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怒!
  “然后······呢?”
  老蒙声音嘶哑,眼眸低垂,让人看不真切。
  “后来啊,红掌柜才知道,红菱她······竟然有了身孕······”
  “你说什么?!”
  老蒙忽然低吼一声,桌脚骤然被他折断。
  说话的瑶光被嚇了一跳。
  “老蒙……”陈尧低声安抚一句,才让老蒙缓缓压下骤然紊乱的气息。
  但此刻这位僕从状的老人,心底却是千百倍於表面的混乱与魂盪。
  孩子……
  她有……过孩子?
  陈尧缓缓吐息,面色罕见没有往日般的嬉皮笑脸。
  “你继续说,那红菱后面又如何……还有……她腹中的孩儿,后面又如何?”
  “后面……后面……”
  瑶光囁嚅两声,四下瞧了一眼,见无人关注,才怯怯道——
  “红掌柜便要她將胎儿墮掉,红菱不肯,红掌柜便强行餵了她两味藏红……
  “后来听说红菱还逃出去一段时间,最后还是被红掌柜抓了回来,她不接客,红掌柜便叫她做些最脏最累的活儿,她本就身子弱,不出两年便累到衰竭,在个牡丹开得极艷的日子,红菱被叫去陪酒,喝了足足十几瓶极烈的雄黄……当天夜里,走了……”
  那瑶光每说一句,老蒙的喘息便越发粗重,身躯越发不稳。
  陈尧只有再次將手搭在老蒙的肩上,然后对三位魁道:
  “你们先走吧,小爷我要喝酒了。”
  三位魁起身行礼,然后慢慢退去,在楼梯处,不约而同朝上望了一眼,心头鬆了一口气。
  在酒桌旁,老蒙此刻正摆弄著那被他折了一条腿的青檀木桌,脑袋低垂,嘴里嘟囔著什么,听不真切。
  陈尧喊了他数声,他才颤颤抬头,眼圈通红:
  “少爷,这······这挨銼的桌子,我可赔不起······”
  看著老蒙这副模样,陈尧也微微愣住。
  虽然从未有人告诉过他,但他知道,老蒙曾经是陈莽麾下的勇將,自他出生起便伴著自己,充当护卫和老僕的角色。
  这老人虽然平日大大咧咧,为老不尊,但曾为北地大將,又岂会真正庸碌无能,匹夫一怒尚能血溅五步,何况他北地男儿,何况他陈军猛將。
  但是,老蒙他在忍,因为什么,也不必多说,自是他这个陈王世子。
  “没什么想说的?”
  陈尧道。
  老蒙沉默了数息,隨后摇了摇头。
  “没啥好说的。”
  老蒙嘟囔几声,一口闷下一整瓶新丰酒。
  “······你现在不把来龙去脉讲清楚,小爷我可没法为你做主。”
  老蒙只是继续灌酒,这次连声都没应,只是摇头。
  一旁的萧粦见此情形,心头冷笑两声——
  这老僕是怕在中原惹了事,自家主子要遭麻烦,便是连这天大的怨怒都选择自己一口吞下,可惜那青楼女子,为了这么个孬种断送一命,不知她泉下若知男人连仇都不肯给她报,会作何感想······
  “喝喝喝!”陈尧一把抓过老蒙手中的酒罈,將酒全部倒在丝绸铺就的地上,“小爷我偏要听你那见不得人的陈年旧事,你讲还是不讲?”
  老蒙愣了许久,眼睛一直盯著桌面,良久才道:
  “二十七八年前,我与七八个弟兄將领隨王爷南下中原,抵达豫州时,王爷孤身一人入中州帝京参拜皇上,我等便在醉仙楼歇息几日,也是那几日,让······让我跟红菱妹子相识······
  “不是红菱妹子求我给她赎身,是我求她,但······她先前被言巧语的男人誆怕了,迟迟不肯同意,直到一周后,我们接到了王爷的密信,要我们立即启程秘密返还北地,不许让任何人发觉知晓·······”
  老蒙讲到此处,眼神已经失去焦距。
  “我便走了,但我还是放心不下她,悄悄给她留了一块我的將令······”
  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吸引了陈尧与老蒙的目光。
  “没······没事,继续······”
  萧粦连忙摆手,示意不用管他,目光有些虚浮。
  “没有了,我走后不过几年,王爷便因王妃一事与皇上生隙,然后是天闕关之战,北地与朝廷关係降至冰点,我再没有机会去过中原,她也没有找过我······不!”
  老蒙眼底的怒火再无法压制的喷涌而出。
  “不是她没有找过我······是······那······该死的姓红的剥皮!”
  他还有一件事没有提起,或者说,是在刻意迴避,因为提起的每一个瞬间,都会让他心如刀绞······
  那个······孩儿······
  他的骨肉。
  陈尧给老蒙倒了一杯酒,然后又给自己满上。
  从始至终,他都是面无表情的神態。
  “碰一杯。”
  陈尧说完,也不等老蒙举杯便自顾自喝了起来。
  “老兄!”萧粦也罕见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对著老蒙一饮而尽,“等回北地见到陈王,我便告诉你一个消息,也许,会是个好消息。”
  北地將令,青楼女子。
  萧粦此刻再迟钝也能反应过来,他曾抚养二十年的养子赵嵐,竟是眼前这老僕的孩子!
  只是该如何告知这个消息,萧粦还需要再斟酌斟酌。
  赵嵐现在,恐怕已经落到了裴家手中。
  他要说出真相,肯定得放大他二十年的付出以及裴家的残忍,掩盖他其中的假死算计,从而挑拨这老东西对裴家的仇恨······
  陈尧满打满喝完了三杯,脸颊已经有些微红,丝毫不顾及礼仪大叫了一声。
  “姓红的!”
  这一声如同平地惊雷,让诸多世家子弟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不出十几息,红万財便躬著身子从门口一路小跑过来,脸上堆著笑意。
  “誒誒!世子爷,可是有哪里不满意的?”
  “你!”陈尧指著一个小廝,“去搬百桶雄黄酒来!”
  陈尧戏謔的冷笑映入红万財的瞳孔。
  “姓红的!你们家这酒,不够烈啊!”
  红万財心头一突,敏锐地察觉到陈王世子对他的不客气,只有訕笑——
  “世子爷,可是有哪里不满意的,小的一定改。”
  “你没机会了。”
  此刻,已有十几桶雄黄酒搬到,陈尧指著酒。
  “喝不死,就往死里喝。”
  此时此刻,此地的动静也吸引了诸多围观的目光,这些豫州的顶级权贵子弟纷纷投来关注的目光,却无一人为红万財解围。
  红万財只有继续苦笑。
  “不知小的哪里得罪了世子爷,小的······”
  “不喝是吧,也行。”
  红万財立马躬身堆起难看的笑容:“小的谢过世子爷。”
  然而下一刻,陈尧平淡而冰冷的声音让红万財浑身打了个哆嗦,心底泛起此生从未有过的寒意。
  “老蒙,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