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游城
  江州城。
  华灯初上,暮色初合。
  十字大街,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櫛比,张灯结彩,將整条长街映照得恍如白昼。
  人流如织,摩肩接踵,热闹与喧囂扑面而来。
  陈立一改往日朴素的穿搭,一身靛青色绣暗银云纹的锦缎长袍,缓步走在人群中,与这满街的富贵閒人並无二致。
  玲瓏则是一身竹青色的文士衫,头髮用同色髮带束起,作少年打扮。
  只是她身材窈窕,面容清丽绝伦,一双剪水秋瞳顾盼间自有风情,任谁仔细瞧上两眼,也不会將她错认为男子。
  “江州……真是繁华啊。”
  望著两侧摊铺上流光溢彩的货物,街头杂耍艺人令人目不暇接的把势,空气中瀰漫的各色小吃香气,让玲瓏忍不住轻声感慨,带著几分难以言喻的恍惚。
  这些年,辗转各地,她已许久未曾这般纯粹地、像个寻常人一样,走在如此热闹的街市上了。
  “还凑合吧。”
  走在前面的陈立头也未回,淡淡应了一声。
  於他而言,眼前这拥塞著近两百万人口的州城盛景,固然算得上热闹鼎盛。
  但比之前世去过的那些动輒数千万人口、霓虹彻夜不熄的超级都市,却又显得小了许多。
  不过这话,他自不会对玲瓏说。
  时近中秋,节庆的气氛已颇为浓厚。
  严格说来,这算是他来到此方世界后,第一次真正游览江州城。
  此次前来,虽也是为了正事,但事情也不算急,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閒,起了逛逛这江州城的心思。
  在客栈用了晚饭,便与玲瓏信步走了出来,匯入这热闹的人流隨意閒逛,目光却不时扫过街边售卖新奇物件的摊铺。
  见到有匠人现场製作精巧的机关木偶,驻足看了一会儿,问了价,买了两个。
  见到有摊贩卖些外域来的稀奇玩意,也挑了几件。
  难得出趟远门,总得给家里的孩子们带些礼物。
  玲瓏跟在他身后,渐渐也被这热闹感染,目光流连在那些售卖女子用物的摊铺前。
  路过一家香气袭人的胭脂铺子,她也忍不住放慢脚步。
  “进去吧。”
  陈立察觉,便示意她喜欢便去买。
  玲瓏挑了几样合心意的胭脂水粉和两支样式別致的珠花。
  陈立见她挑选,自己也看了看,照著玲瓏买的几样,又另选了两套,吩咐掌柜分开包好。
  妻子宋瀅和妾室柳芸倒也要买上一些带回去。
  一圈逛下来,两人手里却未提多少东西。
  但凡买下稍显累赘的物件,陈立便直接吩咐掌柜,著个小廝,按他留下的客栈地址和名號送去。
  在这江州城內,倒不似镜山县城了,一切都十分方便。
  就这么走走停停,穿过最喧囂的十字大街,人流稍疏,但灯火依旧辉煌。
  空气里飘来一阵甜丝丝、又带著沁人凉意的香气。
  玲瓏循著味道望去,只见街角支著个小摊,粗布幌子上写著冰雪冷元子几个大字。
  “来两碗。”
  见她犹豫,陈立倒也想尝尝,掏了掏银子,发现最低也是一钱,便扔了过去:“不用找了。”
  “好,好,客官稍等!”
  老汉高兴极了,手脚麻利,很快端上两碗。
  用木勺从冒著寒气的木桶里,舀出些莹白如玉、点缀著蜜渍红豆和果脯的膏状物,盛入青瓷小碗中。
  陈立接过一碗,递给玲瓏,自己拿了一碗。
  吃罢冷元子,两人继续信步而行。
  拐入西边一条稍窄些的巷道。
  这里的繁华又是另一番光景,丝竹管乐,脂粉香气浓得化不开。
  一连数座装饰华丽的楼宇临街而立,朱门綺户,纱幔低垂,楼上隱约可见身著轻纱、云鬢花顏的女子凭栏巧笑,软语招徠。
  陈立不欲在此多留,脚下加快了几分。
  刚走过最热闹的一段,转入一条相对僻静的背街,光线陡然暗了几分。
  墙角暗处闪出一个腰系青花布手巾的中年婆子,一眼就瞅准了衣著光鲜的陈立,猛地凑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衣袖。
  “老爷,耍姑娘不?咱们院里新来了一水儿刚梳拢的小娘子,年纪轻,模样俊,身段软,性子还听话……”
  她嘴里啪啦说得又快又急。
  陈立一阵无语。
  这场面,这说辞,真是有种熟悉感。
  没想到换了个世界,这套拉客的流程还是大差不差。
  他目光淡淡扫过这婆子,又瞥了一眼身旁扮作男装、却难掩丽色的玲瓏。
  婆子顺著他的目光狐疑地看向玲瓏。
  仔细一瞧,顿时看清了玲瓏那张即使身著男装也美得惊心的脸。
  她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家院里那些姑娘,跟眼前这位比起来,怕是提鞋都不配。
  但做这行当的脸皮最厚,反而撒开手,脸上堆起一个夸张的笑容。
  “瞧老婆子这双拙眼!原来老爷您喜欢相公吶。早说嘛!是老婆子看走眼了,对不住,对不住您吶。”
  她一边说著,一边扭著腰,悻悻地退回暗处。
  陈立懒得与这等人计较,继续前行。
  玲瓏跟在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耳根似乎微微红了一下。
  又行了一段,绕过几处宅院,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颇为宽阔的水域,垂柳依依,湖面上泊著不少画舫游船,灯笼映得水面流光溢彩。
  画舫中传来悠扬的乐曲与男女的嬉笑声。
  岸边也有不少人,或是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或是一家老小,一盏盏点燃的花灯,点点灯火隨波荡漾,宛如星河落入凡间,与天上明月、船上灯火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老爷,夫人,中秋佳节,討个吉利,放盏飞天灯吧?祈福许愿,寄託思念,灵验得很吶!”
  两人沿著河岸漫步,一个小贩挎著竹篮,適时地凑了上来,口齿伶俐推销。
  “咱这飞天灯可是有名的,用的是特製的油纸,灯焰也稳,保管能飞得又高又远!”
  玲瓏被小贩那句“夫人”叫得先是一愣,隨即眼底漾开一丝浅浅的、真实的欢喜,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她看了陈立一眼,见他没有反对,便对那小贩点点头:“买一盏吧。”
  “好嘞!承惠三十文!”
  小贩麻利地递过一盏叠成莲花状的粉色纸灯,又递上一小截炭笔和一小方粗糙的纸片:“夫人可將名讳写在这纸上,放入灯中,待灯飞起,必能心愿得偿!”
  玲瓏接过,微微侧身,执笔在那小纸片上认真写了几行娟秀的小字。
  写罢,小心折好,放入了灯腹中。
  “给我拿一个吧。”
  陈立默然看著,也向小贩要了一盏天蓝色的宫灯和纸笔。
  他走到另一边,沉吟片刻,提笔写下几个名字,又添了一句简短的祝福。
  玲瓏放好纸条,恰好瞥见陈立笔下最后一个字收锋,见陈立写的並非家中任何人的姓名,不由得讶然,轻声问道:“老爷,您这写的是?”
  陈立將纸条折起放入灯中,摇了摇头,没有解释:“一份心意罢了。”
  他写的,是前世父母至亲的名讳。
  至於这一世的亲人,除了那个便宜父亲,母亲、姐姐、妻妾、儿女都还安在,近在咫尺,根本无需藉此灯寄託思念。
  两人寻了处人稍少的岸边放灯。
  火光跳跃,两盏纸灯悠悠向上飘起,融入夜空星河,最终化作两点微芒。
  玲瓏仰著头,一直望著自己那盏灯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老爷……”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妾身本姓秦,唤作亦蓉。出身甘州,家父早年任甘州南陇守备。”
  “家父性子刚直,得罪了上司,为人陷害下了狱。后来全家被抄,男丁发配,女眷贬为贱籍。”
  “那年,我八岁。”
  玲瓏压低了声音:“后来,被转手卖了多次,十一岁被卖到江州。再而后因有几分姿色,被香教看中吸纳,又被派去了溧阳。”
  陈立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早已猜到玲瓏出身不会太差。
  毕竟这般姿容,绝非寻常乡野小户能养得出。
  虽说也可能生在乡野,但概率极低。
  她能有此容貌,其父母,尤其是母亲,必然也是极为美貌的人物,更似钟鸣鼎食之家、几代优渥才能养出。
  “都过去了。”
  半晌,陈立只说了这么一句。
  玲瓏轻轻“嗯”了一声,脸上重新浮起那种惯有的、柔顺的微笑。
  两人离开湖边,继续缓步而行。
  回到客栈时,夜已颇深。
  白三一见陈立和玲瓏回来,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爷,玲瓏姑娘,你们可算回来了。”
  他痛心疾首:“哎哟喂,你们是不知道,我老白今天可是被骗惨了。划不著,真真一点都划不著!”
  陈立瞥了他一眼,逕自走进正屋。
  玲瓏去沏了壶热茶,给陈立斟上。
  当初在灵溪,白三一听玲瓏说陈立要去江州,还是去江南第一名妓的江南月,登时眼睛就亮了,死乞白赖非要跟著来,甚至赌咒发誓,说只要能带他去,让他倒贴银子都行。
  陈立看著他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滚刀肉模样,也是无语。
  但转念一想,此人混跡市井,三教九流都熟,尤其对秦楼楚馆、赌坊酒肆这些门道摸得门清。
  让他去打探消息,或许比带著玲瓏更方便,也更不引人注意。
  於是便允了他同行。
  来到江州,便將打探的任务交给了白三。
  此刻,看白三这副仿佛被人割了肉的德行,陈立端起茶杯,问道:“怎么?事没办成?银子打了水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