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喘息
  身后,莉莉婭的身影逐渐被黑暗吞没。
  她没有跟隨,只是如同冰雕般守在外面,確保他们离开。
  经过一段漫长而艰难的跋涉,脚下不再是光滑如镜的冰面,冰隙逐渐变得粗糙,坡度也缓了些。
  前方终於传来微弱的风声,不再是鹰首峰南麓那撕扯一切的狂暴嘶吼,这风声相对平和,带著一种……开阔的感觉。
  当最后一人踉蹌著挤出那道狭窄的冰隙出口时,刺骨的寒风夹杂著雪粉扑面而来,却意外地让他们感到一丝温暖。
  相对冰隙深处那凝固灵魂的极寒而言。
  他们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相对开阔的背风山谷。
  两侧是高耸的冰崖,如同巨大的臂弯挡住了大部分狂暴的风雪。
  虽然空气依旧冰冷得足以冻裂石头,但风雪確实小了许多,更关键的是,冰隙深处那无孔不入,令人作呕的腐化恶臭,在这里也明显淡薄了一些,只剩下冰雪本身的凛冽气息。
  山谷一侧的冰壁下,找到了一个足够容纳队伍的浅冰洞。
  维戈和其他士兵迅速清理出一片空间,点燃了篝火。
  潮湿的木柴在火焰舔舐下艰难燃烧,发出噼啪的爆裂轻响,微弱的光晕跳跃著,勉强驱散了洞壁幽深的阴影,却丝毫无法撼动眾人心头那凝固冰层般的沉重。
  艾登靠坐在洞壁最里侧,冰冷的岩石寒意透过破损的链甲,丝丝缕缕地钻入骨髓。
  但更刺骨,更折磨人的,是来自左腹烙印深处的痛苦。
  那里不再是单纯的灼烧,而是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角力撕扯。
  圣石光核带来的一丝清凉正与烙印本身的灼热相互搏杀,每一次搏动都像有无数冰冷的针尖和滚烫的烙铁在同时搅动他的內臟。
  他闭著眼,眉头拧成死结,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全身的剧痛。
  更可怕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加速流逝。
  维持那枚光核的存在,需要燃烧他自身的精血。
  先前不计代价地引导圣辉压制佐伊体內西迪的低语,更是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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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种缓慢却不可阻挡的虚弱感,如同冰层下无声的暗流,正悄然侵蚀著他身体的根基。
  每一次內视,他都能“看”到那乳白色的光核如同一个贪婪的泉眼,正汩汩流淌著纯净而强大的力量。
  那是他生命的燃料。
  “咳……”
  艾登忍不住咳了一声,喉头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腥甜,被他强行咽下。
  他睁开眼,灰色的瞳孔在摇曳火光映照下布满血丝,疲惫不堪,但深处却燃烧著磐石般顽固的意志。
  “队长……”
  洞口附近处理手臂伤口的维戈抬起头,声音里满是担忧。
  “没事。”
  艾登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抓紧时间休息,恢復体力。”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冰冷刺肺,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
  他指的不仅仅是莉莉婭冰冷的日出驱逐令,更是冰层深处那搏动越发清晰,越发强劲的腐化核心的威胁。
  不远处,佐伊蜷缩在厚实的毛毯里,身体仍在微微颤抖。
  莉莉婭传授的那首古老安抚曲调,在她脑海中一遍遍迴响,配合著艾登烙印深处传来的,那微弱却坚韧的圣石光核的余暉,暂时压制住了袖中炼金瓶內西迪疯狂的蛊惑。
  她眼中的紫黑色雾气已经褪去了大半,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深深疲惫,以及眼底挥之不去的恐惧。
  她不敢低头去看自己的袖口,那里,炼金瓶冰冷的触感如同一条盘踞的毒蛇,隨时可能甦醒。
  清醒后的她,无比清晰地记得自己失控时的每一个瞬间。
  那不受控制的贪婪,扭曲的情慾以及对同伴令人羞耻的骚扰。
  强烈的羞耻感和后怕让她几乎窒息,心臟被一只无形的冰冷手掌攥紧。
  她只能更加用力地攥紧毯子的边缘,指节捏得发白,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洞口附近,渡鸦背靠冰壁坐著,符文右眼紧闭,眼罩边缘渗出的血渍早已在极寒中凝结成暗红色的冰晶。
  过度使用灰烬视界带来的精神撕裂感並未完全消退,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颅內的钝痛,如同有沉重的铁锤在敲打。
  她需要长时间的,彻底的休息来平復这创伤,但猎魔人深入骨髓的本能让她强迫自己保持著一丝警醒,符文眼罩下仅存的左眼半睁著,捕捉著洞外风雪中任何一丝异常的波动。
  她的状態,比表面的伤势看起来更加岌岌可危。
  士兵们沉默地处理著各自的伤势,或倚靠著假寐,洞內只剩下篝火的噼啪声和压抑的呼吸。
  勃艮第军团那催命的號角声似乎暂时被山谷外的风雪阻隔了,但那无形的压力並未消失,它只是被更迫近、更具体的恐怖所取代。
  莉莉婭临別时那不含一丝温度的警告,以及冰层深处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的“咚……咚……”声,如同一面巨鼓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敲响。
  冰洞外,风雪似乎陡然加剧。
  狂风发出巨兽般的咆哮,捲起漫天雪沫,狠狠撞击著冰洞入口,发出沉闷如擂鼓的声响。
  在这片白茫茫的混沌之中,一道银白色的身影悄然立於不远处的冰崖之巔。
  莉莉婭。
  肆虐的风雪在她周身自动分流,仿佛敬畏著她的存在。
  巨大的鹿蹄踏在厚厚的积雪上,竟未留下丝毫痕跡。
  她翠绿的眼眸,如同最纯净的祖母绿,穿透风雪的帷幕,牢牢锁定著下方冰洞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
  艾登体內那奇异的波动,烙印深处那非腐化,甚至带著一丝古老秩序本质的特质与圣石净化之力艰难融合后散发出的气息。
  如同投入她心湖的石子,在她守护了千年的冰原核心上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这气息,与她守护的冰原核心,与她记忆中那位沉睡的沉眠者,似乎有著某种极为遥远,难以言喻的微弱联繫。
  它並非纯粹的自然之力,却也绝非深渊的污秽,更像是一种……来自旧日秩序的余烬?
  一种被遗忘的,仍在挣扎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