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退婚(一)
  辰时初刻,雪霽天晴。
  冬日的阳光艰难地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北凉城皑皑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城东悦来客栈,天字號上房內。
  柳丝雨对镜理妆。
  铜镜中映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霜,琼鼻樱唇,肌肤莹白。
  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月白色织锦长裙,外罩银狐裘斗篷,髮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斜插一支碧玉簪,既显身份,又不失清雅。
  只是,那张精心描绘的脸上,此刻却没什么表情,眸底深处,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烦躁与……些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茫然。
  昨夜几乎彻夜未眠。
  寒风渡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那面具人弹指间梟首秦寿的隨意,那白衣女子冰剑破碎时的绝望,尤其是面具人最后投来的那一眼……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等人物,才是真正立於云端的存在。
  与他相比,自己这青云宗圣女的光环,似乎都黯淡了许多。
  而她今日要去见的,却是那个据说已成废人、被流放北凉的未婚夫——六皇子苏清南。
  云泥之別。
  这四个字,在她心头反覆盘旋。
  “小姐,”柳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著一夜调息后的沉稳,却也掩不住一丝凝重,“时辰差不多了。”
  柳丝雨深吸一口气,將所有纷乱的思绪压下,重新恢復了那副清冷出尘、拒人千里的模样。
  “走吧。”
  主僕二人出了客栈,登上马车,朝著城中心的北凉王府驶去。
  清晨的北凉城,比昨夜初见时更为鲜活。
  积雪被清扫到街道两旁,露出乾净的石板路。
  沿街店铺大多已经开门,早点铺子热气腾腾,贩夫走卒往来穿梭,孩童在雪地里嬉戏打闹,呵出的白气混著笑声。
  一派生机勃勃,安寧祥和。
  这与柳丝雨想像中的苦寒边城、民生凋敝完全不同。
  她微微蹙眉。
  北凉……似乎並不像传闻中那么不堪。
  马车在平整的街道上行驶了一刻钟,停在了一座府邸前。
  柳丝雨下了马车,抬头望去。
  青灰色的围墙,不算高,甚至有些斑驳。
  黑底金字的“北凉王府”匾额,金漆黯淡。
  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紧闭著,门前蹲著两座不大的石狮子,半掩在积雪中。
  门檐下掛著两盏普通的气死风灯。
  朴素,甚至有些寒酸。
  柳丝雨心中那丝莫名的烦躁更甚。
  压下躁意,她示意柳伯上前叩门。
  柳伯整了整衣冠,上前握住门环,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在寂静的清晨传开。
  门內毫无反应。
  柳伯等了一会儿,又叩了三下。
  依旧没有回应。
  柳丝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堂堂王府,难道连个应门的门房都没有?
  还是故意给她下马威?
  就在她耐心即將耗尽,准备让柳伯直接扬声通报时——
  “吱呀……”
  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从中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一股浓烈呛鼻的酒气,率先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紧接著,一个佝僂、臃肿的身影,摇摇晃晃地从门內挪了出来。
  正是昨夜那个醉醺醺的老门房——贺老头。
  他显然还没完全醒酒,眼睛半睁半闭,头髮鬍子乱糟糟地结著冰碴,怀里抱著那个黑乎乎的皮酒囊,走一步晃三下,仿佛隨时会摔倒。
  看到门外站著的柳丝雨和柳伯,他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呃……找……找谁啊?”
  声音含糊不清,带著浓重的睡意和酒意。
  柳伯眉头微皱,但还是耐著性子,拱手道:“劳烦通传,青云宗圣女柳丝雨,依约前来拜会北凉王殿下。”
  “青……青云宗?”
  贺老头歪著脑袋想了想,又打了个嗝,“圣女?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王爷……王爷说了,来……来了就直接进去,在……在正厅等著……”
  他含糊地说著,让开半边身子,露出门內景象,然后又抱著酒囊,晃晃悠悠地缩回门房里,往那张破椅子上一瘫,鼾声瞬间就响了起来。
  竟就这么不管了?
  柳伯看向柳丝雨。
  柳丝雨面无表情,心中却已升起薄怒。
  这就是北凉王府的待客之道?
  一个醉醺醺的毫无礼数的老门房?
  连通报引路都省了,让自己直接进去等?
  果然是个破落户!
  她不再犹豫,迈步跨过门槛,柳伯紧隨其后。
  入门之后,首先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片开阔的演武场。
  与昨夜白璃所见不同,此刻天色大亮,场中景象更为清晰。
  青石板地面被清扫得一尘不染,在阳光下泛著青黑色的光泽。
  场边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擦得鋥亮。
  十几个穿著统一黑色短打劲装的汉子,正在场中练拳。
  他们的拳法並不花哨,只是最基础的军体拳架势,但每一个动作都沉稳有力,整齐划一。
  拳风呼啸间,隱隱带著破空之声。
  汗水从他们古铜色的皮肤上滚落,在寒冷的空气中蒸腾起淡淡的白气。
  柳伯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微微收缩。
  这些汉子,下盘极稳,眼神锐利,气息悠长,动作间隱隱有气血奔涌之声。
  分明都是外家功夫练到了极高境界的好手!
  放在江湖上,至少也是能开宗立派的宗师修为!
  而这样的人,在这北凉王府,竟然只是最普通的护卫?
  在演武场上练习最基础的拳法?
  柳丝雨也察觉出这些护卫的不凡,心中那丝轻视,不知不觉又淡去一分。
  穿过演武场,来到前院正厅。
  正厅大门敞开,里面陈设简单。
  几张黑漆木椅,当中一张方桌,墙上掛著几幅意境苍凉的边塞诗画。
  地上铺著青砖,打扫得乾净,却並无地龙火盆,显得有些清冷。
  一个穿著灰色粗布衣裳、头髮花白的老僕,正拿著一块抹布,慢吞吞地擦拭著桌椅。
  他的动作迟缓,眼神浑浊,看起来就是个体力不济的普通老僕。
  柳丝雨和柳伯走进正厅,那老僕恍若未觉,依旧专注地擦著他的桌子,嘴里还含糊地哼著不知名的荒腔野调。
  “老人家,”柳伯开口道,“圣女已至,可否通报王爷一声?”
  老僕这才像是刚刚发现有人进来,停下动作,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他们,慢悠悠地道:“王爷……还没起呢。你们……先坐,先坐。”
  说著,他又低下头,继续擦桌子,对柳丝雨圣女的身份,对柳伯大宗师的气息,仿佛毫无所觉。
  柳丝雨心中的不悦更甚。
  她青云宗圣女,走到哪里不是前呼后拥、备受礼遇?
  何曾受过这等怠慢!
  但她毕竟是为了退婚而来,不愿在细节上过多纠缠,失了气度。便选了张椅子坐下,柳伯侍立在她身后。
  时间一点点过去。
  阳光透过窗欞,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厅內寂静无声,只有那老僕偶尔发出的、若有若无的哼唱声,和抹布摩擦桌面的沙沙声。
  足足等了两刻钟。
  別说北凉王苏清南,连个上来奉茶的丫鬟都没有。
  柳丝雨的耐心终於消耗殆尽。
  她正要开口,忽然,一阵极其浓郁的香气,从厅后的方向飘了过来。
  那香气复杂而诱人——
  有油脂在高温下爆裂的焦香,有各种香料混合燉煮的醇厚,有麵食蒸腾的麦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食指大动的甜辣气息。
  正是早饭时分。
  而这香气之浓郁、之诱人,竟让吃惯了山珍海味的柳丝雨,都下意识地轻轻吸了吸鼻子。
  紧接著,一阵沉重的、有节奏的“咚、咚”声,伴隨著地面的轻微震颤,从后厨方向传来。
  仿佛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正在被反覆捶打。
  柳丝雨和柳伯同时望向香气和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一个围著油腻围裙、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光头胖子,端著一个比脸盆还大的粗陶海碗,从侧门走了进来。
  胖子赤著上身,露出古铜色、油光发亮、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般的胸膛和臂膀。
  他脖子上搭著条汗巾,浑身热气腾腾,像是刚从蒸笼里出来。
  那海碗里,是堆得尖尖的、热气腾腾的肉包子,每一个都有拳头大小,皮薄馅大,隔著老远都能看到里面汤汁充盈的馅料。
  胖子將海碗“砰”地一声放在正厅角落的一张矮几上,震得碗里的包子都跳了跳。
  然后,他看也没看厅中的柳丝雨和柳伯,抓起一个包子,大口咬了下去。
  “滋——”
  滚烫的汤汁瞬间飆射出来,溅在他油亮的胸膛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满足地眯起了眼睛,三两口就將一个拳头大的包子吞了下去,喉结滚动,发出响亮的吞咽声。
  吃完一个,又抓起第二个。
  吃相粗野,旁若无人。
  柳伯的目光,却死死盯在胖子那肌肉虬结的双臂上。
  尤其是他右手的手腕和手掌。
  那手腕粗壮得不像话,骨节凸起,皮肤粗糙,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和细密的疤痕。
  而他的手掌,五指粗短,指肚和掌心更是结著一层黄黑色的、坚硬如铁的老茧。
  那不是寻常劳作留下的茧子。
  那是常年握持沉重铁锤、在高温下反覆捶打坚硬金属,才能磨礪出的……铁匠的手!
  一个厨子,怎么会有铁匠的手?
  而且看那老茧的厚度和分布,绝非普通铁匠,至少是浸淫此道数十年、功力深厚的老师傅!
  柳伯又联想到刚才那沉重的捶打声和地面的震颤……
  一个荒谬的念头浮上心头:难道刚才那动静,不是在做早饭,而是在……打铁?
  就在这时,那擦桌子的老僕忽然停下动作,抽了抽鼻子,对那胖子喊道:“老赵!今天的包子,是不是又偷工减料了?肉馅剁得不够碎!”
  正大口吃包子的胖子——赵厨子闻言,眼睛一瞪,声如洪钟:“放屁!老子剁的馅,能看见一粒完整的肉丁,都算老子输!不信你过来尝尝!”
  说著,他拿起一个包子,隨手一扔。
  那包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拋物线,不偏不倚,正飞向老僕。
  老僕看似老迈迟缓,却在包子飞到的剎那,手腕一翻,那脏兮兮的抹布如同有了生命般一卷,稳稳地將滚烫的包子接住,动作流畅自然,没有洒出一滴汤汁。
  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点点头:“嗯,火候是到了,但这花椒……还是放多了点,抢了肉香。”
  “就你舌头刁!”
  赵厨子哼了一声,不再理他,继续埋头苦吃。
  柳伯的额角,悄然渗出一滴冷汗。
  那老僕接包子的手法……看似隨意,实则妙到毫巔。
  对力道的控制,时机的把握,绝非一个普通老僕能做到。
  那手腕翻转间,隱隱有某种卸力化劲的高明技巧。
  一个擦桌子的老僕,一个做包子的厨子……这北凉王府,怎么处处透著诡异?
  柳丝雨终於察觉到了不寻常,悄然运转起秘法“望气术”,瞬间她的瞳孔陡然睁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