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剑痕过处,万物归虚
  冰棺沉默。
  棺中那团氤氳紫气,流转的速度似乎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丝。
  然后,在某个临界点。
  “喀……”
  一声轻微的脆响,自冰棺表面传来。
  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无数声!
  密密麻麻的裂纹,以惊人的速度在剔透的棺体上蔓延、交织,如同瞬间绽放的冰晶蛛网。
  裂纹深处,刺目欲盲的深紫色光芒,激射而出。
  “轰隆!!!”
  巨响声震彻寰宇!
  冰棺,轰然炸裂!
  不是破碎,而是最彻底的爆散。
  无数或大或小,边缘锋锐如刀的冰晶碎片,以炸点为中心,呈球形向四面八方疯狂激射。
  每一片碎片都裹挟著恐怖的动能与足以冻裂金铁的极致寒意。
  “躲开!”
  惊呼声,惨叫声瞬间响起。
  三名站位靠前的北蛮亲卫本能地举起弯刀格挡,可刀身与冰晶碎片接触的瞬间,连人带刀便被彻底冰封,隨即被后续如洪流般的碎片衝击,连同冰雕一同化作漫天晶粉。
  子书观音手中枯梅在身前划过一个浑圆,一道厚实的弧形冰墙拔地而起,挡在眾人前方,冰晶碎片撞在墙上,发出密集如雨的“砰砰”声,冰墙剧烈震颤,表面迅速布满白痕。
  白鹿老人骇得面无人色,下意识就往月傀身后缩。
  月傀蹙眉,却未躲避,只是周身自然而然浮现出一层淡若烟霞的月华光晕,將她连同身后的白鹿老人一同笼罩。
  激射而来的冰晶碎片撞上光晕,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消融。
  而处於爆炸最中心的苏清南……
  他甚至连衣角都未曾拂动一下。
  所有射向他的、足以洞穿重甲的冰晶碎片,在进入他身周三尺之地的瞬间,便如同陷入无形的泥沼,速度骤减,最终彻底凝滯在半空,微微颤动著,映照著四周的幽光。
  苏清南抬眼,看向爆炸的中心。
  那里,冰棺已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
  一个由纯粹紫色冰晶凝结而成,通体晶莹剔透,能清晰看见內部如血液般缓缓流转的深紫色能量的“人”。
  它有著大致的人形轮廓,却没有五官,没有性別特徵,甚至没有明显的肢体关节,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半空,散发著远比紫目山魈更加古老、更加深沉、也更加危险的冰冷气息。
  它那没有面孔的“头颅”,缓缓转动,最终,“面向”了苏清南。
  虽然没有眼睛,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道冰冷、漠然、仿佛看待死物般的“视线”,落在了那位北凉王的身上。
  苏清南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一种……恍然之中带著些许玩味的笑意。
  “我道是谁在装神弄鬼,故弄玄虚。”
  他微微摇头,银髮隨之轻晃。
  “原来,也只不过是只见不得人的臭虫而已!”
  那紫色冰晶人形,微不可察地一颤。
  內部流转的深紫能量,陡然加快了数倍!
  “不肯承认?”
  苏清南向前踏出一步。
  那悬浮在半空,禁錮著无数冰晶碎片的无形力场,隨著他这一步踏出,轰然逆转。
  所有冰晶碎片齐齐调转方向,以比来时更加迅猛的势头,原路暴射而回。
  目標,直指那紫色冰晶人形!
  “叮叮叮叮叮!!!”
  密集如暴雨打芭蕉的清脆撞击声炸响。
  无数冰晶碎片轰击在冰晶人形之上,溅起漫天紫色冰屑。
  可那人形却岿然不动,体表甚至连一丝划痕都未曾留下。
  它缓缓抬起一只由冰晶构成的“手臂”,对著苏清南,五指虚握。
  “咔嚓、咔嚓、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冻结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只见冰晶空间的地面、穹顶、四壁,同时冒出浓郁得化不开的深紫色寒气。
  这些寒气如有生命般蠕动、匯聚,转瞬间,竟凝结成六十四具与那中央冰晶人形一般无二、只是体型略小、气息稍弱的紫色冰晶傀儡!
  六十四具冰晶傀儡,占住八方方位,结成某种玄奥阵势,將苏清南团团围困在中央。
  每一具傀儡,都散发著不亚於金刚境大宗师的凛冽气势。
  六十四道气势相连、相叠,彼此共鸣,竟在这密闭的冰晶空间內,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如同万丈冰渊当头罩落。
  这才是真正的杀局。
  白鹿老人已经嚇得说不出话,牙齿都在打颤。
  子书观音手持枯梅,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月傀周身的月华光晕微微波动,显示出她內心的不平静。
  他们隨时准备出手。
  此刻赫连曦的声音,没有再传来。
  冰壁之外,一片死寂,仿佛也在屏息等待著什么。
  面对这足以让寻常陆地神仙都头皮发麻的绝杀之阵,苏清南却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他抬手,缓缓解开了玄色大氅颈间的系带。
  大氅滑落,却未落地,而是悬浮在他身后半步的空中,无风自动。
  氅面之上,那些原本隱於暗处的云纹,此刻竟如同甦醒般,一条条亮起淡金色的光芒,流光溢彩,交织蔓延。
  转眼间便在苏清南身后,勾勒出一幅复杂玄奥到极点的巨大阵图。
  阵图缓缓旋转,洒下朦朧清辉,与空中残余的明月清光相互映照,竟將这方极寒绝地,映照得宛如月宫仙境。
  苏清南扭了扭脖颈,骨节发出几声清脆的“噼啪”响动。
  他周身並无惊人的气势爆发,可当他彻底站直身体,抬起那双淡金色的眼眸时,所有人都產生了一种错觉——
  仿佛站在那里的,不再是一个人。
  而是一柄尘封万古、今日终於彻底出鞘的……
  天剑。
  “也罢。”
  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既然摆出了阵仗,那本王……便活动活动筋骨。”
  话音落。
  六十四具冰晶傀儡,动了。
  它们动起来没有声音。
  没有脚步踏地的闷响,没有关节转动的咔噠声,更没有呼吸吐纳的气息。
  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冰晶摩擦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像无数只冰蚕在啃食桑叶。
  它们移动的轨跡很怪。
  不是直线衝锋,也不是弧线包抄,而是以一种扭曲的蠕动姿態,从各个角度逼近。
  前一瞬还在三丈开外,下一瞬那闪烁著紫光的冰晶拳头已经递到了苏清南后脑。
  苏清南没有回头。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是负在身后的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隨意地向后一点。
  指尖落处,虚空生涟漪。
  那具偷袭的冰晶傀儡,拳头在距离苏清南发梢尚有半寸时,骤然定格。
  不是被挡住,是从最细微的冰晶结构开始崩解。
  从拳头到小臂,从躯干到头颅,寸寸碎裂,无声无息化作一捧细腻的紫色晶沙,簌簌洒落。
  这只是一个开始。
  苏清南动了。
  他依旧站在原地,身形甚至没有明显的晃动。
  只是那双负在身后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垂在身侧,十指舒展,如抚琴弦。
  右手五指次第弹出。
  每弹一指,便有一道淡金色的剑气脱手而出。
  剑气细如髮丝,长不过三尺,在空中划出曼妙而简洁的弧线。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也没有摧枯拉朽的威能。
  它们只是很安静地,很精准地,寻上最近的一具冰晶傀儡,然后从某个特定的角度、某个特定的节点,轻轻刺入。
  “噗。”
  “噗噗。”
  一声声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音接连响起。
  被剑气刺中的冰晶傀儡,动作瞬间僵直,体表流转的深紫光芒骤然黯淡,隨即从內部迸发出细密的金色裂纹。
  裂纹蔓延,傀儡无声炸开,同样化作晶沙。
  左手五指跟著弹出。
  又是五道剑气,又是五具傀儡化为乌有。
  苏清南的动作很从容,很悠閒。
  他甚至有閒暇抬眼,扫视了一圈那些仍在逼近的傀儡。
  淡金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仿佛他碾碎的不是足以让江湖顶尖高手饮恨的杀阵傀儡,而是拂去了衣裳上沾染的灰尘。
  十指连弹。
  剑气纵横。
  冰晶空间里下起了一场紫色与金色交织的沙雨。
  沙雨之中,苏清南一袭白衣纤尘不染,银髮如月华流淌。
  六十四具冰晶傀儡,在他十指起落间,已经消亡过半。
  剩余三十余具傀儡,似乎终於意识到这种分散的围攻毫无意义。
  它们突然同时后撤,拉开距离,然后在某种无形的指令下,开始彼此靠近、融合。
  两具融合成一具,体形膨胀一倍,紫光浓烈一倍。
  融合后的傀儡继续融合。
  四具合二,八具合四。
  短短三个呼吸,场中只剩下八具高达三丈、通体紫光几乎凝成实质的巨型冰晶傀儡。
  这八具傀儡不再是人形,而是呈现出各种狰狞的异兽形態。
  有背生双翼的冰晶飞龙,有八足著地的多头巨蛛,有蟒身人面的诡譎妖物……
  每一具散发出的威压,都堪比初入陆地神仙境界的强者。
  八具傀儡站定八方,封死了苏清南所有闪避的空间。
  它们齐齐张开满是冰棱利齿的巨口,发出无声的咆哮。
  八道深紫色的冰煞吐息,如同八条咆哮的冰川怒龙,从八个方向轰向中央的苏清南。
  吐息所过之处,空间被冻结出蛛网般的白色裂痕。
  这是绝杀。
  真正的绝杀。
  冰壁之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白鹿老人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子书观音手中的枯梅,无意识地攥紧了几分。
  月傀周身的月华光晕,荡漾起剧烈的涟漪。
  就连始终静立的那具紫色冰晶人形,內部能量流转的速度也悄然加快了一丝。
  它在等待。
  等待那个狂妄的人类,在八道冰煞吐息的合击下,化为永恆的冰雕。
  苏清南终於抬起了双手。
  不是弹指,而是双手在胸前虚拢,结了一个简单到极点的印诀。
  拇指扣住中指,其余三指自然舒展。
  像拈花。
  也像握剑。
  他闭上了眼睛。
  在他闭眼的瞬间,身后那幅悬浮的巨大阵图,光芒骤敛。
  所有流淌的清辉,所有交织的纹路,尽数倒卷而回,没入他的体內。
  冰晶空间骤然一暗。
  只有八道冰煞吐息的光芒,映照出他平静的侧脸。
  然后。
  苏清南睁眼。
  双眸之中,淡金色的月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仿佛能斩断时空的银白剑光。
  他鬆开了印诀。
  双手自然下垂。
  只是做了一个动作。
  一个拔剑的动作。
  虚握的右手,从虚无之中,缓缓抽出了一截剑锋。
  没有剑柄,没有剑鐔,甚至没有完整的剑身。
  只有一截三尺长短、宽约两指、薄如蝉翼的银白色剑锋。
  剑锋透明,似有似无,边缘处流转著细密的银色电弧。
  当这截剑锋彻底呈现在世人眼前的剎那。
  时间静止了。
  八道咆哮而来的冰煞吐息,凝固在半空,保持著怒龙扑击的姿態,却再难前进分毫。
  八具狰狞的巨型傀儡,僵在原地,紫光不再流转,冰晶不再反光。
  整个冰晶空间,仿佛变成了一幅定格的水墨画。
  唯一还在“动”的,是苏清南。
  和他手中那截剑锋。
  苏清南持剑的右手,很隨意地横向一斩。
  剑锋划过虚空。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异象。
  只是隨著这一斩,他身前那片被冻结的空间,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笔直的黑色裂痕。
  裂痕很细,细得像头髮丝。
  但裂痕两侧,是绝对的“无”。
  没有光,没有暗,没有物质,没有能量,甚至连“空间”这个概念本身,似乎都被这一剑斩灭了。
  裂痕向前延伸。
  轻描淡写地切过第一道冰煞吐息。
  吐息断裂,断口平滑如镜,前半截悄无声息地消融在黑色裂痕之中。
  裂痕继续向前。
  切过第二道、第三道……
  八道足以冻结陆地神仙的冰煞吐息,在这道细如髮丝的黑色裂痕面前,脆弱得像阳光下的肥皂泡,一触即溃。
  裂痕不停。
  斩向那八具巨型傀儡。
  第一具,背生双翼的冰晶飞龙,从头到尾,一分为二。
  断口处没有冰屑飞溅,没有能量爆发,被斩开的部分直接化为最原始的冰晶微粒,然后被黑色裂痕吞噬。
  第二具,八足巨蛛,拦腰而断。
  第三具,蟒身人面,竖劈两半。
  ……
  剑痕过处,万物归虚。
  当苏清南这一剑的余势终於用尽,黑色裂痕缓缓弥合消失时。
  冰晶空间里,已经没有了八具傀儡的身影。
  没有了八道吐息的痕跡。
  只有中央那个白衣银髮的男子,和他手中那截正在缓缓消散的银白剑锋。
  苏清南鬆开了手。
  剑锋彻底消散,化作点点银芒,融入虚空。
  他抬眼,看向那具紫色冰晶人形。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平静。
  而是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的审视。
  “玩够了?”
  他问。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冰晶人形那无形的“意识”上。
  冰晶人形內部,深紫能量的流转速度,瞬间飆升到极限。
  它那没有五官的面孔“盯”著苏清南,虽然没有声音传出,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股滔天的怒意,以及……一丝极淡的惊悸。
  它终於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类,和三千年来所有闯入此地的螻蚁都不同。
  这是一个怪物。
  一个比它这个“山神”更像怪物的怪物。
  “既然玩够了。”
  苏清南向前踏出一步。
  “那就轮到本王了。”
  他不再给冰晶人形任何反应的时间。
  右手抬起,五指张开,对著冰晶人形所在的方向,虚虚一握。
  不是握拳。
  是握剑。
  先前那一剑斩灭八具傀儡后,散入虚空的点点银芒,此刻突然从四面八方浮现,迅速匯聚,重新凝结成一柄完整的银白长剑。
  长剑无柄,只有剑身。
  剑尖遥指冰晶人形。
  苏清南握住了这柄不存在的剑。
  然后。
  他斩出了第二剑。
  这一剑,不再轻描淡写。
  而是堂堂正正,浩浩荡荡,带著碾碎一切、斩灭一切的决绝意志。
  银白剑光暴涨,瞬间充塞整个冰晶空间。
  剑光所及,冰晶穹顶崩裂,倒悬的冰棱成片坠落,又在半空中被剑意碾为齏粉。
  地面冰层翻卷,裂开深不见底的沟壑。
  四壁冰墙轰鸣,簌簌落下亿万冰晶碎片。
  这一剑,斩的不是冰晶人形。
  斩的是这片存在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冰晶空间本身。
  斩的是空间赖以存在的“法则”。
  冰晶人形发出了无声的尖啸。
  它疯狂调动体內所有深紫能量,在身前布下一重重厚实的紫色冰晶屏障。
  屏障层层叠叠,密密麻麻,转眼间就堆叠了上千层。
  每一层屏障,都足以抵挡陆地神仙的全力一击。
  上千层屏障叠加,就算真正的仙人降临,也要费一番手脚。
  但它面对的不是仙人。
  是苏清南。
  是那个二十三岁就敢把野心说成动力,把天下苍生说成燃料的疯子。
  银白剑光斩落。
  第一层屏障,碎。
  第十层屏障,碎。
  第一百层屏障,碎。
  剑光势如破竹,所向披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