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章 贪婪穿越者和美貌山神(19)
  廊下的风卷著夜露,凉得刺骨。
  柳渡拽著衣角站在那儿,脸色惨白得像纸。
  他是听见寢殿方向的动静赶过来的。
  远远瞧见徐溯踉蹌著跑出来,髮髻散了。
  袍角沾著泥污,平日里那份矜贵疏离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狼狈和死寂。
  柳渡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怕得厉害。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想等徐溯过去。
  却在两人擦身而过的那一瞬,听见了一句轻飘飘的话,像淬了冰的针,直直扎进他的耳朵里。
  “戚然死了。”
  柳渡浑身一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蹌著扶住廊柱才没摔下去。
  他不信,怎么可能?
  早上他还陪著戚然在院子里餵银蝶,眉眼弯著,笑意温和得像春日的风。
  他疯了似地推开寢殿的门,殿內烛火摇曳,光影斑驳。
  床榻上,戚然安安静静地躺著,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那双总是含著温柔笑意的眼睛紧紧闭著,周身再也没有了往日縈绕的灵气光泽。
  柳渡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的舌头早就被徐溯剪断了,连哭喊都成了奢望。
  他跌跌撞撞地扑过去,颤抖著抱住戚然冰冷的身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戚然的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把头埋在戚然颈窝,肩膀剧烈地耸动著,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又破碎,听得人心头髮紧。
  银蝶不知从哪儿飞来,轻轻落在他的肩头,翅膀扇动著,发出细碎的嗡鸣,像是在无声地安抚。
  那是戚然给他的银蝶,此刻停在他肩上,竟像是戚然从未离开。
  可是柳渡明白,什么都没有了。
  这一夜,柳渡疯了。
  他抱著戚然的尸体不肯鬆手,谁来拉都不管用,只是死死地护著,眼神里满是绝望和疯魔。
  徐溯去而復返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柳渡猛地抬起头,那双哭红的眼睛里,翻涌著滔天的恨意。
  那恨意浓得化不开,像是要將徐溯生吞活剥。
  他红著眼扑上去,指甲死死抠进徐溯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去打他、咬他。
  可他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哪里是徐溯的对手。
  徐溯抬手一挥,柳渡就被狠狠摜在地上,磕得额头破了皮,渗出血珠来。
  他挣扎著爬起来,又扑上去,再被打倒。
  一次又一次,直到浑身是伤,再也爬不动了。
  他就趴在地上,看著徐溯冷漠的脸,终於明白,他杀不了这个人。
  绝望像潮水般將他淹没。
  他拖著残破的身子,一点点爬回床榻边,重新抱住戚然冰冷的身体,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身下的锦褥。
  徐溯站在一旁,看著他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朕会派人,送你和戚然去雾山。”
  雾山是戚然最喜欢的地方,那里漫山遍野都是银蝶。
  徐溯心里藏著一点私心。
  他总觉得,戚然或许会捨不得,或许会化作银蝶,再飞回来看看。
  毕竟,他那么爱他。
  怎么会捨得离开……
  天光破晓的时候,一行人抬著棺木到了雾山。
  晨曦穿透薄雾,洒在戚然的身体上。
  就在柳渡和徐溯的注视下,戚然的身躯忽然泛起细碎的银光。
  那些光芒一点点匯聚,化作无数只银蝶,振翅飞起。
  成千上万的银蝶,遮天蔽日,绕著两人飞了一圈,而后朝著山巔飞去,渐渐消失在晨光里。
  棺木里,空空如也。
  风掠过山林,带著银蝶翅膀扇动的轻响。
  ........................
  五十多年光阴,像雾山的风,一吹就散了。
  琉璃国早没了当年的太平光景。
  徐溯坐在龙椅上,依旧是万人之上的皇帝,可周身的戾气,比五十多年前更重。
  他得了戚然的灵气,寿元绵长,力量更是深不可测。
  可这无边的权柄,没让他变得清明,反倒成了宣泄的利器。
  朝堂上,稍有忤逆的大臣,转眼就被抄家灭族。
  边境上,一言不合便挥师征伐,百姓的赋税加了一层又一层,徭役更是压得人喘不过气。
  街头巷尾,再也听不见孩童的嬉闹,只有流离失所的流民,缩在墙角,啃著难以下咽的糠麩。
  谁都知道,如今的皇帝是个冷麵的暴君。
  可没人敢说一句不是。
  而雾山,却像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柳渡还活著。
  但他老了。
  曾经清秀的眉眼,爬满了沟壑,满头青丝熬成了白雪,脊背也弯得像张弓。
  他住在山深处的一个山洞里,洞口用藤蔓掩著,洞前辟了一小块地,种著些野菜。
  山里的动物们都不怕他。
  松鼠会蹲在他的肩头啃松果,野兔会溜到他脚边蹭一蹭,连平日里最警觉的小鹿,也会大著胆子,凑过来舔他掌心的露水。
  柳渡总是沉默著,唯一的伴,是停在他肩头的那只银蝶。
  五十多年前,戚然送他的礼物,唯独一只银蝶留了下来,陪著他守著这座空山。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筛下细碎的光斑。
  柳渡正坐在石头上,抬手替肩头的银蝶拂去翅膀上的灰尘,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徐溯站在不远处。
  五十多年过去,徐溯竟没什么变化。
  还是那身玄色衣袍,面容依旧俊朗,只是眼底的冷漠,比山涧的冰还要寒。
  他身上带著朝堂的戾气,惊得林间的鸟儿扑稜稜飞起,却没让柳渡的眼神有半分波澜。
  柳渡扭过头,不理他。
  他这辈子,都不会待见这个人。
  徐溯也没打算上前。
  他就站在那儿,目光落在柳渡佝僂的背影上,落在那只静静停驻的银蝶上。
  许久,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回来看看。
  看看雾山还是不是当年的模样,看看柳渡还在不在。
  看见柳渡活著,好像就够了。
  晚上,徐溯在柳渡隔壁的空山洞里住了一夜。
  山里的夜很静,只有虫鸣和风声。
  柳渡没搭理他,自顾自地蜷缩在草堆上,伴著银蝶的轻振翅声入眠。
  徐溯也没出声,就坐在洞口,看著漫天的星子,坐到天明。
  第二天清晨,雾靄瀰漫。
  柳渡醒来时,洞外已经没了人影。
  只有晨露打湿的地面上,留了一串浅浅的脚印,从隔壁的山洞,一直延伸到山路尽头,渐渐被雾气吞没。
  肩头的银蝶,轻轻扇了扇翅膀。
  柳渡抬手,摸了摸它的翅膀,目光望向山巔,那里的晨光,正一点点破开云雾。
  五十多年了。
  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只有大人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