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尤里卡时刻
  1995年,四月。
  樱盛放季,东京开学时。
  阪神地震和东京地铁恐袭的余威尤盛,上班族们在涩谷街头低头行走,叼著麵包的jk少女跑出家门,中型卡车从街口疾驰而过……
  东京大学。
  苏砚承自开学典礼上引起骚动后,今天他又拒绝了文学系学姐的邀约。
  上完上午的课后,回住处的同时,顺便去了趟便利店,再去和二位合作伙伴碰头。
  “竖琴手同盟”里。
  房间门打开,阴暗糜烂,可乐瓶和披萨盒散了一地。
  美国人理察一脸萎靡不振,面黄肌瘦,眼含绝望。
  日本人渡边兴奋不已,干劲十足。
  不知道的还以为小日子搁这折磨美军战俘呢。
  “早啊……苏。”
  理察抬眼看眼门口,抬手打了声招呼。
  “已经下午了,你们上午都没去上课。”
  苏砚承点头,把手里便当放下。
  “算了,中午饭当晚饭,先吃吧。”
  理察不客气,打开便当说道:
  “我们人类这种生物呢,不像你,我们为了测试游戏,熬了一夜后,是需要睡觉的,而不是精神满满的去上课的。”
  苏砚承笑而不语。
  圣雄·肝帝,小子!
  理察忽然想到什么,略带艷羡的语气:
  “哦对了,和你过夜的那个女生……”
  “哪个?美术学院的靖子?”
  “我哪儿知道,昨晚那个,你去上课后,她等你等到中午才走的那个!”
  “哦,玲子小姐啊!”
  “她说你拜託她的事放心就好,她找几个人,过几天就会把做好的样品给你,
  但前提是,必须你亲自去拿。”
  理察八卦中又带著羡慕,哪怕精神不振,依旧充满探求。
  “所以你拜託她什么了?什么样品?”
  旁边,一遍又一遍测试著游戏原型的渡边,也放下手头工作,扭头看了过来。
  “配乐啊,美绪是东京音乐大学的学姐,
  我请她吃了几顿顿饭,然后叫她帮忙给游戏做几份音乐。”
  理察咬牙切齿:
  “然后你把她带到房间,滚到一起去了?”
  苏砚承义正言辞:
  “这是必要的牺牲!”
  “滚,你这样还算是程式设计师吗?”
  “怎么不算了,神经元网络也是网络,基因代码也算代码!”
  那不然怎么解释没电脑也能触发【肝帝】的?
  苏砚承说罢,把另一份便当递给吃瓜的渡边。
  “来,渡边,你的便当,麻婆豆腐盖饭。”
  渡边点头接过:
  “谢了,我的思维经过长期测试有些麻木了,正好需要一定的痛觉刺激。”
  苏砚承盘腿坐下,两手一拍:
  “那正好,说到测试,游戏原型你们玩起来感觉怎么样?”
  理察正吃著猪排便当呢。
  一说起这个,整张脸上的五官都皱了起来。
  “太难……”
  苏砚承诧异:“太难了?”
  “是太难受了!”
  理察痛心疾首,
  “玩不下去啊,第一章確实很好玩,又有成就感,又有满足感,还有小游戏调剂,是绝对的养成佳作!”
  “可一到第二章,尤其到第三章,看见那些墮落的事件和情节发生时!”
  “我就感觉好痛苦和噁心,甚至连那种欲望都没了,完全没有涩涩的感觉啊!”
  不是吧,游戏原型甚至连事件cg,连涩图都没有,完全就是一堆乾巴巴的字符描述而已。
  苏砚承第一反应是这个。
  第二反应,是这哥们是《龙与地下城》的粉丝,看著文字都能脑补各类大事件的存在。
  行吧,说的通了。
  只不过一个人还是太片面,再参考一下別人。
  苏砚承看渡边:
  “那你呢?”
  渡边眼一亮:
  “我觉得很爽啊!”
  行,那这剧情確实有问题了!
  “啪!”
  苏砚承一拍桌,起身开灯,召开紧急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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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下,餐厅。
  餐桌前一张大白板,餐桌后坐俩便当进食者。
  苏砚承在白板前,持黑笔写画,挥斥方遒:
  “虽然当下日本文艺界,无论小说、影视、游戏、动漫、音乐……都正流行著黑暗现实的风格,咱们的《松子的一生》也紧隨其后!”
  “但游戏和其他艺术载体天然不同,我们给玩家的代入感更强,玩家会觉得游戏中的人物就是自己!”
  “所以无法像看电影看小说一样,从上帝视角隔绝掉过於负面和痛苦的情绪!”
  他顿了顿,一指理察。
  “所以理察是对的,问题的確存在!”
  “松子太过痛苦的话,玩家也会痛苦,玩家痛苦了,游戏就玩不下去了!”
  理察皱眉:“那怎么办,推倒重做,还是另换题材?”
  渡边推眼镜:“时间还来得及,但一味逃避是弱鸡行为。”
  “所以要想办法,让玩家既能玩下去,但又能感受到痛苦。”苏砚承沉吟。
  “不如把所有涩涩场景和cg刪了?”
  理察自问自答,自己反对:“不行不行,这样就没什么意思了。”
  渡边少有的同意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背,点头:
  “自己割自己的手,感觉不到痛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一语既出,瞬间,就像是繆斯女神亲吻了他的额头,天赐的灵光轰击大脑皮层!
  整个思想如同被电击般的震颤!
  “就是这个!”
  苏砚承脸色猛地一变,用力地一拍大腿!
  把两人嚇了一跳。
  苏砚承大笑起来,不知所措的挥舞双臂,想要把一瞬诞生的灵感,用一秒言语概括出来。
  以至於说出话都显得结巴,英语、日语和汉语混合出的第一句话。
  “我真tm是天才!”
  “你们也是天才!”
  两脸懵逼。
  苏砚承这次才切换到日语,激动的指著渡边:
  “自己割自己的手,感觉不到痛的话,就会一直割下去,对吗?”
  渡边看自己的手臂,点头:“是会的。”
  理察惊恐的看他。
  “为什么?”
  苏砚承指著理察。
  “誒,我吗?”理察懵逼。
  苏砚承按著他的双肩,自答:
  “因为麻木感啊!”
  “麻木感?”理察还没搞懂。
  渡边忽然有所悟了。
  “对松子来说,被do並不是痛苦,至少不是那种即时即感的痛苦!”
  “对她来说,张开腿,半小时,然后睡一觉,就能拿到钱,不仅不痛苦,而且还有奖励!”
  “所以我的路线一开始就错了,就不应该让玩家感觉到痛苦!”
  沉默著思索很久。
  理察忽然双眼一亮,“哦”了起来:
  “不该让玩家痛苦,而是要让玩家麻木!”
  “没错!”
  苏砚承用力点头,“对松子来说,不过张张腿,
  对玩家来说,不过点点滑鼠,
  白光闪三下完事,反正看不见,
  就当没发生,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中国有句古话,叫温水煮青蛙一般,”
  理察也兴奋起来:“而松子和玩家,
  就是这种无所谓的態度下,
  这种麻木感中,一点点墮落!”
  渡边推了推眼镜,嘆气:
  “因为人在墮落的时候,是不会痛的呢。”
  “对!”
  “所以我们在第二章和第三章甚至要刪掉所有的涩涩场景才对!”
  “全刪掉的同时,更侧重的,反而是心理上的痛苦!”
  苏砚承文思如尿崩,转身用笔在白板上书写。
  “孤独感,母亲的失望,老师的不管,同学的霸凌,朋友的排挤,校园的流言蜚语!”
  “这些事件和cg,就在这一次次的不在乎,一次次的麻木中,间歇性出现的!”
  理察拍手:
  “至少这样玩到第二第三章,肯定能玩下去了!”
  苏砚承点头:
  “是的,同时对这款游戏来说,
  这个改动,將会是一次巨大的升华!”
  这將是一次巨大的升华!”
  传统黑暗养成游戏依赖涩涩场景推动墮落,本质是“用外力强制角色墮落”,比如被胁迫、被暴力。
  而苏砚承三人组这一番设计,直接让墮落变成“自我合理化的选择”!
  这种“主动麻木”比“被动痛苦”更残酷——
  因为玩家会意识到,真正的深渊不是別人推你下去。
  而是自己一步步走下去时,甚至懒得抬头看路。
  苏砚承如此说:“避免玩家的道德负担,还生出『嘿我还能拿钱嘞』这种想法。”
  而这种“麻木感”之所以能取代,猎奇低俗的强行痛苦营造,还有一点原因。
  就是“麻木感”的普適性共鸣!
  因为每个人都有过那样的瞬间——贪玩时想“就这一次”、熬夜时想“没关係”、学习时想“明天再说”……
  玩家会从松子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那种“自我投射”的共鸣。
  心理麻木,取代了感官刺激!
  让游戏从“看別人墮落”变成“想自己是否也曾墮落”,爭议性也自然降低,可玩性自然上来!
  “所以……”
  “我还想到了可以添加事件,就放在第三章的开头吧!”
  苏砚承把白板翻转,隨手画出这样的场景。
  因为高利贷暴雷,学校被骚扰,松子被退学,被家人赶出家门后。
  某天早上在酒店的陌生大叔身边,赤身的醒来。
  松子的第一个反应,是自己上学要迟到了。
  但忽然意识到,哦,自己不用上学了。
  於是又安心的躺下去。
  “……”
  安静很久。
  “牛逼!”
  渡边口吐中文,忍不住鼓掌!
  之前,他还对苏砚承刪掉所有恶线的涩涩场景不满,觉得不深刻。
  但这下,看见苏砚承对麻木感的詮释,彻底被折服!
  “那总要有点吧?涩涩?”
  理察举手:
  “也不是我想要,是cm展上的玩家应该会想要吧,毕竟都是宅男?”
  “涩涩?当然有!”
  苏砚承笑著指了指他,
  “但是只有唯一的纯白路线,好好学习,好好生活,
  不在乎有没有被认同,不在乎是否受欢迎,
  去出於爱情的,而不是出於获得认同或金钱的,
  去和真心喜欢自己的男孩恋爱,
  那样才会触发!”
  “……”
  理察竖起大拇指。
  “牛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