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紫幽兰与月傀(加更)
  三日后,北凉王府,正堂。
  晨光透过窗欞,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堂內檀香裊裊,却压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那是苏清南身上尚未散尽的毒斑余韵。
  子书观音坐在客座,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赤足,脚踝木珠,手持枯梅。
  他的到来无声无息,仿佛清晨第一缕光,当你发现时,他已在那里。
  “阿弥陀佛。”
  佛號轻诵,声音空灵得不辨男女。
  堂內眾人,苏清南、嬴月、唐呆呆、青玄道长都看向他。
  连一向嬉笑的唐呆呆,此刻也收敛了神色,目光落在那枝枯梅上。
  “观音大士,”苏清南缓缓开口,“此行如何?”
  子书观音抬起眼。
  那双清澈见底、仿佛映照著因果轮迴的眼睛,在眾人身上一一扫过。
  当他的目光落在苏清南身上时,微微一顿。
  “王爷身上的毒,”他轻声说,“又深了。”
  “还能撑多久?”嬴月忍不住问。
  “若无机缘,”子书观音顿了顿,“十个月零三天。”
  和唐呆呆算的一模一样。
  嬴月心中微沉。
  十个月零三天……
  这个倒计时,现在也成了她的。
  “机缘何在?”苏清南平静地问。
  子书观音將手中枯梅轻轻放在案上。
  枯梅无花,只有乾瘪的枝椏。
  但就在它接触桌面的剎那,整张紫檀木桌的表面,竟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冰霜。
  “净坛山,”子书观音说,“紫幽兰將开。”
  堂內一静。
  青玄道长最先反应过来:“净坛山?豫州那座仙人之山?”
  “正是。”
  “可那是北蛮的圣山!”
  嬴月皱眉,“北蛮三大部族常年供奉,视为神明居所。外人擅入,必遭围攻。”
  子书观音点头:“所以需先取道应州。”
  “应州……”苏清南眼中闪过深思,“那是北蛮左贤王的地盘。左贤王呼延灼,手握五万重骑,与北凉素无往来。”
  “不仅无往来,”嬴月补充,“呼延灼的女儿,去年刚嫁给了北蛮大汗的次子。两家联姻,关係正密。”
  “所以,”唐呆呆歪著头,“我们要先打应州?”
  “不能打。”苏清南摇头,“北凉刚经歷朔州之战,元气未復。此时再启战端,若朝廷趁机南下,后果不堪设想。”
  “那怎么办?”嬴月问。
  苏清南没有回答。
  他看向子书观音:“紫幽兰何时开花?”
  “月圆之夜。”子书观音说,“下月十五。”
  “下月十五……”苏清南沉吟,“还有二十七天。时间够了。”
  “够做什么?”嬴月不解。
  “够……”苏清南缓缓道,“借道。”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掛的北境地图前,指尖点在“应州”二字上。
  “呼延灼此人,贪婪、多疑、野心勃勃。他虽与北蛮大汗联姻,但心中不服——因为大汗之位,本该是他的。”
  “王爷的意思是……”青玄道长眼中一亮,“离间?”
  “不,”苏清南摇头,“是合作。”
  他转过身,看向嬴月:“殿下,你在北秦时,可曾与呼延灼打过交道?”
  嬴月一怔,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与呼延灼……確实有过一面之缘。
  五年前,北秦与北蛮和谈,她作为使臣。
  途中经过应州,呼延灼曾设宴款待。
  那晚宴席上,呼延灼看她的眼神……
  “他对我有非分之想。”嬴月直言不讳,“当时我以公主身份压他,他才没敢造次。”
  苏清南笑了:“那正好。”
  “什么正好?”嬴月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陪我走一趟应州。”苏清南说,“我们以『借道北上,共伐北蛮大汗』为名,与呼延灼结盟。”
  “他会信?”
  “他会。”苏清南篤定,“因为他早就想反了。只是缺一个藉口,缺一股外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我们,就是他的藉口,他的外力。”
  堂內沉默片刻。
  青玄道长缓缓点头:“此计可行。但风险极大——若呼延灼假意合作,实则设伏,我们便是自投罗网。”
  “所以需要准备。”苏清南看向唐呆呆,“呆呆,你隨行。呼延灼若敢动歪心思,你便让他知道,唐门的毒,比刀剑更利。”
  唐呆呆眼睛一亮:“好呀好呀!我最近刚好研究出一种新毒,还没试过呢!”
  嬴月:“……”
  子书观音垂眸:“贫僧亦同往。净坛山之路,贫僧略知一二。”
  “如此甚好。”苏清南点头,“青玄道长留守北凉,坐镇大局。我与嬴月、呆呆、观音大士,四人前往应州。”
  “四人?”嬴月皱眉,“是否太过冒险?”
  “人少,才显得有诚意。”苏清南淡淡道,“况且,若真动起手来,人多未必有用。”
  这话倒是真的。
  在座四人,苏清南的实力已经恢復;唐呆呆用毒出神入化;子书观音和嬴月两个陆地神仙。
  这样的组合,除非遇到大军围剿,否则来去自如。
  “何时出发?”嬴月问。
  “明日。”苏清南道,“事不宜迟。”
  眾人又商议了些细节,各自散去准备。
  嬴月留在最后,看著苏清南,欲言又止。
  “还有事?”苏清南问。
  “我只是在想,”嬴月低声道,“你费尽心思布局,到底是为了解毒,还是为了……北境?”
  “有区別吗?”苏清南反问,“解了毒,我才能活。我活著,才能继续守护北境。”
  嬴月沉默。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像一座孤峰。
  所有人都仰视他,依赖他,却没人能真正靠近他。
  就连她,与他同生共死,也依旧……看不透他。
  “苏清南,”她轻声问,“如果最后,毒解不了,你会怎么办?”
  苏清南望著窗外,许久,缓缓道:
  “那就在死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
  “比如?”
  “比如,”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让北境十四州,永归大虞。让北蛮铁骑,再不敢南下。让这天下……换个人坐。”
  嬴月心中一震。
  换个人坐?
  换谁?
  但她没问。
  有些事,心里知道就好。
  “我明白了。”她点头,“明日见。”
  说完,她转身离去。
  苏清南独自站在堂中,看著地图上那片辽阔的北境,眼中神色变幻。
  十个月……
  够吗?
  他不知道。
  但他会尽力。
  因为这是母亲用命换来的时间。
  他不能浪费。
  ……
  同一时刻,北凉城东,客栈。
  柳丝雨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客栈的床上。
  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来,温暖而明亮。
  她坐起身,揉了揉发痛的额头。
  发生了什么?
  她记得自己去了北凉王府退婚……
  然后呢?
  然后……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此时此刻她心里空落落的,像丟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但丟了什么,她想不起来。
  “算了……”
  她摇摇头,起身走到梳妆檯前,准备洗漱。
  然后,她看到了铜镜旁,放著一张帖子。
  是退婚书。
  上面有北凉王苏清南的金印
  柳丝雨怔怔地看著这份退婚书,许久,忽然笑了。
  笑得释然,笑得……解脱。
  “终於……”
  她喃喃自语,“终於结束了。”
  她將退婚书收好,放进怀里,然后开始梳洗。
  铜镜中的女子,眉目清冷,气质出尘。
  但眼神里,少了什么。
  现在的她,只是柳丝雨。
  柳家的天才,青云宗的圣女,江湖中的仙子。
  仅此而已。
  她梳洗完毕,换上乾净的衣裳,背起剑,走出客栈。
  阳光很好,雪已停。
  北凉城恢復了往日的喧囂。
  她走在街上,看著来来往往的人群,心中一片平静。
  “姑娘。”
  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柳丝雨转身,看到一个穿著灰色僧衣、赤著双足的年轻僧人,正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著她。
  僧人面容素净,不辨男女,手中拈著一枝枯梅。
  “大师有事?”柳丝雨问。
  子书观音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姑娘,有些事,忘了未必是坏事。”他轻声说,“但有些事,该记住的,还是要记住。”
  柳丝雨一愣:“大师什么意思?”
  “没什么。”子书观音摇头,“只是路过,见姑娘眉间有劫,便多说一句。”
  他顿了顿,补充道:
  “北凉城,是非之地。姑娘若无事,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说完,他转身离去,赤足踏在雪地上,却未留下半个脚印。
  柳丝雨看著他离去的背影,皱了皱眉。
  奇怪的人。
  但她没多想,继续朝城门走去。
  她要离开北凉,回青云宗。
  从今往后,她与苏清南,便是陌路。
  这样……挺好。
  ……
  五日前。
  极北之地。
  影月神宫,坐落在一座孤悬海外的岛屿上。
  宫殿通体由黑色玄石砌成,高耸入云,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泽。
  此刻,神宫大殿內,气氛肃杀。
  十二名黑袍人分列两侧,每个人都气息深沉,最低也是金刚地境的修为。
  而大殿正中的宝座上,坐著一个戴著银色面具的女人。
  她穿著黑色宫装,长发如瀑,面具只遮住上半张脸,露出精致的下巴和鲜红的嘴唇。
  “暗月死了。”
  女人的声音很冷,像冰刃划过石板,“死在苏清南手里。”
  大殿一片死寂。
  暗月尊者是影月神宫四大尊者之一,陆地神仙的修为,竟然死在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手里?
  这简直……不可思议。
  “宫主,”一名黑袍人躬身道,“暗月尊者之死,是否要上报总坛?”
  “不必。”女人摆手,“总坛那边,本宫自会交代。现在要做的,是杀了苏清南,为暗月报仇。”
  她顿了顿,补充道:
  “更重要的是……拿回他身上的东西。”
  “东西?”黑袍人疑惑,“暗月尊者去北凉,不是为了……”
  “暗月去北凉,表面上是为帮助嬴月,实际上……”女人眼中闪过寒光,“是为了那件东西。”
  “那件东西?!”眾黑袍人惊呼。
  “对。”女人点头,“当年崑崙之巔的东西,被苏清南得到了。那是开启『那个地方』的钥匙之一,必须拿回来。”
  她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
  月光透过天窗洒下,照在她身上,將她映得如同月下仙子。
  “传本宫令,”她缓缓道,“派『月傀』去北凉。”
  “月傀?!”眾黑袍人脸色大变,“宫主,月傀她……”
  “她非人非鬼,非妖非傀,正適合做这件事。”女人淡淡道,“苏清南身边高手如云,青玄道长、杨用及……都不是善茬。寻常人去,只是送死。”
  “但月傀不同。”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不会死。”
  一名黑袍人犹豫道:“可是月傀她……神志不清,万一失控……”
  “本宫自有安排。”女人打断他,“去准备吧。三日之內,让月傀出发。”
  “是。”黑袍人躬身领命。
  眾人退下后,女人独自站在大殿中,望著窗外的月光。
  许久,她轻声自语:
  “苏清南……”
  “本宫倒要看看,你这个將死之人,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她抬手,缓缓摘下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绝美的脸。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瞳孔深处,有金色的光在流转。
  与当年宸妃娘娘眼中的金光,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