一片寂静。
  “呵!”嬴政忽然低笑一声。
  “也就是说,他根本没有什么『油尽灯枯』,所谓丹药毒性也是子虚乌有,那封『绝笔』……是故意撒谎嘍!”
  他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连带著上面摆放的陶罐都狠狠一震。
  刷拉拉——
  屋里顿时跪倒了一片。
  嬴政静立片刻,胸中怒意翻涌,却又被他强行压下,他略显烦躁地抬手揉了揉眉心,挥袖道:“都起来。”
  眾人这才惴惴不安地起身。
  “既然他周文清,寧死也不愿为我大秦所用,甚至不惜编造如此谎言以求解脱……”
  嬴政的声音恢復了平静,
  “那便由他去,我大秦,还不至於强求一个心不在此之人,传令,不必再寻,也不必再劝,他不想“苟延残喘”,寡人……成全他。”
  “大王!万万不可啊!”李斯再也按捺不住,急步上前,深深一揖到底。
  “我与此人相处一夜,可已看出周文清心性质朴,绝非奸猾狡诈之辈,恳请大王三思,切莫因一时之气,错失治国良才!”
  “李客卿此言差矣!”
  蒙武在一旁早已按捺不住怒火,闻言立刻沉声反驳。
  他性子刚直,对周文清这番“戏弄”君王的行径极为不忿。
  “那周文清如此傲慢无礼, 视大...主人礼贤下士之心如无物,甚至以谎言搪塞!这般不识抬举、目无君上之人,纵有才学,品性堪忧,留之何用?
  “更何况我大秦人才何其之多,难道还缺他一个心不在秦的韩国士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