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第152章
  帕姆那圆滚滚的通告声刚落下,星就“唰”地一下坐直了身体。
  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刚调好音的琴弦。
  那副模样,像是小学生听到上课铃响后坐起来的条件反射。
  坐在对面的三月七看著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架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起身绕过矮桌,一屁股坐到了星的旁边,肩膀靠著肩膀,用一种安抚受惊小动物的语气说道:“不用这么紧张啦。距离真正的迁跃其实还有差不多两个小时呢。
  帕姆提前通报只是提醒大家把东西收拾好,免得跃迁的时候顛一下,杯子什么的摔碎了。”
  她说著,伸手拍了拍星的肩膀。
  “而且说实话,列车跃迁的时候其实挺平稳的,顶多就是灯闪两下,然后震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
  星听完,紧绷的肩膀终於鬆了下来。她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
  “我还以为要系安全带什么的————
  ”
  “安全带?“三月七歪著脑袋想了想,“好像確实没有这个东西。不过你要是实在不放心的话,我可以用冰给你冻一个出来?
  “————不用了谢谢。
  气氛鬆弛下来之后,三月七顺势往椅背上一靠,双腿交叉,摆出了一副“接下来是閒聊时间“的姿態。
  “对了对了,趁现在有空,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你看你也和緋樱一样,刚上车没多久,对列车上的事情肯定有一大堆疑问吧。”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语气里带著一股子“包在我身上“的豪气。
  “神通广大的三月七小姐,说不定能为你解答一二哦。”
  星想了想,还真有不少想问的。但在那些问题里,有一个从她上车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脑子里转悠的。
  “你们是怎么上到列车来的?“她问,“或者说,你们为什么要上列车啊?是和緋樱一样,准备回家吗?
  ”
  这个问题一出口,三月七的表情就从刚才的神气活现,变成了若有所思。
  她伸出一只手托著下巴,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翻找记忆深处某个落了灰的抽屉。
  “要是问我的话————
  ”
  她的语气慢了下来,带著一种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的认真。
  “我自己其实也不太清楚是为了什么。”
  她偏过头,看著窗外那些被列车速度拉成细线的星光,声音变得轻了一些。
  “杨叔他们跟我说,我原本是在太空外面飘著的。就那么被冻在一块冰里面,也不知道飘了多久。等冰融化了,我就出来了。”
  她摊了摊手,语气里带著一丝自嘲般的坦然。
  “之前的记忆一点都没有。名字是自己起的,生日也是自己定的。
  连“三月七“这个名字,都是因为被捡到的那天刚好是三月七號。
  她转回头,对上了星的目光,笑了一下。
  “所以你要问我上列车是为了什么一—大概是想去找个答案吧。
  关於我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被冻在冰块里之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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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笑容很明亮,但星隱约觉得,那份明亮的底下,藏著一层薄薄不愿被人看到的期望。
  不过三月七显然不打算让气氛往感伤的方向滑。
  她“啪”地一拍大腿,语气瞬间切换回了活力满满的模式。
  “不过光问我一个人可不够!你等著啊,我去把其他人也叫过来!
  ”
  说完,她就像一阵粉色的旋风一样衝出了车厢。
  星坐在原地,还没来得及说“其实不用这么麻烦”,就听到隔壁车厢传来了一阵动静。
  先是白房间的门被推开的声音。
  然后是三月七元气满满的喊声:“白珩姐———!
  ”
  接著是白珩迷迷糊糊的回应:“嗯————什么事————”
  再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床上拖了下来。
  最后是白珩那声充满了不情愿的哀嚎:“等等等等,我鞋还没穿””
  大约三分钟后。
  三月七拖著一脸睡意的白珩回到了车厢。
  准確地说,是白珩自己走回来的,只不过走路的姿势像是一只刚从冬眠中被强行叫醒的狐狸。
  脚步拖沓,眼皮半耷拉著,一头漂亮的银蓝色长髮乱得像是被龙捲风光顾过的棉花糖。
  她身上还裹著一条毛毯,是从床上一路拖过来的那种。
  而在她身后,应星正迈著不紧不慢的步子跟著。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但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的龙尾正在身后不太高兴地左右甩动,幅度不大,频率却很快。
  是一种“我本来在看书,被打断了,但又不太发作”的微妙烦躁。
  白珩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整个人陷进了柔软的靠垫中,毛毯裹得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微微耷拉的狐耳。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用一种还没完全从梦境里抽离出来的、黏糊糊的声音问道:“所以————是要我讲什么来著?”
  三月七在旁边提醒:“星想知道你们为什么上列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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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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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珩又打了个哈欠。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星的脸上,停了两秒钟,似乎在確认对方是不是真的想听。
  星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嗯,如果方便的话。”
  白珩眨了眨眼睛,那双宛如天空顏色的瞳孔终於聚焦了。
  她把毛毯往上拉了拉,裹到了下巴的位置,然后用一种“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的语气,开始讲述。
  “如果要解释的话,其实还有点复杂来著。”
  她的声音隨著敘述的展开,逐渐变得清晰而流畅,像是一条从山间流下来的溪水,起初还带著些许冰碴子的迟钝,但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我的话就是单纯的想出来走走,看看宇宙长什么样子。
  在仙舟上待久了,天天对著那些个老古董的脸,再好的风景也会看腻的。”
  她说著,狐耳微微晃了晃,像是在回忆某些不太愉快的会议场景。
  “但应星和丹恆就不一样了。他们俩上列车的原因,说起来————”
  白珩的语气顿了一下。
  不是犹豫,更像是在斟酌该从哪里讲起。
  “这个要从仙舟的一场战役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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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声音沉了半分,但依旧平稳。
  “丰饶之战。第二次。”
  车厢里的气氛微妙地安静了一些。
  緋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抱著那杯已经喝了大半的热茶,缩在沙发的另一端,兔耳朵竖得笔直,一副认真听故事的模样。
  “那时候的局势已经很糟了。”白珩继续说道,目光落在车厢天花板的某个点上,像是透过那层金属板,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星空。
  “丰饶令使倏忽的力量远超预期,仙舟的防线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
  前线的將士伤亡惨重,后方的补给线也被切断了大半。”
  “那时候丹枫还是龙尊。”
  她说出“龙尊“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著的“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却依然要说出来”的无奈。
  “他直接动用了龙尊的全部权能,化龙形態与倏忽苦战。那一战打得简直天翻地覆,將近半个星球的引力场都被搅乱了。”
  “但是出了岔子。”
  白珩的狐耳微微压低了一些。
  “化龙的过程中,丹枫陷入了龙狂。那是持明族最忌讳的状態。
  理智被本能吞噬,力量失去控制,变成一头只知道破坏的野兽。”
  “我当时看情况不对,就驾著星槎衝到了他旁边,想把他唤醒。”
  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让她至今都觉得匪夷所思的画面。
  “然后应星——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正坐在矮桌对面、面无表情地翻著一本锻造手册的小男孩。
  “这个傢伙,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一次空间折跃的能力。”
  应星翻书的手微微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他直接从战场的后方,跳到了丰饶令使倏忽的面前。”
  白珩的声音变得很轻。
  “手里攥著一个黑色的光球,就那么衝上去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呢?“星小声问道。
  “然后——”白珩深吸了一口气,“他和倏忽,一起化为了泡影。”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三月七捧著爆米花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緋樱的兔耳朵微微颤了一下。星的眼睛睁大了一些。
  “什么都没剩下。”白珩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被翻阅过无数次的旧档案。“几缕头髮,连血都没有。”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自己,也给听眾,一点消化的时间。
  “那之后,我们云上五驍就少了一个人。大家都很沉默。
  丹枫也不说话,就那么一个人待著,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过了一段时间,他突然跟我们说,他想用族之魂、族之血,加上化龙之法,让应星转生,创造出第二个龙尊。”
  白珩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
  “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说实话,我们都挺激动的。
  但冷静下来仔细一想,就剩几缕头髮,连鲜血都没有,怎么定魂?
  就算真的进行了转生,那个从龙蛋里出来的,到底是应星,还是另一个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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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冷静下来后,我们都劝他接受现实。”
  她的狐尾在身后缓缓地摆了一下。
  “只是那时候他什么话都没说,过了一段时间之后。
  “不知道他是跟谁做了交易,还是用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手段,总之他弄到了一份应星的血液和记忆。
  然后他藉助了倏忽残留的肉体,施展了化龙妙法。”
  白珩的声音在这里变得更轻了。
  “听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我们既是开心又是忧虑,在真的去到现场之后。
  就看见他所施展秘法所转生出来的,只有一条孽龙。毁掉了持明族三分之一的领地。”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
  连应星翻书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他依旧低著头,看不清表情,但那条白色的龙尾已经不再甩动了,安安静静地垂在椅子边上。
  “但不也不能说全部都是坏消息,至少他拼尽全力將孽龙消灭后,留下了一颗龙蛋。”白珩看了应星一眼,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而做完这一切的丹枫,生命已经所剩无几了。他把很多我们不知道的情况跟镜流说明之后,就用自己最后的能量,把自己转生了。
  “然后就变成了现在的丹恆。”
  她摊了摊手,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尘埃落定的旧事。
  “至於应星嘛,从龙蛋里出来之后,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状况,又看了看周围的烂摊子,大概就猜出了个七七八八。
  以他对丹枫的了解,估计心里又是无奈又是生气。
  ,白珩说著,嘴角勾起一抹带著怀念的笑。
  “不过那时候镜流已经成了罗浮仙舟的將军,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想生气的说点什么,都找不到时间。”
  “后来还是景元看出了镜流的忧虑和端倪。隨后,他就向镜流提议——”
  白珩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种“那个老狐狸”式的无奈与敬佩。
  “找了个由头,乾脆把我们仨都赶出来了。
  我的罪名是违抗军令,丹恆的罪名是霍乱持明一族的龙尊传承。
  而应星他其实本来是出不来的,毕竟她已经是驰名一族,唯一仅剩的龙尊了,就算將它放出来,也得等它將传承全部都交出来才行。
  但这种事我们怎么可能忍得了嘛,后来是丹恆偷偷把他给带出来的。
  所以丹恆身上现在背著两条罪名,一条是拐走持明龙尊,另一条是霍乱龙尊传承。”
  她掰著手指头数了数,然后补充道:“景元自己倒是留下来,跟那一群老不死对线了。
  不过听说他只花了半年的时间,就把那群老东西说服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再后来嘛————”
  白珩歪了歪头,狐耳跟著晃了晃。
  “听说他开著飞船跑去当星海游侠了。不过最近好像又出了什么么蛾子,我看仙舟的通缉榜上居然有他的名字,罪名好像是,星核猎手?”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一脸“我也搞不懂那个男人在想什么”的表情。
  故事讲完了。
  白靠回沙发里,重新把毛毯裹紧,一副“我的任务完成了,现在请让我继续睡觉”
  的架势。
  然后她转过头,准备看看听眾们的反应。
  然后她愣住了。
  星、三月七和緋樱三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一起,肩並著肩,手里捧著同一桶爆米花,正一边往嘴里塞一边目不转睛地看著她。
  三个人的表情如出一辙眼睛亮晶晶的,嘴巴微微张著,脸上写满了“然后呢然后呢”的意犹未尽。
  爆米花桶已经见底了。
  白珩的狐耳“唰“地竖了起来。
  “你们吃爆米花居然不叫我?!”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被背叛了的愤怒,毛毯都差点从身上滑下来。
  “太不讲义气了吧!”
  三个人同时露出了心虚的表情。
  三月七率先开口,语速飞快,带著明显的討好意味:“不好意思啊白珩姐!
  你讲的故事实在太好听了,我们听得太投入了,不好意思打断你嘛!
  而且你吃著东西不是不好讲吗一”
  她一边说一边疯狂地朝星使眼色。
  星秒懂,立刻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冲向车厢角落的製作台。
  “我去做新的!马上!
  ”
  緋樱则是重重地点了好几下头,兔耳朵跟著一顛一顛的,语气真诚到不像是在拍马屁:“就是就是!白珩姐你讲的这个故事,可比阿哈写的东西,有意思多了!”
  白珩被这三个人一通彩虹屁吹得有些飘飘然,嘴上虽然还在嘟囔著“哼,下次再这样我可不讲了”。
  但狐尾已经不自觉地在身后悠悠地晃了起来。
  没过多久,星就端著一桶新做好的爆米花和一瓶冰镇饮料回来了。
  爆米花是焦糖味的,面还撒了一层细细的海盐粒,闻起来咸甜开胃。
  饮料是某种星际通用的碳酸果汁,瓶身上印著一个匹诺康尼星球上的经典卡通联棕形象,看起来很可爱。
  星把东西递到白珩面前,態度恭敬得像是在给长辈上供。
  白珩满意地接过爆米花桶,往嘴里丟了一颗,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嗯,味道还行。”
  然后她又丟了一颗。
  “还行。”
  再丟一颗。
  “凑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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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嘴上说著膊合,手却完全停不下来,吃的速度越来越快。
  星看著这一幕,確认白的怒气值已经降到了安全线以下之后,才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她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鸟,脑子里还在消化刚才听到的那些事情。
  嘱尊、化嘱、转生、孽嘱、嘱蛋。
  这些词汇对她来说都是全新的,但故事里那些人做出的选择,她却觉得並不陌生。
  为了救回重要的人,不惜付出一背。
  代价沉重,却又义无反顾。
  这种事情,不管是在哪个世界、哪个时代,大概都是一样的吧。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块力量转换手錶,萤光绿的光膜在指尖任动,映出几个不井顏色的光点。
  然后她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从垃圾桶里被捡出来的、灰发金瞳的、能一剑斩杀末日兽却连垃圾袋的扎带都解不开的互怪傢伙。
  她抬起头,看著正在心满意足地吃爆米花的白珩,顺嘴问了一句:“对了——
  “”
  她顿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种“我居然犯了这么低级的错误”的懊恼。
  “我居然没有问他名字!”
  她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就是那个————跟我长得很像的人。你们好像都认识他?他到底是谁啊?可以说说吗?
  ”
  这个问题一出鸟,车厢里的气氛又微妙地变了一下。
  白珩往嘴里送爆米花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三事七个了个眼睛,自光下意识地看向了白珩。
  緋樱抱著茶杯,兔耳朵微微转了一个角度,像是在捕捉什么细微的信號。
  刺星依旧低著头看书,但翻页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安龟了大概两三秒钟。
  白珩把那颗悬在半空中的爆米花塞进嘴里,慢慢地嚼了嚼,咽下去之后,才开口。
  “他啊,其实全宇宙的人大概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