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遮天蔽日
  这一年的第一场雪,虽然比以往来的更晚一些。
  但终究是来了。
  一夜之间,大雪压境,燕京城內外儘是白茫茫一片,北风呼呼的刮,刮在脸上生疼。
  世界公园里,
  平日里花哨的万国景观,此刻统统都被这漫天风雪抹去了,只剩下一片雪白。
  风卷著枯叶,贴著地皮打著旋儿,撞在了一辆停在背风的道具车上。
  车后头,赵丽影缩著身子,把冻得通红的小手凑在嘴边哈著气。
  这二十多天里。
  她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每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就得从被窝里爬起,迷迷糊糊去水房打水。
  白天不停的跟著大部队转场,人家喊搬东就搬东,人家喊搬西就搬西。
  她也不知道剧组到底在忙些什么,但她只知埋头苦干就好,从不多言。
  “呼..”
  赵丽影蹲在地上,將最后一箱矿泉水码放整齐,直起腰,捶了捶有些酸痛的后背。
  这活儿,算是彻底干到头了。
  听同屋的霞姐说,她们这批临时杂工今天便可以结帐走人了。
  至於剧组是否杀青了,霞姐也是一知半解,只说道看著像是要撤了。
  只是赵丽影心里总觉得有些古怪。
  这二十多天里。
  片场里,来来回回,永远只有那个长得实在不算好看的男主角在折腾。
  从没见过半个女主角的身影。
  这戏难道是和尚戏?和尚戏有啥好看的呀?
  她不懂。
  不过也不重要了。
  “丽影,发什么呆?”
  霞姐背著一个鼓囊囊的行李袋子,从板房后探出头来,隨手塞给她一把瓜子。
  “尝尝,五香的。”霞姐磕著瓜子,笑著说道:“妹子,说实话,刚开始我真以为你是导演哪门的亲戚呢。”
  赵丽影一愣,不好意思地笑了:“姐,你看我像吗?”
  “现在看肯定不像了。”
  霞姐吐掉嘴里的瓜子皮,有些感慨,
  “这些天我看下来了,你要是导演亲戚,也不能起早贪黑遭这份罪,早上那边的保姆车里享福去了。”
  赵丽影傻乎乎地笑了。
  “年后呢?有什么打算没?还要不要来燕京?”霞姐隨后问道。
  “不来了,开学还得回学校上课呢。”赵丽影摇摇头。
  “上学好啊,好好学习,將来才能有出息。”
  霞姐眼里闪过一丝羡慕,隨即嘆了口气,
  “我就不行咯,年后还得回来接著漂,我就想著万一哪天运气好,能混上个有台词的小角色,那就算熬出头了。”霞姐感慨道。
  “哎,你看我,你觉得我能有那么一天吗?”霞姐停下嗑瓜子,眨巴著眼看向她。
  赵丽影怔了一下。
  她看著霞姐眼角的鱼尾纹,还有那双因为常年熬夜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
  寒风呼呼地吹著,赵丽影弯起眼睛,露出了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能!肯定能!”
  “为啥?”霞姐一愣。
  “因为霞姐嗓门大呀!將来你要是念台词,肯定比谁都念的响,导演老远就能听见的。”赵丽影一脸认真。
  霞姐愣了半秒,隨即噗嗤一声乐了,伸手点了点赵丽影的小脑门,
  “你这孩子,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霞姐明显开心了许多,也真诚了许多。
  “借你吉言哈,走吧,生活製片在那边发钱呢,去晚了还得排队。”
  “恩!”
  一听到发钱,赵丽影的脚步明显轻快了几分。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踩著积雪,往剧组的生活区走去。
  防风棚下。
  几张长条桌子拼在一起,一个满脸横肉的胖男人正拿著花名册,在他的旁边还放著一个敞口的黑皮包,里面是一沓沓现金。
  几十个跟她一样的临时工,正乱糟糟地围在那里。
  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
  “后勤组,赵丽影。”
  “在。”
  赵丽影赶紧挤上前去。
  “二十三天,每天三十五,加上奖金,一共八百五十。”
  胖男人手指蘸了点唾沫,啪啪啪地数出一沓钱,又抽出五十块,往桌子上一拍。
  “签字,按个手印吧。”
  赵丽影签下名字,然后伸出手指,在红印泥头上按了一下。
  拿到钱后,她心里的石头算是落了地。
  可以回家了。
  她躲到没人的墙根底下,背著风,把钱一张张展开。
  手指冻得像胡萝卜,有些不听使唤,她一张张小心翼翼地捻开。
  一,二,三...八张老人头,外加一张绿色的五十。
  真好呀。
  崭新的,红彤彤的。
  再加上之前在小饭馆端盘子攒下的,有不少钱呢!
  她在心里盘算著,五百块雷打不动留作下学期的生活费,两百块给正在长身体的弟弟买只燕京的烤鸭,弟弟念叨了好久,这次就给他买了吧。
  还有一百块..
  给爱喝酒的老爹买瓶好点的二锅头吧,要那种蓝瓶装的,度数高,劲儿大。
  一想到老爹喝著酒,弟弟啃著鸭子的画面,赵丽影觉得手上的冻疮也不疼了,浑身都轻快了不少。
  “嘿嘿..”
  她没忍住,傻乐出了声。
  隨即,她又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小手绢,把钱仔仔细细地包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贴身秋衣的最里层口袋。
  她拍了拍,確认安全后,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走吧霞姐,回家过年咯!”
  临走前,赵丽影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远处还在忙碌的剧组。
  工人们正在拆卸著什么,黄色的警戒线在寒风中被吹得呼啦啦作响。
  这二十多天,真就像是做了一场热闹的梦一样。
  现在梦醒了,钱也挣到了,她该回到自己的世界去了。
  “再见啦。”
  她轻声嘟囔了一句,顶著风雪,往公园门口的大巴车方向走去。
  ..
  此时此刻,距离赵丽影不到一百米的地方。
  导演组所在的临时板房里。
  赵怀远坐在办公桌后,眉宇间难掩疲惫。
  这二十多天的高强度拍摄,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他对面的製片代表张主任,此刻正焦躁地在屋里来回踱步,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
  “怀远,你倒是说句话呀。”
  张主任把手里的一摞花花绿绿的报纸扔在了桌子上。
  “你看看,你看看这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再这样下去,咱们这戏还没上映,名声就先臭了大街了。”
  赵怀远淡淡地瞥了一眼。
  最上面是几份不知名的小报,但標题一个比一个夸张。
  《惊爆!世界公园里的红楼梦?数百名花季少女排队进房间,赵怀远片场惊现选妃实录!》
  《白天选角,晚上选美?揭秘赵怀远导演那间从不关灯的试戏房!》
  《禽兽不如!花季少女衣衫不整衝出房间,赵怀远究竟在里面对她做了什么?》
  《从讲戏到催眠,起底赵怀远的魔鬼手段,他是如何一步步让清纯少女沦为听话玩偶的?》
  ..
  “这他吗是谁在搞鬼啊?”
  副导演寧號正蹲在地上抽著闷烟,
  说实话,他起初来这剧组,心里其实是憋著一股劲的。
  当初在isfvf电影节上,他输给了赵怀远,心里其实是一百个不服气的。
  后来听说赵怀远要拍电影,上院线,招募副导演,他就报名了,
  他想亲眼看看,那个贏了自己的人到底有什么三头六臂。
  但这二十多天跟下来,寧號是彻底服了。
  无论是专业水准,还是片场把控能力,他都服的五体投地。
  他知道赵怀远是那种为了拍电影连觉都没时间睡的人,怎么可能有心思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再说,这从海选再到往片场领人试镜,他都全程参与,又怎会不知道?
  看著这些脏水一盆盆的泼,寧號真觉得比骂自己还难受。
  “这就是衝著毁人去的,咱们是不是得发个声明澄清一下啊?”
  製片张主任黑著一张脸,“我托人打听了,对方只透了个底,说是有人花大价钱买的定製黑搞,摆明了是咱们得罪人了。”
  说到这,张主任咬著牙,一脸的晦气:
  “这帮搞小报的孙子,平日里为了销量,什么下三滥的事都干,一点b脸不要,但这嘴还真是严,具体的金主是谁,硬是查不出来。”
  赵怀远又拿起报纸看了看,他笑出了声,嘲弄道,
  “写的还挺有趣,不过这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下三滥的手段不用理会吧,也不必在意。”
  他隨手就给揉了,扔进了垃圾桶。
  “不理会不行啊。”
  张主任著急,变戏法似的又拿出了一份报纸。
  《燕京娱乐信报》,这报纸可跟上面的小报不同,这是燕京发行量最大,最具公信力的主流娱乐报刊,分量很大。
  “那些花边新闻还好说,但这正经媒体的质疑才是最要命的,你看看吧。”
  赵怀远接过。
  只见b版娱乐头条的报头旁,印著今天的日期,2002年11月28日。
  正下方有一个大標题,
  《同为中影扶持项目,《英雄》即將上映,新锐导演赵怀远新片却陷选角罗生门?》
  目光下移,又是一个副標题,
  《声势浩大的海选变闹剧,五百万投资恐成贺岁档最大笑话!》
  顺著继续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