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舔狗
  天光洒落在幻仙门山门之前,两百名身穿粗布或新袍的孩童,战后肃立。
  他们是活下来的黄骨弟子——从屠戮中爬出的小虫,终於拥有了一个名號:
  “幻仙门外门弟子。”
  齐观子负手立於石阶之上,目光淡淡扫过眾人,开口道:
  “诸位既已活下,便各归其峰。断剑、绝情、六道、归云——四峰內门弟子,自主挑选。”
  隨著话音落下,山门左前方,四名气质各异的年轻修者缓缓步出,分列四方。
  ——他们,分別是本届的接引內门弟子。
  断剑峰,胡景行,英气逼人、嗜战成魔。
  绝情峰,林静羽,容貌冷艷、气息冰寒。
  六道峰,赵崇云,身披灰袍、笑意阴沉。
  归云峰,何修远,温文尔雅、气度不凡。
  齐观子忽然话锋一转,目光一扫场中:
  “二百黄骨,仅有一人,在试炼中自悟气感,突破气脉,已入凝气之门。”
  全场譁然!
  黄骨觉气者,百不遇一!
  弟子之间纷纷低语:
  “这么快就感悟灵气了?不是说黄骨气感缓慢吗?”
  “到底是谁?”
  齐观子淡淡道:“陆离。”
  视线齐刷刷看向人群角落,那衣衫破旧、面无表情的瘦削少年。
  有人露出惊讶,也有人嗤之以鼻。
  ——不过是侥倖。
  归云峰方向,何修远微微一怔,隨即微笑道:
  “小师妹,你这僕从,倒也颇为不凡。”
  “不如——让他来归云,如何?”
  董香站在何修远身边,此时眼中满是这个风姿卓绝的大师兄,哪还记得试炼前那个与自己並肩而行的“僕从”。
  她下意识一惊,怕大师兄误会,连忙摇头如拨浪鼓:
  “不不不,我不要他跟来归云了。”
  “我觉得……大道爭锋,应各自成长,不必再让僕从跟著。”
  语气勉强镇定,眼神却有些慌乱。
  她只是个十二岁的女童,可她懂得:
  一个土布黄骨若一直跟著自己,別人就会笑话她。
  她想被人仰望,不想被“出身泥土”的僕从扯住裙角。
  何修远闻言,哑然一笑:
  “你说了算。”
  陆离站在归云峰弟子队伍之后,眼神穿过人群,看向那站在何修远身边、仰脸微笑的少女。
  董香。
  她已换上云纹青衣,腰佩玉简,身姿端正,眉眼间多了几分仙门弟子的高傲与娇贵。
  而她那张熟悉的脸庞上,写满的却是——疏离、羞愧与逃避。
  陆离望著她,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陌生。
  在她眼中,黄骨,是“配不上”、是“可耻”、是“得撇清关係”的存在”。
  “……黄骨,在她眼里,就如此不堪?”
  远处,董香似有所觉,猛然抬头看向陆离——又立刻避开视线,低下头去,轻咬唇瓣,不敢对视。
  识海中,秋月仙子懒洋洋地轻笑:
  “又一次惊到了?人性,本就如此。”
  “你以为魂血是约定,是承诺?”
  “它只是她身上掛的一个『护身符』而已,连她都未曾放在心上。”
  陆离不语,眼神却越发沉冷。
  他低声问道:
  “这魂血之契,可有解法?”
  秋月的声音变得稍微凝重一些:
  “若是你亲自献出魂血,那便是『魂印在主』,以魂御身,千钧锁命。”
  “你若违逆她命令,轻则魂伤,重则当场神魂裂散、灰飞烟灭。”
  “除非——她主动解契,或你……超越此契本源的力量。”
  陆离深吸口气,眼底浮现杀机。
  秋月感应到他情绪波动,嘴角露出笑意,声音愈发柔魅:
  “当然,还有第三个办法。”
  “让她爱你,沉迷你,迷恋你,捨不得你。”
  “自愿献出,亲手破契。”
  “等那时候……你是要她生,还是要她死,全凭你一句话。”
  陆离心头震盪,思绪如电。
  魂血之契,是他此刻最大的隱患——
  在幻仙门,在任何试炼场,只要董香念头一动,他必死。
  哪怕自己再强、再狠、再杀得人山血海,只要她皱眉,自己便要灰飞烟灭。
  他咬紧牙关,声音低不可闻:
  “终有一日……我要將魂血,亲手取回。”
  诡骨微微震动,像是感应到他真正生出的反骨之心。
  秋月的声音轻轻飘来,像藤蔓缠上心魂:
  “这才对。”
  “这才像『诡骨主人』应有的样子。”
  ……
  林静羽一直未曾开口,此刻却忽然淡淡道:
  “那便让他来我绝情峰。”
  话音不重,眼神却深。
  她虽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却在望向陆离时,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寒光一闪而过。
  ——林月,是她林家旁系。
  被人当眾斩杀,她如何能咽下?
  胡景行眉头一挑,开口道:
  “林师妹,你可別玩真的。”
  “宗门不准私斗,陆离杀的是林月……怕不是你族中人?”
  林静羽淡然道:
  “我修无情之道,自不会因私情而失道心。”
  “林月技不如人,死有余辜。”
  话虽如此,听者无不心中生寒。
  赵崇云却忽然一笑,冷冷接话:
  “他还是来我六道峰吧。”
  “省得某些人暗中下杀手,自己『无情』到道心破了。”
  他似笑非笑,眼中却有火。
  眾人皆知,赵崇云与林静羽向来不合。
  此刻得知陆离曾斩林月,反倒兴趣大起,心中篤定:
  ——此子,骨头硬,杀得乾脆,正合我六道之意!
  林静羽轻哼一声,脸色终於微变:
  “赵崇云,你非要处处与我作对不成?”
  赵崇云双手负后,笑容不改:
  “林师姐,我这是替你避嫌,怎么能算作对?”
  “不过——”
  他声音忽地一沉,笑意散去:
  “若你不服,要不我们去论剑峰见一见?”
  空气,骤然冷了半分。
  论剑峰。
  仙门內门之间生死不论的对战擂场,两人入峰,只有一人能出。
  林静羽眸光如冰,赵崇云冷笑不止。
  林静羽与赵崇云的爭锋,已近剑拔弩张,宗门长老齐观子却並未阻止,似乎在旁静观其变。
  而在人群之中,陆离站得极静,心却在飞快地思索著。
  ——绝情峰,绝不能去。
  从几人的言辞中,他已听明白:那林静羽,正是被自己亲手斩杀的林月的族姐。
  她虽言“无情”,可“无情”未必真的没有恨。去了绝情峰,自己不过是她掌中刀下的一块靶心,迟早死无全尸。
  ——六道峰?那赵崇云一脸阴鷙,明捧实探,也难靠近。
  最关键的是,唯有归云,他也只能去归云!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站在何修远身侧的董香。
  ——若要取回魂血,绝不能离她太远。
  魂血之契,情感越近,印记越松。若真让他入其他峰,日久情疏,等她彻底將自己视为“陌路僕从”,那魂血……怕是再无可能取回。
  哪怕表面要忍辱偷生,哪怕所有人看他像条舔狗,他也要贴近她,靠近她,等著她情绪鬆动的那一刻。
  趁她尚未彻底断绝时——收回自己的命。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情绪迅速归於平静,隨后迈前一步,朝四峰弟子微微躬身,语气低柔却坚定:
  “诸位师兄,在下陆离,只想去归云峰。”
  “入门前,我曾许下诺言,要去归云,寻一个人。”
  “还请成全。”
  话音一落,全场一怔。
  不少人目光奇怪地看向他,又看向董香。
  “……不是吧,他都舔脸舔成这样了?”
  “没看出来董香小仙子这么嫌弃他吗?还要追著去归云?”
  “这黄骨也太不要脸了吧?”
  何修远微笑未语,倒是董香,原本脸色平淡,此刻却“唰”的一红。
  她本以为陆离会顺势避开她,谁知他竟主动提及要“寻她”。
  她下意识抚了抚脸颊,心头乱了一拍:
  “我……真的魅力这么大?”
  “我不是已经表现得够冷淡了吗?他竟还……”
  但当她看清陆离那站姿挺拔、脸色沉静的模样,心中那点羞窘竟莫名变成了一丝……微妙的浮动。
  这个曾和自己一同上山,身著破烂的少年,好像也没那么不堪?
  她轻轻咬了咬唇,有些迟疑,终是扭头望向何修远,轻声开口:
  “何师兄,看来我这个奴僕……倒也是真心护主。”
  “要不……就收下他吧。”
  顿了顿,她又加上一句:
  “不过,我不会让他太过纠缠的。”
  她的语气已经不再那么排斥,甚至还有一丝虚荣掺杂其中。
  她只当陆离是一时执念,终会明白他们的差距。
  而陆离,一直低著头。
  没人能看到他眼底那道悄然浮现的冷光。
  他眼神微垂,心中冷笑:
  “舔狗?”
  “也好,就让你们都以为我是舔狗。”
  “等我拿回魂血,第一件事——”
  “就是撕下你们脸上的那层虚偽,踩著你们的高台,把你们送进泥里。”
  诡骨微微震动,像是回应他的执念。
  识海中,秋月的声音幽幽响起:
  “呵呵……真乖。”
  “演得还算像。”
  “等她爱上你,心甘情愿献出魂血时,你就该考虑……是杀她,还是弃她……”
  陆离未应,只是缓缓抬起头,神色平静如常。
  但在心底,一把火——已经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