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娘您放心,我越「混蛋」,父皇越放心
  千秋殿內,烛火摇曳。
  李恪把地上那半个沾灰的橘子捡了起来,隨手擦了擦,也不嫌脏,剥开一瓣塞进嘴里。
  酸。
  酸得倒牙。
  但他嚼得很带劲,仿佛嚼的是这世道的艰辛。
  “娘,您觉得父皇是个什么样的人?”李恪突然问道。
  杨妃怔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压低声音颤抖著说:“陛下……是一代明君,是天可汗。”
  “没错,他是明君,更是马上皇帝。”
  李恪坐回榻边,握住母亲冰凉的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別人的家事:
  “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狠人。”
  “他杀伐果断,甚至……不惜背负杀兄囚父的骂名。这样的人,最缺的是安全感,最怕的是什么?是有人走他的老路。”
  杨妃身子一抖,眼泪又要下来了。
  “所以啊,”李恪笑了,笑得有些痞气,“如果我表现得温良恭俭让,表现得才华横溢又德行无亏,像个完美的圣人。”
  “娘,您信不信,第一个想杀我的,不是长孙无忌,而是父皇。”
  “因为那样的一个我,太像当年的隱太子(李建成),也太像当年的父皇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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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妃捂住嘴,瞳孔剧烈收缩。
  这话太大逆不道,却又太……真实。
  “所以,我得变。”
  李恪站起身,在殿內踱了两步,影子投在墙上,张牙舞爪。
  “我要贪財,所以我搞什么『天上人间』,赚得盆满钵满,让全天下都知道吴王是个掉进钱眼里的俗人。”
  “我要好色,所以我去平康坊,跟花魁传緋闻,让父皇觉得我沉迷酒色,胸无大志。”
  “我要荒唐,所以我带著太子和青雀逃课、打麻將、吃烧烤,把东宫搞得乌烟瘴气。”
  李恪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母亲:
  “娘,您现在明白了吗?”
  “一个文武双全、野心勃勃的皇子,是威胁,是隱患。”
  “但一个贪財好色、行事荒唐、只会搞点奇技淫巧来討好皇帝的混蛋儿子,那就是个——吉祥物。”
  “对于吉祥物,父皇只会骂,会打,但绝对不会杀,甚至还会觉得……这小子真性情,没心机,好控制。”
  杨妃呆呆地看著儿子。
  她从未想过,这些在她看来是“闯祸”的行为,背后竟然藏著如此深的生存智慧。
  这哪里是混蛋?
  这分明就是人间清醒啊!
  “那……那那个震天雷呢?”杨妃还是有些后怕,“那东西威力那么大,你就不怕父皇忌惮?”
  “恰恰相反。”
  李恪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娘,手里有剑不用,和手里没剑,是两码事。”
  “我把震天雷的配方直接交给了青雀,把督造权推得一乾二净。这就告诉父皇:儿臣有本事,但儿臣对权力没兴趣,儿臣只想把好东西献给国家,换点赏赐过好日子。”
  “这样一来,这震天雷就不是我的催命符,而是我的护身符!”
  “只要我脑子里还有这些好东西,只要我还能给大唐带来惊喜,父皇就会像护眼珠子一样护著我。长孙无忌想动我?他也得问问父皇手里的剑答不答应!”
  李恪说完,长出了一口气。
  这些话,他憋在心里很久了。在这个危机四伏的长安城,他只能戴著面具跳舞,唯有在母亲面前,才能露出一丝真容。
  杨妃看著眼前这个身形挺拔的少年,突然觉得他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她怀里撒娇的孩子,而是一棵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大树。
  “恪儿……”
  杨妃伸出手,抚摸著李恪的脸颊,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回,是欣慰的泪。
  “苦了你了……娘没用,护不住你,还要让你这般费心筹谋。”
  “娘,您说什么呢。”
  李恪顺势把脸贴在母亲掌心,蹭了蹭,像只求抚摸的大猫,“只要您和弟弟能平平安安的,我演一辈子混蛋也乐意。再说了,当个逍遥王爷多爽啊,不用早起上朝,想干嘛干嘛,这可是別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贫嘴。”
  杨妃破涕为笑,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行了,娘知道了。以后不管你在外面怎么闹,娘都不管了。娘只求你一点——”
  “一定要活著。”
  “遵旨!”李恪行了个滑稽的军礼。
  安抚好了母亲,李恪又陪著杨妃说了会儿话,直到看著她喝了安神汤睡下,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千秋殿。
  殿外,夜色已深。
  一轮弯月掛在树梢,清冷的月光洒在红墙黄瓦上,给这座深宫大院披上了一层朦朧的纱衣。
  李恪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揉了揉笑得有些僵硬的脸。
  演戏,真累啊。
  不仅要在朝堂上演,在敌人面前演,甚至在亲人面前,也得把戏做足了。
  “这大唐的饭,不好吃啊。”
  李恪感嘆了一句,紧了紧身上的袍子,沿著幽长的宫道往外走。
  此时宫门快要落锁了,宫道上一片寂静,只有更夫偶尔传来的梆子声。
  李恪走得很快,只想赶紧回府泡个热水澡。
  路过御花园的一处假山时,一阵细微的、压抑的抽泣声,突然钻进了他的耳朵。
  “呜呜……呜……”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人捂住了嘴,透著一股子绝望和无助。
  李恪脚步一顿。
  这大半夜的,谁在哭?
  难道是哪个宫女受了委屈?还是……有鬼?
  “咳咳,本王可是唯物主义战士,不信鬼神。”
  李恪给自己壮了壮胆,顺著声音躡手躡脚地摸了过去。
  绕过嶙峋的假山石,借著昏暗的月光,他看到一个瘦弱的身影正蜷缩在石缝里。
  那是个少女。
  穿著一身粉色的宫装,头埋在双膝之间,肩膀剧烈地耸动著。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身衣服的料子和头上的髮饰,绝不是普通宫女能用的。
  李恪皱了皱眉,试探著喊了一声:
  “谁在那儿?”
  哭声戛然而止。
  少女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
  虽然眼睛肿得像核桃,妆也哭花了,但李恪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眉眼,这轮廓,这股子让人心疼的柔弱劲儿。
  “长乐?”
  李恪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大半夜的,你不回寢宫睡觉,躲在这石头缝里哭什么?”
  长乐公主李丽质,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嫡长女,大唐最尊贵的明珠,此刻却像个无家可归的小猫。
  看到是李恪,长乐眼中的惊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汹涌的委屈。
  她扁了扁嘴,刚想说话,眼泪就先掉下来了。
  “三……三哥……”
  这一声喊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
  李恪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掏出帕子递给她,语气也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怎么了这是?谁欺负你了?告诉三哥,三哥给你……套他麻袋!”
  长乐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把脸,抽抽噎噎地说道:
  “没……没人欺负我。是……是父皇……”
  “父皇怎么了?他又输钱心情不好骂你了?”
  “不是……”
  长乐摇摇头,抬起那双红通通的眼睛,看著李恪,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父皇下旨了……把我……把我许配给了表哥长孙冲……今年完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