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谎言比真相更慈悲
  软软的声音含混不清,带著一种诡异的满足。
  紧接著,她开始撕扯自己身上那件单薄破烂的棉衣。
  “热……好热……”
  那张冻得青紫的小脸上,浮现出一抹不正常的潮红,显然出现了失温症末期徵兆。
  “妈的!”
  狂哥一个箭步衝过去,死死按住软软胡乱撕扯的手。
  “你他妈疯了!穿上!快穿上!”
  可陷入癲狂幻觉的软软,力气大得惊人。
  她像一条缺水的鱼,在雪地里疯狂挣扎,嘴里还在念叨著热。
  鹰眼衝过来帮忙,看著软软涣散的瞳孔和脸上的潮红,声音里颤抖不已,已然忘记了这是游戏。
  “是反常性高热……大脑中枢彻底紊乱了。”
  “她感觉自己在一个火炉里。”
  直播间的观眾眼睁睁看著软软的血条,像瀑布一样往下掉。
  【50%】
  【40%】
  【30%】
  “草!洛老贼!你他妈不做人啊!”
  “別让她死啊!求求你了!”
  狂哥的眼睛红了,衝著软软的耳朵大吼。
  “软软!醒醒!你他妈给老子醒醒!”
  没用。
  软软的挣扎越来越弱,血条掉到了【10%】的红线。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死定了的时候,老班长冲了过来。
  他没有吼,也没有去按。
  他只是蹲下身,从贴身穿著、最靠近心臟的那个口袋里,极为珍重地掏出了一个用油纸包著的小包。
  纸包被体温捂得有些湿润,边角已经磨得发毛。
  老班长用他那只独臂,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揭开油纸。
  里面,只有几粒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灰白色晶体。
  竟是粗盐。
  在这座雪山上,比黄金还要珍贵的粗盐。
  是他们所有人补充体力的最后一点希望。
  老班长没有丝毫犹豫,用指甲捻起一粒,凑到软软的嘴边,声音嘶哑却温柔。
  “软软,別闹。”
  “张嘴,班长给你糖吃。”
  “是……糖?”
  软软的动作停住了,像个孩子一样,迷茫地转向老班长。
  老班长点点头,把那粒盐轻轻放进了软软的嘴里。
  “嗯,最甜的糖。”
  苦涩、咸腥的味道,在软软的味蕾上炸开。
  可在她的幻觉里,那是一股无法形容的甘甜,一股暖流驱散了那股焚身的燥热。
  她安静了下来。
  不再挣扎,不再撕扯衣服。
  只是躺在雪地里,像个得到糖果后心满意足的孩子,吧唧著嘴。
  “好甜……”
  软软的血条,在掉到【1%】的临界点时停住。
  然后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格一格往回爬。
  老班长看著软软,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怜惜。
  他把油纸包里剩下的最后几粒盐,全都倒进了软软的嘴里。
  “慢点吃,还有。”
  做完这一切,他將那张空空如也的油纸,重新仔细地叠好,塞回怀里。
  仿佛那里面还装著什么宝贝。
  狂哥跪在雪地里,看著这一幕,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炭。
  鹰眼別过头,肩膀在微微抽动。
  直播间里,弹幕停滯。
  许久,才有弹幕缓缓飘过。
  “我收回刚才骂洛老贼的话……对不起。”
  “这一刻,我寧愿相信那是糖。”
  “呜呜呜……这善意的谎言,比任何真相都更慈悲。”
  ……
  风雪,似乎更小了一些。
  队伍重新上路。
  软软的眼睛还蒙著布条,被老班长用那根草绳牵著。
  她很安静,只是偶尔会舔舔嘴唇,回味那股“甜味”。
  无论是狂哥还是鹰眼,还是软软直播间的弹幕,都很默契的隱瞒了真相。
  软软活了下来,他们却彻底断绝了盐分补给。
  然后没走多远,走在最前面的鹰眼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手,指著前方不远处,一片被风雪塑造成奇异形状的“雪堆”,声音乾涩。
  “班长,那是什么?”
  眾人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风雪的帷幕下,几十个黑乎乎的影子杵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就像是一排诡异的拦路石。
  队伍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警惕地看著前方那些静立在风雪中的黑影。
  “是敌人吗?”
  小虎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枪。
  老班长眯起眼,看了半晌,摇了摇头。
  “不是。”
  他的声音很低沉。
  “是咱们自己人。”
  老班长迈开脚步,第一个朝那片黑影走去。
  狂哥、鹰眼他们跟在后面,一步步靠近。
  越近,看得越清楚。
  那些根本不是什么“雪堆”或者“拦路石”。
  那是一个个保持著行军姿態的人。
  他们有的拄著枪,身体前倾,似乎下一秒就要迈出脚步。
  有的弓著背,像是在顶著风艰难前行。
  有的几个人靠在一起,互相支撑著,望向队伍前进的方向。
  他们身上落满了雪,和整个雪原融为一体,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冰雕。
  狂哥的腿一下子软了。
  他背上那口几十斤重的铁锅,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所有重量。
  他看著其中一个冰雕。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战士,脸上还带著稚气。
  他的嘴巴微微张著,似乎在无声地吶喊。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穿透风雪的坚定。
  鹰眼走上前伸出手,想去触碰其中一尊“冰雕”的肩膀。
  他的指尖刚一碰到那层薄冰,整座“冰雕”就哗啦一声,碎了。
  他们化作了一堆齏粉和风雪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別碰!”
  老班长低吼一声,走到这排冰雕面前停了下来。
  这里的风很大,吹得人脸难受,心情更难受。
  可这些人,就这么站在这里,硬生生把自己站成了一道防风的墙。
  “是咱们的先头部队。”
  老班长的声音里听不出悲喜。
  “体力耗尽了,衣服太薄,就这么……睡过去了。”
  “睡著了,也没倒。”
  软软看不见,但她能听到周围那死一般的寂静。
  她攥紧了腰间的草绳,小声问。
  “班长……怎么了?”
  老班长没有回答她。
  他只是默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破烂不堪的军容,把衣领拉正,把扣子扣好。
  然后,他后退一步。
  在这片海拔四千多米的雪山之巔,在这片连飞鸟都不愿经过的生命禁区。
  他用他仅剩的那只独臂,对著这排沉默的冰雕,敬了一个无比標准的军礼。
  风雪呼啸,老班长的声音清晰可闻。
  “兄弟们,换岗了。”
  “接下来的路,我们替你们走。”
  说完,他放下手臂,转过身,对身后已经呆若木鸡的眾人道。
  “走吧。”
  没有人说话。
  狂哥默默地弯下腰,重新调整了一下背上铁锅的背带,咬著牙,跟了上去。
  那口锅,压得他脊梁骨都在作响。
  他本已到了极限,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现在,他感觉不到累了。
  鹰眼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杆破旧的汉阳造。
  还是难以明白这群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种不计代价的牺牲,这种超越生死的意志,完全超出了他对世界的认知。
  平行世界的龙国,似乎和他们完全不一样。
  甚至让鹰眼再次觉得,这洛老贼设计的平行世界龙国太傻了。
  可是,看著老班长那佝僂却挺直的背影,看著那些在风雪中永恆佇立的身影。
  鹰眼为什么也会觉得自己,有泪在即呢。
  直播间里。
  这一幕,通过三大主播的镜头,传遍了全网。
  没有解说,没有音乐。
  只有呼啸的风声,和那个独臂老兵沙哑的嗓音。
  “兄弟们,换岗了。”
  无数正在观看直播的蓝星龙国人,无论是在豪华的公寓里,还是在拥挤的出租屋里。
  无论是在吃著零食,还是在喝著快乐水。
  在这一刻,都不自觉地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许多人,甚至下意识地从沙发上,从电竞椅上,站了起来。
  他们学著屏幕里那个独臂老兵的样子,对著屏幕,敬了一个或许並不標准,却发自內心的礼。
  “我草……我他妈一个臭打游戏的,我敬什么礼啊……”
  一个观眾发了条弹幕,语气里带著哭腔。
  “不知道,手动了。”
  “我也是。”
  “+1。”
  “+10086。”
  “洛老贼,我错了,这游戏我给一万分,不怕你骄傲。”
  这一天,一张截图火遍了蓝星的整个社交网络。
  截图上,是一个独臂的战士,对著一排冰雕敬礼。
  配文只有五个字——兄弟,换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