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腐壤微光
  第194章 腐壤微光
  石舟彻底静止,像一口黑色的棺槨,漂浮在死水之上。
  衝出冥河通道的短暂衝击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这片无边沼泽更为粘稠、更为沉重的压抑。
  雾气是病態的灰黄,如同腐烂的裹尸布,低低地笼罩四野,吞噬远方的轮廓,模糊所有的声音。
  空气潮湿得能拧出腐水,吸入肺里,带著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
  那是无数植物在静默中缓慢腐败產生的瘴气,混合著淤泥的土腥,以及一种属於彻底衰败的、诡异的微甜。
  视野所及,是一片令人绝望的水域。
  浑浊发黑的水面下,纠缠著浓密如亡者髮丝的水草。
  偶尔有巨大的气泡从深渊冒出,“咕嘟”一声破裂,吐出更浓烈的腐臭。
  枯死的树木如同扭曲的黑色骨骸,狰狞地探出水面,光禿的枝干上掛满湿滑苔蘚和惨白色的菌菇赘生物。
  更远处,茂密得令人室息的芦苇盪筑成无法看穿的墙壁,在几乎不存的微风里,发出持续不断、撩拨神经的沙沙低语。
  这里並非死地,却瀰漫著一种更令人脊背发凉的、畸形的生机。
  惨绿色的萤火虫群如飘荡的鬼火,在雾中划出诡异的轨跡。
  水下时有巨大的阴影缓慢游弋,搅起一团团浑浊,却永不显露真容。
  一种被无数冷漠眼睛窥视的感觉,无声地爬上了每个人的脊樑。
  “妈的————这又是什么鬼地方?”
  巴索压低声音咒骂,仿佛怕惊醒了这片沉睡的恶意。
  他小心地將艾登放平,手指下意识地探向他的颈动脉。
  脉搏依旧微弱,但那跳动,在这片死寂中显得如此珍贵。
  莉莉婭的鹿蹄不安地轻踏船板。
  她闭眼,极力伸展感知,试图沟通这片土地。
  反馈回来的,只有泥泞而混乱的低语。
  溺毙者的怨懟、植物疯狂的生长与腐烂、深陷淤泥的冰冷绝望。
  自然在这里被扭曲、污染,让她阵阵眩晕。
  “这里的自然————病了,”
  她睁开眼,绿眸满是疲惫,”或者说,它本身的规则,就与我们熟知的世界截然不同。”
  贞德沉默佇立。
  她的银辉在这昏黄迷雾中显得格格不入,像一盏过分明亮的灯,照亮了周遭的污浊,也吸引了更多无形的注视。
  右眼的银白不断微调焦距,分析著雾气流动、水下阴影、空气中微弱毒素的构成。
  信息庞杂混乱。
  地底冥河深处那道冰冷的“注视”並未消失,如同一个永恆坐標,烙印在她的感知中0
  但她暂时无暇他顾。
  她的目光,落在艾登身上。
  这个陌生的男人,这个几乎燃儘自身將她从深渊拉回的人。
  她蹲下身,冰凉的手指轻轻拂过他左腹那黯淡的烙印。
  指尖触碰的瞬间,一丝极其微弱的银蓝火星从烙印深处进溅,抗拒著,却又带著一丝奇异的依恋。
  贞德的右眼微微眯起。
  她能“看”到,艾登体內的生命之火如风中之烛,並非將熄,而是被某种更深层的力量————
  强行“锁”在了濒临熄灭的边缘。
  是烙印。
  它在主人无意识的情况下,正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榨取最后的力量,维繫著灵魂与肉体的最后连接。
  而那道来自冥河的冰冷意志,其“注视”的焦点,似乎更多地落在这个微弱烙印上,而非她本身。
  一种复杂情绪翻涌。
  感激有之,若非艾登决绝连接,净化必败。
  但更多的是困惑与沉甸甸的责任。
  他的状態因她而起,也与她新生的力量產生了无法完全理解的深刻联繫。
  但更多的是困惑与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他的状態因她而起,也与她刚刚获得的力量產生了某种她无法完全理解的深刻联繫。
  她必须做点什么。
  贞德深吸一口令人不適的沼泽空气,强迫自己冷静。
  她尝试调动体內那汹涌而陌生的银辉之力。
  过程並不顺畅,新生的力量如同狂暴野马,在精细操控时显得笨拙危险。
  银辉在她掌心匯聚,明灭不定。
  她尝试导出一丝最温和的能量,流向艾登。
  银辉触及皮肤的剎那,艾登左腹的烙印猛地一亮,隨即剧烈闪烁,仿佛在挣扎,在抗拒这份外来的、同源却异质的能量!
  艾登身体无意识地痉挛,喉咙里挤出一声被压抑的、极其痛苦的呻吟。
  “不行!”
  莉莉婭惊呼,“他的身体和那烙印已极度脆弱,承受不住任何外力直接衝击!就像不能用烈火去温暖冻僵之人!”
  贞德立刻撤力,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右眼银辉也黯淡几分。
  一股无力感攫住了她。
  空有力量,却无法拯救眼前这个因她而濒死的人。
  绝望的气氛再次凝固。
  就在这时。
  一直昏迷的渡鸦,发出了极其微弱、气若游丝的声音:“————泥————泥————”
  巴索猛地凑近:“渡鸦?你说什么?”
  “————水底————泥————”
  渡鸦乾裂的嘴唇翕动,符文眼罩下有微光艰难闪烁,她的灰烬视界即便在崩溃边缘,依然捕捉到了被忽略的东西,“————发光的————绿泥————能————很怪————但————或许————能————稳定————”
  断断续续的词语耗尽了她最后的气力,她头一歪,再次陷入深度昏迷。
  所有目光,瞬间投向那浑浊发黑的水底。
  发光的绿泥?
  莉莉婭的鹿耳倏然竖起,似乎想到什么。
  “难道是————“溺亡者的馈赠”?”
  她语气带著惊疑不定,“一种只存在於极阴湿地底淤泥的稀有苔蘚,传说需在大量生命凋零腐败的沼泽深处才能孕育————”
  “它蕴含的能量非生非死,却能————奇异地稳定某些濒临崩溃的能量结构,尤其是灵魂创伤。”
  她看向贞德,又看向艾登:“但这只是古老传闻,从未证实,而且————极其危险,稍有不慎,可能反而会加速————”
  贞德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著艾登苍白的面容,看著那左腹固执闪烁、仿佛在做最后告別的微弱烙印。
  没有犹豫。
  她伸出手,银辉包裹著手臂,如同刺破黑暗的唯一光源,义无反顾地探向那漆黑如墨、散发著死亡气息的沼泽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