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那是……谢文轩?
  年轻人愣了愣,还想再说什么,那学子已经转身走了,去和旁边的人说话。
  年轻人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慢慢退回来,垂著头,一句话也不说。
  章磊看著他的背影,手指微微攥紧。
  他也想上去。
  可他的脚像生了根似的,钉在那里,一步也迈不动。
  討好諂媚……他做不出来。
  从小到大,他就没做过这种事。
  姐姐教他的,是做人要有骨气,是穷也要穷得堂堂正正。
  他寧可给人抄书到半夜,寧可饿著肚子去城外挖野菜,也没对人低过头。
  可现在……他的姐姐不在了啊!
  章磊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远处那片旌旗。
  姐姐的仇。
  他咬了咬牙,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不就是低头吗?
  不就是装孙子吗?
  他能忍。
  他必须忍。
  章磊深吸一口气,抬起脚,往人群里走去,目光在人群里逡巡。
  那边有个年轻学子,穿著靛蓝棉袍,腰间繫著一条半旧的布带,正一个人站在树下,往官道那边张望,身边没有小廝跟著,也没有和其他人攀谈。
  章磊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过去。
  “这位兄台。”
  那学子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点审视的意味。
  章磊拱了拱手,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在下姓章,单名一个磊字,城南书院的学生。敢问兄台可是有名额,要带书童进去?”
  那学子点了点头,没说话,等他继续往下说。
  章磊便把准备好的说辞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兄台若是不嫌弃,在下愿意给兄台当几日书童。
  在下读过几年书,识得字,手脚也利落,搬东西跑腿都不在话下。
  这几日的食宿自理,不用兄台操心,只求能跟著进去见见世面。”
  他说著,从袖子里摸出那个银袋子,递了过去。
  “这是二十两,权当给兄台的谢礼。”
  那学子低头看了看那个银袋子,又看了看章磊,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將银袋子推了回来。
  章磊愣住了。
  二十两,不算少了。
  他攒了很久才攒下这些,原本以为怎么都够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著,以为是嫌少,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头是他最后剩下的十两。
  “兄台若是嫌少,在下再加十两。这……这是在下全部的家当了,再没有多的了。”
  那学子看著那个布包,又看了看章磊,目光里忽然多了点什么。
  他没有接,只是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是个实诚人,我也不为难你。”
  他压低了声音,“不是钱的事。人不是隨便可以带的,你我素不相识,你若进去出了什么事,我是要一起担责的。”
  他说完,朝章磊拱了拱手,转身就走,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
  章磊站在原地,手里还攥著那个银袋子,一时竟有些回不过神来。
  “哟,这不是章兄吗?”
  那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
  章磊转过身,就看见周姓同窗站在几步开外,双手抱胸,脸上掛著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笑。
  “怎么,碰壁了?”
  章磊没说话。
  周姓同窗慢悠悠地走过来,围著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著,那目光像在看什么好笑的东西。
  “你不会以为隨便一个人就会要你吧?”
  他嗤笑一声,“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冬猎,隨驾的场合。
  隨便带个陌生人进去,出了事谁担著?
  人家不查你的底细?不问你从哪儿来的?你当人家傻?”
  章磊攥紧了手里的银袋子,指节泛白。
  周姓同窗看著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眼神明晃晃的——来求我啊,你求求我,马屁拍爽了,说不定我也带你进去。
  章磊把目光移开,没接他的话。
  他做不到。
  至少现在做不到。
  周姓同窗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想看的那一幕,嗤了一声,甩了甩袖子走了。
  章磊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再等等。
  他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人群边缘,继续盯著那片来来往往的学子。
  就在这时,官道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章磊抬头看去,就看见一队学子骑著马正往这边过来。
  打头的是几个穿长袍的先生,后头跟著十来个人,年纪都不大。
  穿著统一的青灰棉袍,腰间繫著书院的名牌,三三两两说著话,往等候区这边走来。
  驪山书院。
  章磊认得那袍子。
  驪山书院是京城最好的书院之一,沈容与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能进驪山书院的,不是世家子弟,就是各地选拔上来的尖子,名额比別的书院多,先生也多,连带著隨行的学子都比別处多。
  章磊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忽然,他的视线定住了。
  队伍中间,有个少年正和旁边的同窗说著什么,眉眼温和,嘴角带著浅浅的笑。
  章磊愣住了。
  那是……谢文轩?
  谢文轩跟著驪山书院的队伍缓缓前行,晨风拂过面颊,带著冬日特有的清寒,却吹不散他心底那股隱隱的兴奋。
  他竟然真的能来冬猎。
  直到此刻,他还有些恍惚。
  那日从沈家出来,沈容与送了他几本书,说是新得的註疏,让他拿回去看看。
  他当时恭敬地收下,回去翻了翻,才发现那些书有多难得——是翰林院才有的藏本,外头根本买不到。
  他这些日子几乎是废寢忘食地读,白天读,晚上抄,把能记的都记下来,生怕辜负了这份心意。
  后来书院放出消息,说这次冬猎,驪山书院有隨驾的名额。
  不是谁都能去,要挑——举人中拔尖的几个,秀才里也要拔尖的几个,跟著先生一起,算是见世面,也算是书院的体面。
  他报了名。
  考核那日,他把自己这些日子读的东西都用上了。
  那些从沈容与送的书里看来的见解,那些在王明远他们討论时听来的观点,他一样一样地说出来,说完自己都有些意外——原来他已经学了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