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530.如此募捐
乔木找的几位抖咖財经大v，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无需任何额外素材，团队照著乔木提供的视频和基础网际网路资料，写好文本；美女主播换好衣服化好妆，对著手机的提词器直接声色並茂地念出来；然后团队再完成剪辑。
一条一分钟的財经视频，就这么诞生了。
速度快的话，一天能发布三四条视频。
倒不是他不捨得找那些更高质量的財经大v，而是因为对內容质量没什么需求，就一点需求：製作速度够快，顺便兼顾关注度。
这方面，美女財经博主有著天然的优势。
29號乔木执行完项目，捐款通道被锁；30號孔敬东就在商业论坛发表演讲；当天下午他就以极高的效率找了四位美女財经主播。
最快的蒹佳人团队，31號晚饭前就把视频发布出来了。剩下三家也都在6月1日儿童节当天，发布了各自的视频。
四条视频，一条的关注点在夸讚东北企业家的责任心与担当，一条的关注点在慈善机构如何帮助企业发挥责任心，其他两条则都聚焦在慈善机构这些年暴露的自身的不足与丑闻上。
四位美女大v拋砖引玉后，观月找的那些黑產人员也迅速跟进。
他们的人，以个人用户的身份，开始发布一系列或乾货分析、或个人见闻、或发泄情绪的视频。
基本都是坐在哪或走在哪的时候，拿著手机直接用前置摄像头懟脸拍摄，视频质量很低，但数量很多。
而且这些帐號都是他们精心“养”起来的，不会发乱七八糟的东西，后台记录非常乾净，买推广的效果也很好。
数量足够多时，也会形成一定的声势。
抖咖的话题关注度起来后，微记和致知也迅速跟进。
先是相关话题和问题的建立，紧接著是一个个偽装成活跃用户的帐號，从各种角度发表观点，再安排更多的帐號点讚、转发、评论、收藏，迅速推高话题热度，吸引真正高质量的观点。
无论抖咖、微记还是致知，都以九贬一褒的形式，打一开始就奠定了话题的舆论基调。
一些试图维护慈善总会与大眾爱心的观点，全都被迅速踩下去；只保留少数分享亲身经歷的答案。
因为眾所周知，亲身经歷，往往也是个例。这类答案更容易调动观眾的情绪，但长远的影响力远不如乾货分析。
只要几条高赞评论，就可以將他们调动起来的情绪，轻易扑灭。
情绪，在网际网路时代，是最不值钱、最容易被玩弄的。
短短几天，舆论声浪就迅速成型，直接惊动了当事方。
於是，6月5日星期一，刚一上班，大眾爱心网的领导，就做出了在他们看来正確的应对措施：联繫各个平台，撤热搜、压热度。
这一举动，成功激怒了绝大多数原本因为没有具体事件调动情绪，而选择冷眼旁观的中立吃瓜群眾。
在一系列帐號的运作下，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下场，发表自己的观点。
热搜確实没了，但话题也开始出圈，在吃瓜群眾无意与网际网路自媒体有意的推动下，开始向其他平台扩散。
但大眾爱心的领导却非常满意。
热搜没了，热度降低了；且他们举报后，平台算法也自动不再向他们推荐相关话题。
在他们看来，就是事態彻底平息了。一场危机，在他们的及时应对之下，消弭於无形。
更加年轻，更热衷於网络活动的基层员工，依然能接触到大量相关话题，依然能看到被强压的热度之下的暗潮汹涌。
但是，这和他们又有什么关係呢？天塌下来，也是领导去死。
6號一早，前一天还让领导如临大敌的大危机，短短半天时间，就消隱无踪。此时此刻，仿佛无人记得了。
巩离坐在工位上，懒洋洋地刷著美丽生活，学习如何鑑定古驰包的真偽。
不是因为她担心自己会买到a货，而是因为她打算买a货。
买到的自然越真越好。
“小巩，过来一下。”主任的声音传来，她连忙关掉手机，起身快步过去。
“主任，什么事？”乖巧的笑容、甜美的嗓音，这是她討主任欢心的不二法门。
主任带著她往外走：“来了两个人，说是想要募捐，你去接待一下。”
巩离眼前一亮：现在和前些年不同，都是网上提交资料了，她们几乎没什么机会亲自接待顾客。
很多老员工至今还在怀念十多年前，那个时候很多人都是上门求助的。他们接待了，谈成了，自然算他们的业绩。提成相当丰厚。
但现在是网际网路时代了，一切都在阳光下，美好的日子也一去不復返。
她在这儿待了两年多了，亲自接待的机会屈指可数，没想到今天又碰见了。
“谢谢主任。”她开心地摇著四十多岁老男人的胳膊，笑靨如花。
主任的脸上，满是受用的表情。
一进小会议室，她立刻打量起房间中的两个男人。
一个二十多岁年轻人，看著有些拘谨。
还有一个三十多岁中年人，一脸精明。都说相由心生，这位一看就不是善茬。
她还没推门呢，对方的视线，已经隔著玻璃幕门，在她的包臀裙上打转了。
她心中一喜：做这种买卖，最喜欢精明的人。
“你们聊著，我外面约了个人，得先过去。”主任给他们相互介绍了一下，就离开了。
两名男性是叔侄，都姓钱。
『姓钱？好兆头！』巩离心想著，开始询问起对方的情况。
小钱的父亲、老钱的哥哥，被查出渐冻症。
这病过去一直是绝症，而且是最熬人的那种，某种程度上比植物人还折磨，因为患者是清醒的。
前年欧盟药品管理局批准上市了一款特效药，早期开始服用的话，辅以支持疗法，能够极大延缓病情的发展；理论上甚至有可能直到患者正常去世，还能维持独立生活的能力。
但这款药品未纳入医保，国內甚至都没有引进，只能托人从国外代购。算下来一年要一百多万，还是终生服药，根本不是一般家庭能够负担的。所以他们就想到求助慈善机构。
“请问咱们的筹款目標是多少呢？”巩离打开笔记本，手握笔准备进行记录。
叔侄俩对视一眼，叔叔试探著问：“肯定是越多越好，毕竟一辈子都得吃。您看能不能不设目標？”
巩离摇头：“这个不行，肯定要有一个目標金额才行。”
见两人面露失望，她才笑著说：“不过你们这个情况確实特殊，我们这边可以酌情考虑，看看能否进行多次募捐。”
老钱一听，连忙感谢。
“您能说一下家人的经济状况吗？”
“他刚毕业，一个月才六千块钱，光房租就要四千，还得家里贴补。他们家他爸是跑冷链的，一个月……”
见老钱犹豫著，眼珠子开始滴溜溜地转，巩离忙说：“叔叔，您得跟我说实话，不然我帮不了您。您放心，咱们的谈话绝不会泄露出去的。”
老钱又想了想，直到旁边的小钱拽了拽他的衣服，他才下定决心：“他爸是跑冷链的，一个月好了挣个两万，不好就是一万多。不过现在查出这病，他得做那个什么治疗，收入肯定要少不少。
“他妈给人做保姆，一个月七八千吧。不过经常没活，没活的时候就一毛钱落不著。最后算下来其实也赚不了几个钱。治病也根本不够用。”
巩离一边记录，一边问：“还有別的亲戚朋友吗？比如小钱先生的爷爷奶奶、姥爷姥姥，以及父母的兄弟姐妹？”
“老人的话，我父母早没了，他……”老钱回头看小钱。
“姥姥还在，退休金四千。有一个舅舅和一个姨……”
“行了，別说了，”老钱直接打断，“反正都是工薪阶层，挣不了几个钱，也帮不上忙。”
“他爸这边就我们哥俩。我这还给我儿子背著房贷呢，根本掏不出钱来。”
巩离心中已经有了谱了：这家人的条件太好了，根本达不到募捐標准。
她有心直接拒掉，却又有些捨不得。毕竟这是事业单位，工资本就不高，外快机会宝贵……
似乎是看出她的犹豫，老钱立刻说道：“美女，我们真的掏不出钱来，绝不是来骗钱的。你不能因为我们看著条件不错就见死不救吧？
“那赚一千的人缺十万就是可怜，我们赚一万的人缺一亿就活该了？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
他说著，故意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美女，你得帮帮我们。我们肯定不会忘记你的恩情的。”
巩离看著对方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来回搓动，心臟狠狠跳了一下。
前辈的话也浮现在耳边：『这行想要赚钱，一定要找聪明人。千万別找那些真正可怜的老实人，不仅赚不到钱，最后还得害死你。』
万一成了，就能买真古驰了……干了！
她深吸一口气，露出温柔的笑：“您別急，我没说不忙您，我得先了解具体情况。”
叔侄俩闻言大喜。
“您刚才说叔叔是跑货运的，那车？”
“掛在公司名下的，没写他的名字。”
“房產有几套？有其他车辆或资產吗？”
“就一套，使用面积九十五的老房子。这还没来得及给他买房呢。没有车，也没別的值钱东西了。”
“存款呢？”
老钱愣了一下，又回头看大侄子。
“有……有一些……”小钱磕磕绊绊的，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隱，“是打算给我买房子的……”
“哎呀，那才多少呀！”老钱一听，一拍大腿，说道，“別听他的，美女，他们家没钱！那是他姥姥的棺材本，不是他们的！”
巩离笑了笑，没发表观点。
问清家庭条件后，她又问：“叔叔的资料带来了吗？身份证、户口本、诊断证明、银行卡。”
“诊断证明带了，”老钱从小钱手下抽过文件袋，递给她，“其他都没带。我们没想著今天能办成……”
“没关係的，那些回去拍照发给我就行。”巩离抽出诊断证明看了看，上面写的病徵是【肌萎缩侧索硬化】。
“我需要拍个照。”得到同意后，她用手机拍下了所有现有资料，才將文件袋还回去。
“我得跟您说一下，”现在才正式步入正题，“您这个家庭情况，是开不了低保或財產证明的。虽然这些资料並不是必需的，但没有的话，恐怕募捐不会顺利，大概率募不到多少钱。”
“啊……”小钱一脸失望，“那怎么办啊？”
老钱却不急，陪笑道：“美女，你给想想办法，好不好？这是为了治病救人，咱什么都好说！”
巩离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喜悦。
“贫困证明和负债文件我都能帮您解决，不过这个按规矩，我们是要收取手续费的，每个按募得款项的5%收取。”
“那就得……10%了啊？有点高啊……”
“因为这个是要承担法律风险的，你们要是不愿意的话……”
“愿意！愿意！就10%！”
“我们网站还要再抽10%的管理费。”
“啊……”
“这是规矩，法律规定的，哪都一样。国外更贵，得百分之四五十。”
“哦，那行吧。”
“房產证我解决不了，你们最好能儘快把房子改成別人的名字。你们家可以弄一套三四十平的老破小。
“你们需要残疾证、见义勇为证明吗？”
“这些是……”
“能证明叔叔阿姨都是可怜人、好人，有助於筹款。”
“那这个费用……”
“最好是叔叔阿姨都有类似的东西，不过这些也是按份收费的……嗯，这样吧，我做主，给你们一个打包价，这两样一共收你们……8%吧。”
“行，那就8%，谢谢你了啊，美女。”
“没事儿，这是我该做的。还有募款的说明文章、视频，这些你们自己能做吗？做不好的话……”
“美女，您就给个价，都给我们弄了吧！我们哪懂这个呀？”
“那800-1200字的文章，和后续感谢募捐的文案，给你们全包了，算5%。
“视频和照片的话，募捐期间的所有视频，我们有专业的製作团队，算10%。
“还有社交帐號运营，也是5%。平时能多和捐赠者进行良性互动，是非常有利於募捐的行为。
“收据发票这些，这些必须有，你们搞得来吗？行吧，这些给你们算3%。但我得说明白，如果涉及偽造的话，得另外收费。
“还有宣传推广。你们这个发出来不见得有人看，但我们有渠道，能让更多人看到你们的情况。这个分好几个档次，最高档的要20%，最低档的是1%。”
“美女，您直接给选一个吧，我们是真不明白……”
“那行，你们这个募捐额度应该设得大一些，而且可能需要反覆多次募捐，我个人建议选择15%的。”
巩离放下笔，鬆了口气：“基本就是这些了。这钱都是你们提现的时候，从里面直接扣除。不会让你们垫的。”
“这……”小钱掰著指头算了算，满脸不虞，“这都66%了，我们最后只能落著34%？”
巩离心中冷笑：“这都是明码標价。您要是什么资料都有，什么都能自己做，或者说不需要，就是直接上去募，那我们就收10%管理费，別的分文不取。”
“別別別別別，”老钱连忙劝说，狠狠剜了侄子一眼，“美女，消消气，消消气。”
巩离却低著头不说话了。
老钱又劝了半天，她才委屈道：“我们这每天为了別人辛苦，钱一分也不进自己的口袋，到头来还要被別人误解……”
“没人误解！没人误解！”老钱忙说，“我们都懂……”
他眼珠子一转：“您確实辛苦了，我也不能让您白辛苦！这样吧，不是还有34%吗？那4%，算您的辛苦费，我们凑个整，留30%！”
巩离的哭腔瞬间消失。
老钱心下瞭然，也不等巩离表態，就直接一拍桌子：“就这么说定了！您千万別拒绝！不然我们心里有愧，这钱也不敢拿！”
巩离嘆了口气，佯作为难：“那行吧。你们儘快把叔叔的资料都带过来。还有我刚才交代你们的事儿，尤其是房產，一定要儘快办妥。”
她认真叮嘱：“现在网友就对房子敏感，查你们肯定都是先从房子查起。你们一定要重视起来！”
双方又聊了几句，叔侄俩就起身告辞了。
巩离將他们送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就听见老钱训斥小钱的声音：“你懂个球！你管他们拿多少呢，这30%是不是咱们白落？你不让他们赚，別说30%了，30咱们都……”
后面就听不到了。
不过巩离还是狠狠伸了个懒腰，露出了满足的笑。
果然，和聪明人一起，才是最好赚的。
正要回去，“叮”的一声，另一台电梯打开了，走出来的，正是主任。
“搞定了？”主任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待注意到她一脸遮掩不住的喜色，才笑著问道。
“嗯，谈下来50%！”巩离过去搀住对方的胳膊，“没辜负您的厚望吧？！”
“行，长江后浪推前浪，后生可畏啊！”主任哈哈大笑，“以前说妇女能顶半边天，我看以后整片天都得是你们的！”
“什么妇女？把人家都说老了。”巩离娇嗔。
主任连忙纠正：“女神！女神！”
“那这50%，我能拿多少啊？”巩离娇滴滴地问。
主任想了想，正要开口，她立刻晃动对方的胳膊，“主任~人家都工作两年了，连个好包都没有~”
主任眼球一转，调笑道：“那你要是有了包，打算怎么感谢我呀？”
“主~任~”
“好好好！”主任哈哈大笑，“给你8%，没亏待你吧？！”
“谢谢主任~”
无需任何额外素材，团队照著乔木提供的视频和基础网际网路资料，写好文本；美女主播换好衣服化好妆，对著手机的提词器直接声色並茂地念出来；然后团队再完成剪辑。
一条一分钟的財经视频，就这么诞生了。
速度快的话，一天能发布三四条视频。
倒不是他不捨得找那些更高质量的財经大v，而是因为对內容质量没什么需求，就一点需求：製作速度够快，顺便兼顾关注度。
这方面，美女財经博主有著天然的优势。
29號乔木执行完项目，捐款通道被锁；30號孔敬东就在商业论坛发表演讲；当天下午他就以极高的效率找了四位美女財经主播。
最快的蒹佳人团队，31號晚饭前就把视频发布出来了。剩下三家也都在6月1日儿童节当天，发布了各自的视频。
四条视频，一条的关注点在夸讚东北企业家的责任心与担当，一条的关注点在慈善机构如何帮助企业发挥责任心，其他两条则都聚焦在慈善机构这些年暴露的自身的不足与丑闻上。
四位美女大v拋砖引玉后，观月找的那些黑產人员也迅速跟进。
他们的人，以个人用户的身份，开始发布一系列或乾货分析、或个人见闻、或发泄情绪的视频。
基本都是坐在哪或走在哪的时候，拿著手机直接用前置摄像头懟脸拍摄，视频质量很低，但数量很多。
而且这些帐號都是他们精心“养”起来的，不会发乱七八糟的东西，后台记录非常乾净，买推广的效果也很好。
数量足够多时，也会形成一定的声势。
抖咖的话题关注度起来后，微记和致知也迅速跟进。
先是相关话题和问题的建立，紧接著是一个个偽装成活跃用户的帐號，从各种角度发表观点，再安排更多的帐號点讚、转发、评论、收藏，迅速推高话题热度，吸引真正高质量的观点。
无论抖咖、微记还是致知，都以九贬一褒的形式，打一开始就奠定了话题的舆论基调。
一些试图维护慈善总会与大眾爱心的观点，全都被迅速踩下去；只保留少数分享亲身经歷的答案。
因为眾所周知，亲身经歷，往往也是个例。这类答案更容易调动观眾的情绪，但长远的影响力远不如乾货分析。
只要几条高赞评论，就可以將他们调动起来的情绪，轻易扑灭。
情绪，在网际网路时代，是最不值钱、最容易被玩弄的。
短短几天，舆论声浪就迅速成型，直接惊动了当事方。
於是，6月5日星期一，刚一上班，大眾爱心网的领导，就做出了在他们看来正確的应对措施：联繫各个平台，撤热搜、压热度。
这一举动，成功激怒了绝大多数原本因为没有具体事件调动情绪，而选择冷眼旁观的中立吃瓜群眾。
在一系列帐號的运作下，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下场，发表自己的观点。
热搜確实没了，但话题也开始出圈，在吃瓜群眾无意与网际网路自媒体有意的推动下，开始向其他平台扩散。
但大眾爱心的领导却非常满意。
热搜没了，热度降低了；且他们举报后，平台算法也自动不再向他们推荐相关话题。
在他们看来，就是事態彻底平息了。一场危机，在他们的及时应对之下，消弭於无形。
更加年轻，更热衷於网络活动的基层员工，依然能接触到大量相关话题，依然能看到被强压的热度之下的暗潮汹涌。
但是，这和他们又有什么关係呢？天塌下来，也是领导去死。
6號一早，前一天还让领导如临大敌的大危机，短短半天时间，就消隱无踪。此时此刻，仿佛无人记得了。
巩离坐在工位上，懒洋洋地刷著美丽生活，学习如何鑑定古驰包的真偽。
不是因为她担心自己会买到a货，而是因为她打算买a货。
买到的自然越真越好。
“小巩，过来一下。”主任的声音传来，她连忙关掉手机，起身快步过去。
“主任，什么事？”乖巧的笑容、甜美的嗓音，这是她討主任欢心的不二法门。
主任带著她往外走：“来了两个人，说是想要募捐，你去接待一下。”
巩离眼前一亮：现在和前些年不同，都是网上提交资料了，她们几乎没什么机会亲自接待顾客。
很多老员工至今还在怀念十多年前，那个时候很多人都是上门求助的。他们接待了，谈成了，自然算他们的业绩。提成相当丰厚。
但现在是网际网路时代了，一切都在阳光下，美好的日子也一去不復返。
她在这儿待了两年多了，亲自接待的机会屈指可数，没想到今天又碰见了。
“谢谢主任。”她开心地摇著四十多岁老男人的胳膊，笑靨如花。
主任的脸上，满是受用的表情。
一进小会议室，她立刻打量起房间中的两个男人。
一个二十多岁年轻人，看著有些拘谨。
还有一个三十多岁中年人，一脸精明。都说相由心生，这位一看就不是善茬。
她还没推门呢，对方的视线，已经隔著玻璃幕门，在她的包臀裙上打转了。
她心中一喜：做这种买卖，最喜欢精明的人。
“你们聊著，我外面约了个人，得先过去。”主任给他们相互介绍了一下，就离开了。
两名男性是叔侄，都姓钱。
『姓钱？好兆头！』巩离心想著，开始询问起对方的情况。
小钱的父亲、老钱的哥哥，被查出渐冻症。
这病过去一直是绝症，而且是最熬人的那种，某种程度上比植物人还折磨，因为患者是清醒的。
前年欧盟药品管理局批准上市了一款特效药，早期开始服用的话，辅以支持疗法，能够极大延缓病情的发展；理论上甚至有可能直到患者正常去世，还能维持独立生活的能力。
但这款药品未纳入医保，国內甚至都没有引进，只能托人从国外代购。算下来一年要一百多万，还是终生服药，根本不是一般家庭能够负担的。所以他们就想到求助慈善机构。
“请问咱们的筹款目標是多少呢？”巩离打开笔记本，手握笔准备进行记录。
叔侄俩对视一眼，叔叔试探著问：“肯定是越多越好，毕竟一辈子都得吃。您看能不能不设目標？”
巩离摇头：“这个不行，肯定要有一个目標金额才行。”
见两人面露失望，她才笑著说：“不过你们这个情况確实特殊，我们这边可以酌情考虑，看看能否进行多次募捐。”
老钱一听，连忙感谢。
“您能说一下家人的经济状况吗？”
“他刚毕业，一个月才六千块钱，光房租就要四千，还得家里贴补。他们家他爸是跑冷链的，一个月……”
见老钱犹豫著，眼珠子开始滴溜溜地转，巩离忙说：“叔叔，您得跟我说实话，不然我帮不了您。您放心，咱们的谈话绝不会泄露出去的。”
老钱又想了想，直到旁边的小钱拽了拽他的衣服，他才下定决心：“他爸是跑冷链的，一个月好了挣个两万，不好就是一万多。不过现在查出这病，他得做那个什么治疗，收入肯定要少不少。
“他妈给人做保姆，一个月七八千吧。不过经常没活，没活的时候就一毛钱落不著。最后算下来其实也赚不了几个钱。治病也根本不够用。”
巩离一边记录，一边问：“还有別的亲戚朋友吗？比如小钱先生的爷爷奶奶、姥爷姥姥，以及父母的兄弟姐妹？”
“老人的话，我父母早没了，他……”老钱回头看小钱。
“姥姥还在，退休金四千。有一个舅舅和一个姨……”
“行了，別说了，”老钱直接打断，“反正都是工薪阶层，挣不了几个钱，也帮不上忙。”
“他爸这边就我们哥俩。我这还给我儿子背著房贷呢，根本掏不出钱来。”
巩离心中已经有了谱了：这家人的条件太好了，根本达不到募捐標准。
她有心直接拒掉，却又有些捨不得。毕竟这是事业单位，工资本就不高，外快机会宝贵……
似乎是看出她的犹豫，老钱立刻说道：“美女，我们真的掏不出钱来，绝不是来骗钱的。你不能因为我们看著条件不错就见死不救吧？
“那赚一千的人缺十万就是可怜，我们赚一万的人缺一亿就活该了？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
他说著，故意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美女，你得帮帮我们。我们肯定不会忘记你的恩情的。”
巩离看著对方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来回搓动，心臟狠狠跳了一下。
前辈的话也浮现在耳边：『这行想要赚钱，一定要找聪明人。千万別找那些真正可怜的老实人，不仅赚不到钱，最后还得害死你。』
万一成了，就能买真古驰了……干了！
她深吸一口气，露出温柔的笑：“您別急，我没说不忙您，我得先了解具体情况。”
叔侄俩闻言大喜。
“您刚才说叔叔是跑货运的，那车？”
“掛在公司名下的，没写他的名字。”
“房產有几套？有其他车辆或资產吗？”
“就一套，使用面积九十五的老房子。这还没来得及给他买房呢。没有车，也没別的值钱东西了。”
“存款呢？”
老钱愣了一下，又回头看大侄子。
“有……有一些……”小钱磕磕绊绊的，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隱，“是打算给我买房子的……”
“哎呀，那才多少呀！”老钱一听，一拍大腿，说道，“別听他的，美女，他们家没钱！那是他姥姥的棺材本，不是他们的！”
巩离笑了笑，没发表观点。
问清家庭条件后，她又问：“叔叔的资料带来了吗？身份证、户口本、诊断证明、银行卡。”
“诊断证明带了，”老钱从小钱手下抽过文件袋，递给她，“其他都没带。我们没想著今天能办成……”
“没关係的，那些回去拍照发给我就行。”巩离抽出诊断证明看了看，上面写的病徵是【肌萎缩侧索硬化】。
“我需要拍个照。”得到同意后，她用手机拍下了所有现有资料，才將文件袋还回去。
“我得跟您说一下，”现在才正式步入正题，“您这个家庭情况，是开不了低保或財產证明的。虽然这些资料並不是必需的，但没有的话，恐怕募捐不会顺利，大概率募不到多少钱。”
“啊……”小钱一脸失望，“那怎么办啊？”
老钱却不急，陪笑道：“美女，你给想想办法，好不好？这是为了治病救人，咱什么都好说！”
巩离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喜悦。
“贫困证明和负债文件我都能帮您解决，不过这个按规矩，我们是要收取手续费的，每个按募得款项的5%收取。”
“那就得……10%了啊？有点高啊……”
“因为这个是要承担法律风险的，你们要是不愿意的话……”
“愿意！愿意！就10%！”
“我们网站还要再抽10%的管理费。”
“啊……”
“这是规矩，法律规定的，哪都一样。国外更贵，得百分之四五十。”
“哦，那行吧。”
“房產证我解决不了，你们最好能儘快把房子改成別人的名字。你们家可以弄一套三四十平的老破小。
“你们需要残疾证、见义勇为证明吗？”
“这些是……”
“能证明叔叔阿姨都是可怜人、好人，有助於筹款。”
“那这个费用……”
“最好是叔叔阿姨都有类似的东西，不过这些也是按份收费的……嗯，这样吧，我做主，给你们一个打包价，这两样一共收你们……8%吧。”
“行，那就8%，谢谢你了啊，美女。”
“没事儿，这是我该做的。还有募款的说明文章、视频，这些你们自己能做吗？做不好的话……”
“美女，您就给个价，都给我们弄了吧！我们哪懂这个呀？”
“那800-1200字的文章，和后续感谢募捐的文案，给你们全包了，算5%。
“视频和照片的话，募捐期间的所有视频，我们有专业的製作团队，算10%。
“还有社交帐號运营，也是5%。平时能多和捐赠者进行良性互动，是非常有利於募捐的行为。
“收据发票这些，这些必须有，你们搞得来吗？行吧，这些给你们算3%。但我得说明白，如果涉及偽造的话，得另外收费。
“还有宣传推广。你们这个发出来不见得有人看，但我们有渠道，能让更多人看到你们的情况。这个分好几个档次，最高档的要20%，最低档的是1%。”
“美女，您直接给选一个吧，我们是真不明白……”
“那行，你们这个募捐额度应该设得大一些，而且可能需要反覆多次募捐，我个人建议选择15%的。”
巩离放下笔，鬆了口气：“基本就是这些了。这钱都是你们提现的时候，从里面直接扣除。不会让你们垫的。”
“这……”小钱掰著指头算了算，满脸不虞，“这都66%了，我们最后只能落著34%？”
巩离心中冷笑：“这都是明码標价。您要是什么资料都有，什么都能自己做，或者说不需要，就是直接上去募，那我们就收10%管理费，別的分文不取。”
“別別別別別，”老钱连忙劝说，狠狠剜了侄子一眼，“美女，消消气，消消气。”
巩离却低著头不说话了。
老钱又劝了半天，她才委屈道：“我们这每天为了別人辛苦，钱一分也不进自己的口袋，到头来还要被別人误解……”
“没人误解！没人误解！”老钱忙说，“我们都懂……”
他眼珠子一转：“您確实辛苦了，我也不能让您白辛苦！这样吧，不是还有34%吗？那4%，算您的辛苦费，我们凑个整，留30%！”
巩离的哭腔瞬间消失。
老钱心下瞭然，也不等巩离表態，就直接一拍桌子：“就这么说定了！您千万別拒绝！不然我们心里有愧，这钱也不敢拿！”
巩离嘆了口气，佯作为难：“那行吧。你们儘快把叔叔的资料都带过来。还有我刚才交代你们的事儿，尤其是房產，一定要儘快办妥。”
她认真叮嘱：“现在网友就对房子敏感，查你们肯定都是先从房子查起。你们一定要重视起来！”
双方又聊了几句，叔侄俩就起身告辞了。
巩离將他们送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就听见老钱训斥小钱的声音：“你懂个球！你管他们拿多少呢，这30%是不是咱们白落？你不让他们赚，別说30%了，30咱们都……”
后面就听不到了。
不过巩离还是狠狠伸了个懒腰，露出了满足的笑。
果然，和聪明人一起，才是最好赚的。
正要回去，“叮”的一声，另一台电梯打开了，走出来的，正是主任。
“搞定了？”主任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待注意到她一脸遮掩不住的喜色，才笑著问道。
“嗯，谈下来50%！”巩离过去搀住对方的胳膊，“没辜负您的厚望吧？！”
“行，长江后浪推前浪，后生可畏啊！”主任哈哈大笑，“以前说妇女能顶半边天，我看以后整片天都得是你们的！”
“什么妇女？把人家都说老了。”巩离娇嗔。
主任连忙纠正：“女神！女神！”
“那这50%，我能拿多少啊？”巩离娇滴滴地问。
主任想了想，正要开口，她立刻晃动对方的胳膊，“主任~人家都工作两年了，连个好包都没有~”
主任眼球一转，调笑道：“那你要是有了包，打算怎么感谢我呀？”
“主~任~”
“好好好！”主任哈哈大笑，“给你8%，没亏待你吧？！”
“谢谢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