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这世界有四件东西很难掩饰
  第102章 这世界有四件东西很难掩饰
  卫建中沉声说道:“只要把这块心病去了,这河道就算是通了。”
  “检查线路!准备硐室爆破!”
  又是一阵忙碌。
  这次不同。
  这次不需要无数的小炮眼,只需要一个硐室。
  在那个土包的底部,昨天就已经挖好了一个t字形的小导洞。
  卫建中亲自带人,把三百公斤炸药,一箱一箱地搬了进去。
  三百公斤。
  这可不是闹著玩的。
  卫建中在导洞里,把炸药箱码放得整整齐齐,雷管安放在最中心的位置。
  最后,用沙袋把导洞口彻底封死。
  这叫“打闷炮”。
  要把所有的能量都憋在土包里,然后一瞬间爆发出来。
  心臟开花。
  卫建中猫著腰走出硐室,擦了擦额头的汗,退回掩体。
  这一次,警戒线拉得更远了。
  马振武的手心微微出汗。这种大药量的硐室爆破,他也很多年没搞过了。
  决战的时刻到了。
  “起爆!”
  手柄再次压下。
  “轰隆隆!”
  大地都跳了起来!
  所有人感觉心臟都被狠狠锤了一下。
  远处那顽固的土包忽然变成了个气球一样,猛地膨胀起来。
  然后土崩瓦解。
  无数的土块石块,喷泉一样射向高空,黑黄色的烟柱腾空而起,直衝云霄,最后竟然形成了一朵小型的蘑菇云!
  壮观得让人窒息。
  巨响隨后而至,震得人耳膜生疼。
  烟尘散去,拦路虎不见了。
  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和两边已经炸好的河道连成了一片。
  通了!
  欢呼声瞬间爆发。
  知青们把帽子扔向天空,互相拥抱,有的甚至跳起了舞。
  方铁梅大喊一声:“成了!”激动中也不管男女有別,找到个最近的人就毛手毛脚的使劲抱了上去,两条胳膊力大无穷!
  杨境泽感觉自己被勒得快喘不过气了!
  下午两点。
  红星中学初三(2)班。
  英语老师拿著课本走进教室,视线习惯性地扫过全班,眉头皱起。
  第三排靠窗的座位是空的。
  “林小芳呢?”老师问。
  没人回答。
  同学们面面相覷。林小芳平时最老实,別说旷课,连迟到早退都没有过。
  河滩现场。
  欢呼声渐渐平息。
  按照爆破规程,必须等待十五分钟人员才能进入。
  十五分钟后。
  卫建中戴著安全帽,手里拿著图纸,带著几个核心技术人员,还有李长江、
  马振武,走进了刚刚炸开的河道底部。
  这里已经是將近七八米深的沟壑了。
  空气中还瀰漫著浓烈的硝銨炸药味,呛人,但对於在场所有人,这是胜利的味道。
  “完美。”
  马振武踢了一脚地上的碎土:“深度达到设计要求,宽度也够。卫小子,这活儿干得漂亮!”
  卫建中指著一侧的岩壁:“大家看,这就是轮廓爆破的效果。岩壁虽然有裂纹,但整体结构没有鬆散,这对於以后行船防冲刷很有好处。”
  眾人走到那处刚刚被“心臟开花”炸开的硬骨头旁边。
  这里露出了一片青灰色的石灰岩断面。
  “这下面果然是石头。”李长江摸了摸那坚硬的岩石,“幸亏炸了,要是人工挖,这得挖到猴年马月去。”
  卫建中正背对著岩壁,给赵刚讲解下一步清理土方的方案。
  没人注意到看似坚固的岩壁上方,有一道细微的裂缝正在悄无声息地扩大。
  那不是爆破震裂的。
  那是一条古老的地质裂隙,在地质学上叫【压扭性断裂面】。
  它里面充填著滑腻的方解石脉,平时看不出来,但在刚才那巨大的震动波和声波共振下,內部的应力平衡被打破了。
  这种破坏,是有延迟的。
  它就像是一个潜伏的刺客,耐心地等待著受害者靠近。
  就在卫建中说到“我们可以再次利用硝銨炸药,直接炸出简易码头雏形”的时候。
  咔嚓。
  极轻微的脆响。
  站在卫建中对面的马振武,因为是工程兵出身,对这种声音有著本能的敏感。
  他猛地抬头,瞳孔瞬间收缩。
  只见卫建中背后,离地三米高的一块岩石薄壳,像脱落的墙皮一样,整体剥落下来!
  无声无息。
  却带著致命的重量!
  “小心背后!”马振武嘶吼出声,同时伸手去拉卫建中。
  来不及了!
  石头落的太快了!
  卫建中只来得及转过半个身。
  半空中呼啸落下的巨石阴影遮住了他,是死亡的阴影。
  瞬间卫建中的心里居然是坦然:原来穿越者也会死。原来我卫建中死於此时此地————
  然后他的心里浮起林小芳的脸。
  千钧一髮之际,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乱石后窜了出来!
  蓝白色的水手服。
  林小芳!
  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溜进来的,怕哥哥批评,没敢出来,一直躲在那里看著哥哥。
  岩石剥落砸向哥哥的瞬间,她本能冲了出来。
  “哥哥!”
  林小芳猛地扑了上去,双手用力把卫建中往侧面一推。
  卫建中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推得失去了平衡,向旁边跟蹌了两步,摔倒在地。
  轰!
  半吨重的岩石砸向林小芳!
  正砸在卫建中刚站立的位置,也擦到了林小芳的左半边身子!
  碎石飞溅,尘土腾起。
  “啊可——!”
  一声痛苦的闷哼。
  林小芳被巨大的衝击力带倒,半个身子被碎落的石块埋住了。
  “小芳!!!”
  卫建中跳起来了疯了一样扑过去。
  巨大的岩石侧立在地上,旁边是被埋住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鲜血。
  刺眼的鲜血染红了蓝白相间的水手服,染红了灰白色的岩石。
  “別动!都別动!”
  卫建中嘶吼著,阻止了想要衝上来乱搬石头的眾人:“给我铲子!不,不要铲子!你们全部退后!二次塌方!”
  扑向被碎石和泥土掩埋的林小芳,跪在地上用双手开始疯狂地刨著小姑娘身上的碎石。
  “所有人退后!”赵刚喊道。
  李长江刚想衝过去,被赵刚一把揪住:“小卫说了可能二次塌方!老李!退后!我现在以红星厂厂组领导的名义命令你:退后!”
  李长江眼睛都红了,瞪著赵刚,但最终没有衝过去。
  赵刚和卫小子说的对。
  李长江感到巨大的无力感————
  卫建中的十根手指甲已经全断了。
  手指被锋利的岩石稜角划破,鲜血淋漓。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那是恐惧的声音。
  “小芳!小芳啊,你、你说话————小芳,你別嚇哥哥————”
  卫建中声音在颤抖。
  如果小芳没了,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哥————哥哥————”
  微弱的声音从碎石堆里传出来。
  林小芳的小脸煞白,全是冷汗和泥土,但眼睛还睁著。
  黑白分明。
  “哥哥,疼————我————我疼————”
  “哪里疼?告诉我哪里疼?”卫建中鲜血淋漓的十指动作更轻,但速度更快!
  “肩膀————肩膀疼————”
  卫建中稍微鬆了一口气。还能说话,神智清醒,没有砸中头部。
  终於他小心翼翼地把压著林小芳的碎石清理乾净。
  万幸!
  那块最大的岩石並没有直接砸中她,而是擦著她的左肩砸在了地上。但是崩裂的碎石把她整个埋住了。
  抬头看了一眼上边的岩石情况,很稳。
  “担架!医生!快过来!快!”
  一向沉稳的卫建中此刻喊得声嘶力竭。
  外围待命的医疗小组冲了过来。
  几个白大补迅速检查伤势。
  “左侧锁骨骨折,可能伴有肩胛骨裂。”医生快速判断,“腿部软组织挫伤,没有骨折跡象。头部有擦伤,万幸!没有颅內损伤!”
  听到医生的话,周围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
  李长江一屁股坐在地上,擦著额头上的冷汗:“嚇死老子了————嚇死老子了————老林,弟妹,別嚇唬我————”
  卫建中看著林小芳被抬上担架。
  这个坚强的女孩,在被抬起来的时候,疼得眼泪直在那打转,却死死咬著嘴唇,看著哥哥,没哭出声来。
  卫建中颤抖著手,想要去摸摸她的头,却发现自己满手都是血和泥。
  他缩回了手。
  “去医院!快!”
  卫建中跳上吉普车:“快,快,快!快啊!”
  红星厂职工医院。
  外科病房里瀰漫著一股来苏水的味道。
  林小芳躺在病床上,左肩打著厚厚的石膏,头上缠著一圈纱布。
  麻药劲儿过了,疼。
  醒来看到的第一眼,就是坐在床边的一张憔悴的脸,正一眨不眨的看著自己o
  哥哥!
  哥哥就坐在那里,身上还穿著那件满是尘土的工作服,双手缠著纱布,纱布上渗出斑斑血跡,眼睛里全是血丝。
  看到林小芳睁开眼,卫建中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是从地狱回到天堂的惊喜。
  “小芳!”
  卫建中凑过去,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小孩:“疼不疼?渴吗?哥哥给你打了豆浆。”
  林小芳看著他,突然想哭。
  “哥哥,我是不是很笨————”林小芳声音哑哑的,“我怕你炸河道————结果————给你添乱了————”
  “胡说。”
  卫建中伸出缠著纱布的手,轻轻理了理她额前的刘海:“要不是你推我那一下,我就躺在那儿,变成河道了。”
  哥哥的手轻柔地抚摸过额头,林小芳脸红了。
  但很快她变得焦急起来,她看到哥哥的手缠满了纱布,渗血的纱布,费力的撑起半个身子,低头看著卫建中缠满纱布血跡斑斑的双手。
  “哥哥,你的手!”
  林小芳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卫建中看到林小芳流泪,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小芳!怎么了?疼吗?”
  慌了神,声音都在发颤,平日里的沉稳荡然无存:“是不是麻药劲过了?是不是肩膀疼得厉害?別哭,別哭————我去叫医生,我去让他们打止痛针————”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站起来,想要去叫医生,动作太急,砰的一声,脚边的水瓶带翻了,碎了一地。
  “哥哥!我不疼。”
  林小芳声音微弱。
  她用还能动的右手,伸过去轻轻握住卫建中渗血的手。
  卫建中愣住了。
  “我不疼————”
  林小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目光死死地看著卫建中缠满纱布的手,声音哽咽,心疼得像是心儿都被揉碎了:“哥哥,你的手————”
  她模模糊糊记得昏迷前,哥哥疯狂地用手在碎石堆里刨她。
  十指连心的痛,哥哥该有多钻心啊————
  卫建中看著小姑娘止不住泪流满面,手掌上传来的颤慄,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他以为小芳是因为疼才哭的。
  並不是。
  这个坚强的小姑娘,是因为他受伤的手才哭的。
  “傻丫头。”
  卫建中重新坐下,手指还是挺疼的,只好用手腕,笨拙地轻轻蹭去小姑娘眼角的泪水。
  “这算什么?破点皮而已,过两天就好。”
  两个都受伤的小人儿、笨孩子,互相只关心著对方的伤,谁也感觉不到自己的疼。
  对方的疼才是真的疼。
  可是也许,这才是人类眼下能找到的、效果最好的止疼药呢?
  至少,此时的卫建中和林小芳,四目相对,完全感觉不到一点疼痛了。
  只有欢喜。
  满心的欢喜。
  半天后,林小芳忽然想起了什么,神色变得紧张起来:“哥哥,镜子————我想照镜子。”
  “照镜子干嘛?”
  “我的脸————”林小芳带著哭腔,“我脸上有点疼,划了个口子。会不会————会不会破相了?”
  十六岁的少女,哪怕是锁骨断了都没哭,却因为担心脸上留疤而恐惧。
  卫建中愣了一下,隨即整颗心都软得一塌糊涂。
  “傻孩子。”
  卫建中看著她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只是一点皮外伤。就算留个小印子,那也是哥哥我最喜欢的印子————”
  “真的?”
  “真的。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卫建中深情地看著她。
  林小芳羞涩地转过头。
  她本能就知道,哥哥————说的是真话。
  >>>
  这世界有四件东西很难掩饰。
  贫穷、咳嗽、少女羞红的脸颊,工科男生的真诚。
  小小的病房里,这一瞬已经有了后边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