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458.世上只有一种病
  乔木对省部的风云突变一无所觉,因为他现在根本不在太原,而是回了大同。
  回来陪乔父去医院检查身体。
  “让你少喝酒少喝酒,就是不听,”排號时乔母忍不住又抱怨起来,“现在好了,一家人陪你上医院,高兴了?!”
  “都说了没事儿没事儿的,就是那天凉啤酒喝急了,”乔父被说得不耐烦了,但自知理亏,只能忍著,“你这还专门从太原回来。”
  “你就喝唄,”乔木还没说话,乔母直接抢过话头,“以后天天胃疼,天天让孩子从太原赶回来看你,就高兴了,是吧?”
  乔父“嘖”了一声,不再说话,乖乖低头看手机。
  乔木也只能做和事佬:“您以后给他限量,不让他多喝。”
  “限量?我管得了他?哈!”乔母翻了个白眼,“他喝去吧,爱喝多少喝多少!看最后喝出毛病来谁心疼他!”
  说著,她就把头扭到一边:“真喝出个好歹来,瘫床上了,我可不照顾,谁爱照顾谁照顾去。就让你儿子花钱给你雇护工,捨不得花钱你就在床上拉尿。我搬出去过自己的瀟洒生活。”
  其余两人乾脆不说话了。
  反倒是旁边的长椅上,一个中年妇女也对旁边的中年男人说道:“就是,你就喝吧,喝瘫了,我带著钱和孩子去別处逍遥去。你直接去养老院,好赖我都不管你!”
  一句气话,立刻激起了在场妇女同志们的共鸣,纷纷声討起身旁的丈夫或父亲。
  男人们则沉默不语。
  声討到最激烈的时候,诊室门打开了。
  “安静点儿,里面看病呢!”护士阿姨这一嗓子比谁声音都大,世界瞬间清静了。
  “童小燕,童小燕在不在?”
  “在。”之前独自一人坐在离乔木不远处,安安静静一言不发,甚至都没玩手机,只是坐在那发愣的年轻女人,拎著乾瘪的布兜子连忙起身,跟著护士进了门诊室。
  这次只用了几分钟,门就又开了。
  那个女人手里攥著单子走了出来,明显是来开药的,就是来拿个处方。
  “乔民伟?乔民伟在吗?”护士又探出头问。
  乔木三人连忙起身过去。
  “你是乔民伟?说吧,什么情况?”
  “昨天晚上突然胃疼,疼得还挺厉害的,吐的口水里有红血丝……”
  “就是喝凉啤酒激著了……”
  大夫提问,乔母主诉,乔父时不时插一嘴,试图让一切问题都显得轻描淡写。
  乔木安静地站在二老身后。
  正说著,身后门被从外面推开了,还传来了两声轻轻的敲击声。
  “怎么了?”护士立刻问道。
  乔木回头,正是上一个病人,那个童小燕。
  “我还有个问题忘问了……”童小燕有些犹豫,显然是知道自己打扰了其他人看病。
  “你先出去等等,这个完了我叫你。”护士下令。
  “等会儿,”大夫叫住正要缩回去的童小燕,“什么问题?不涉及隱私就直接问吧。”
  “啊……”女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朝著乔木三人微微鞠躬,“实在抱歉……”
  乔木这才注意到,对方的身体很清瘦,甚至瘦得夸张。
  “季主任,我就是想问一下,您给我开的药,我丈夫能吃吗?”
  这一个问题,给一屋子五个人全都整懵了。
  药还能两口子分享?
  女人站在门口,骨节凸起的双手,死死攥著布兜子提手,无意识地拧著。
  季主任嘆了口气:“你这是靶向药,只能用在你身上,你丈夫不能吃,吃了也没用。”
  说著,他忍不住又嘆了口气:“他停药多久了?这么长时间,说不定又恶化了。你回去跟他讲,如果他还想继续治疗,千万不要乱用药。间隔这么久,病情肯定有了变化,治疗方案需要重新擬定,他得来复查……”
  季主任絮絮叨叨说了不少,童小燕就站在那乖乖听著,神情黯然,也不说话。
  直到季主任说完,她才鞠了一躬:“谢谢您,我知道了。”
  说完,又朝乔木三人鞠躬:“打扰你们了,实在对不起。”
  边说著道歉的话,边退出了房间,把门给带上了。
  “这咋药还敢瞎吃呢?”乔父看著紧闭的房门,忍不住说道,“年纪轻轻就讳疾忌医啊?”
  大夫没接茬,盯著电脑开检查单子。
  乔母则伸手捅了乔父一下。她在家看电视知道一些没用的知识,知道靶向药是专治癌症的。
  那姑娘患的是癌症,还在背后说人家閒话,实在不好。
  乔父也意识到不妥,乾脆闭上了嘴,不再开口。
  印表机开始打单子,乔木终於开口了:“大夫,帮我们写个病歷吧,报销用。”
  “能报销?”乔父疑惑。
  “我们公司的福利,直系亲属看病能报一部分,您这个应该能全额报销。”
  大同规定门诊不走医保,都是自费。一听孩子公司还有这种福利,乔父脸上终於有了笑容。
  毕竟各种检查下来也有个大几百了。
  他甚至还觉得有些可惜,早知道的话,就应该让医生多开几项检查。
  但转念一想,报销的时候说不定会让人家公司觉得这家人不厚道,影响孩子。
  乔木自然不在乎这点钱,他甚至都没打算真的去报销。毕竟还得所有单据分类、拍照、上传,太麻烦了。几百块钱,不值得。
  他就是故意提这么一嘴,让乔父乔母知道这事儿,以后不舒服了不用心疼钱自己忍著,该上医院上医院。
  “大同还有这么好的公司?”季主任一边在病歷上敲字,一边隨口聊天,“这孩子挺出息啊,在哪高就?”
  “新起点!是央企!”乔木还没说话,乔父喜笑顏开地抢答了,“不过他现在不在咱们这儿了,上个月刚升职去了太原。”
  季主任打字的手停住了,回头难以置信地打量著乔木:“p7?m3?”
  乔木也惊讶:“p7,您知道我们公司?”
  “这话说的,是央企又不是乡镇企业,人家大夫还能没听过?”乔父这又是炫耀自家儿子又是捧人家大夫,两不误。
  “我之前在大同分部的康復中心待过几年,太熬了,待不住。后来赶上技术扩散,就主动申请支援地方了。”
  季主任平淡说著,又疑惑地打量乔木:“你多大了?真是p7?”
  “21,”乔木说了个虚岁,算是谦虚一下,“如假包换的p7。”
  季主任一脸的惊嘆,但什么都没说。显然他知道有些话不方便当著別人的面说。
  “现在大同的主任还是赵开兴吗?”
  “不是了,换成杨海龙了。”
  “杨海龙?!”季主任闻言惊讶,“他调回来了?”
  “嗯,去年年中的事儿。”
  “嘖,”对方回过身继续敲病歷,“那还真不容易,赵开兴竟然没拦他。”
  乔木自然没嘴碎地接一句“赵开兴跑了”。
  门诊室又回归了难得的安静,只剩下季主任打字的声音。
  不过他打字速度却越来越慢,仿佛在犹豫什么。
  病歷写完后,他似乎下定了决心,一边操作列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刚才那个女孩叫童小燕,25了,胃癌。她老公27,肝癌。俩人还有个三岁的儿子。”
  这话没头没尾的,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那边的护士都懵了:这可是泄露患者隱私啊,是要挨处分的!
  但其他听眾的关注点完全不在这上面。
  乔父乔母一听,都震惊了。
  “……三口人就这么相依为命,也没有別的亲戚……估计有,但要么是远房的,要么没来往。”
  季主任嘆了口气,自顾自地往下说,也不知是说给谁听,或者就是憋得难受,想一吐为快。
  “两人这样了,还有个孩子,钱都花光了。去年底她丈夫放弃治疗了,把药给停了,就让她一个人治,说是孩子不能没有妈,不然肯定得吃苦……
  “她的情况也不乐观,保守治疗效果不理想,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唉……”
  诊室中的气氛无比沉重。
  季主任没给他们说话的机会,只是重重嘆了口气结束了这个话题。
  他隨即將打好的病歷递过来:“先去一楼交费,然后按单子上的位置去做检查。检查结果晚五天出,到时候带著结果来复查就行。应该没有大问题,不过谨慎起见,到时候记得让我给看看。反正你们能报销。”
  说这话的时候,他一直有意无意地看乔木。
  乔父乔母拿著单子说著感谢的话,就往外走。
  他们还没出去,下一个病人已经迫不及待地进来了。
  乔木关门的时候往屋里看了一眼,发现季主任没理会那个病人,还在盯著他看,眼神中,饱含著某种期待。
  他没说什么,毫不停顿地关上了门。
  他知道对方那没头没尾地泄露病人隱私,是说给他听的。
  对方了解公司的秘密,知道p7代表著什么,更可以想像一个21岁的p7意味著什么。
  ……
  童小燕没去取药,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缴费,在掛號缴费窗口对著队,乱糟糟的,缴费单子就不知掉哪里了。
  她没急著回去找大夫再开一张,觉得老这么回去打断人家工作,有些不好意思,想再等一会儿。
  就找了空椅子坐著,掏出漆磨掉大半的手机消磨时间。
  【自然醒】:呼叫老公.呼叫老公【让我看看】
  【自然醒】:老公呢.老公不要人家了【可怜】
  【睡到自然醒】:来啦来啦,老公永远不会不要宝宝!
  【睡到自然醒】:【图片】
  【自然醒】:【哇】老公在干嘛呀
  【睡到自然醒】:刚哄小宝睡著,正在做饭。
  【睡到自然醒】:【图片】
  【自然醒】:【哇】香喷喷.我马上取药.然后回家.一起恰饭【吃瓜】
  【睡到自然醒】:宝宝,跟你说个事儿。
  【睡到自然醒】:要不咱別治了?
  【自然醒】:【emm】
  【睡到自然醒】:太费钱了,完全看不到希望。
  【睡到自然醒】:我想用剩下的时间,给小宝留笔钱,帮他找个好一点的孤儿院,或者找个好人家。
  【睡到自然醒】: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个事儿,但一直不敢跟你说。
  【自然醒】:好的【委屈】
  【睡到自然醒】:对不起宝宝
  【自然醒】:没关係啦.那我这就回家.一起做饭饭【嘿哈】
  【睡到自然醒】:【图片】
  【睡到自然醒】:下个月你生日,带你和小宝去吃这个好不好?
  【自然醒】:【激动】【激动】【激动】
  【自然醒】:最爱老公啦!!!
  【自然醒】:【表情】
  【自然醒】:【表情】
  【自然醒】:【表情】
  【睡到自然醒】:那还不飞回来?
  【自然醒】:立刻马上飞回去.老公要接住我哦
  童小燕按灭手机时,嘴角还掛著无意识的笑容。
  她深吸一口气,心中毫无波澜。
  这一刻,她早就有所预料了。
  季主任总不和她说实话,总是安慰她。但她很清楚,自己的情况越来越差了,吃药的效果很不好。
  就算老公不提,她也快扛不住了。
  如果保守治疗有效果,她还能咬牙撑下去。但现在这样,她接受不了自己白白浪费掉他俩的血汗钱,本该留给小宝的钱……
  该回家了……
  她刚抬头,猛地发现旁边不知何时,已经坐著一个人,嚇得她瑟缩了一下。
  然后她连忙道歉:“抱歉,对不起,我没注意您……”
  “康健、童小燕,是你们吗?”旁边的年轻人看著手机念道。
  “您,认识我们?”她下意识问道,但立刻反应过来不可能,眼神不自觉地就往对方那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手机上瞟。
  “【大眾爱心】上搜到的,”年轻人看著手机,眉头紧皱,“已筹善款22元,捐款人次9人……”
  童小燕当然知道,是她和老公一起在【大眾爱心】平台上註册的。上面什么资料都没有,甚至都没有他们的照片。
  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有手有脚,孩子也不挨饿,请求募捐太彆扭了。
  但他们又真的很需要钱,有点侥倖心理,万一呢……
  最终,他们只在上面留了一句话:“想给孩子留笔钱。”
  说起来,他们都忘记把那笔钱提出来了。或者,他们都没好意思去提那笔钱。
  “您找我,有什么事?”她小心翼翼地问,“您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刚才在季主任那见过,”年轻人这才抬起头正对著她,“我们排在你后面。”
  “啊——”童小燕这才想起来,但她还是不认识对方。
  因为之前在门诊室里,她根本没好意思去看季主任之外的人。不看季主任的时候,两眼焦距都是虚的。
  她有些社恐。
  “您,”这一次,她终於看清了对方的相貌,但立刻就下意识挪开了视线,“您找我有什么事?”
  “给你送药,”青年说著,將脚边的塑胶袋提起来递给她,“下次记得把处方收好,別再丟了。”
  童小燕呆呆地看著递到自己面前的塑胶袋,里面药盒的包装她太眼熟了。
  “这……”她大脑有些宕机,完全理解不了,“这是我的药?”
  “不是,是我的药,分给你吃,”青年开了个不好笑的玩笑,发现她完全没反应,咂巴著嘴,“拿著吧,付过钱了,不用你掏钱。”
  原本手还下意识缓缓探向塑胶袋,但听到这话,童小燕如同触电一般,手猛地缩了回去。
  “不行……怎么能……”
  她彻底反应过来了,猛地起身,原本有些蜡黄的脸,立刻变得通红。
  青年看她这副模样,估计要说服起来得费一番嘴皮子,乾脆直接把药往长椅上一放。
  “药是用你的处方买的,我用不上。你要是不要,那就替我扔了吧。”
  说著他扭头就要走,走出一步,想起什么,扭头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眼神止不住往塑胶袋上瞟的童小燕说道:“回去记得把【大眾爱心】上面的资料好好弄一弄,省得我替你们募捐的时候,別人说我是骗子。”
  童小燕嘴巴囁嚅著,仿佛嗓子被彻底堵死了,也好像大脑被清空了,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哦对了,还有,”走出几步的青年又返回来,“药不是白给你的,是有偿的。”
  他的手凌空一拽,手上多出一根洁白的天鹅羽毛。
  隨后,他手一翻,那根天鹅羽毛,竟变成了一张名片。
  就像变魔术一样。
  青年將名片递给童小燕,后者下意识接过来。
  “拿著这张名片,以后我会来收回药钱的。”
  说完,他也不理会对方的反应,扭头大步离开了。
  直到对方的身影消失,童小燕才低头看向手中洁白的名片。
  正面只写著大大的“乔木”二字,艺术体。
  背面则是一对漂亮的天使翅膀图案,摸上去,竟然还是凹凸画。
  除此之外,名片上乾乾净净,什么都没有。没有机构名称,没有个人职务,没有联繫方式。
  做工精美,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么“高档”的名片。
  她小心翼翼將名片夹进钱包里,看向身旁长椅上的塑胶袋,颤抖著將其提起来。
  然后,她猛地將塑胶袋抱入怀中,死死抱著,整个人跌坐在长椅上。
  眼泪就不停地往下淌。
  不知过了多久,飞信的消息音传来,她猛地惊醒。
  此时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没和对方道谢,还没留对方的联繫方式。
  看著飞信中老公发来的消息,她手忙脚乱地回了一条,就抱著塑胶袋,急匆匆快步往院外走。
  脚步轻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