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送你最后一程!
  澹臺无泪散尽时,天穹那道血色裂口还在。
  像被谁在铅灰幕布上划开一道狰狞伤疤,边缘翻卷,流不出血,只往外渗著极细的赤色流光。
  流光垂落,丝丝缕缕,落在雪地上烫出焦黑的斑点。
  秦岳立在原地。
  他维持著方才与澹臺无泪並立的姿势,絳紫蟒袍破碎,露出底下精铁般的肌肉。
  袍角被剑气余波削去半幅,残布在风里抽动,像垂死旗帜。
  他的眼神还空著。
  嬴烈那枚魂铃在他识海里摇,铃声无人能闻,却已將他最后那点清明碾成齏粉。
  此刻立在这雪原上的,不是秦岳。
  是一具皮囊。
  皮囊里塞著四十年岳峙根基,塞著半步天人的真气,塞著那尊被苏清南一指弹碎、又被他以傀儡秘法强行粘回的法相残骸。
  独独没有魂。
  青梔横移一步。
  她手中只剩那截断枪桿,枪头早碎成铁渣,木柄上还沾著沈枯骨喉头溅出的血。
  血已冻成暗红硬痂,硌著掌心。
  她將这截木柄握得很紧。
  芍药三人各自散开,成扇形护在苏清南身后。
  兵器残缺,真气枯竭,身上旧伤崩裂,血浸透衣料又冻成冰甲。
  没人退。
  苏清南没有看她们。
  他看著秦岳。
  看了三息。
  “嬴烈。”他说。
  不是问,是確认。
  秦岳木然立著,没有反应。
  但那双空洞的眼瞳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像被提线扯动的木偶,勉强做出回应。
  苏清南收回目光。
  “青梔。”他开口。
  “在。”
  “带她们退后三十丈。”
  青梔握木柄的手收紧。
  “王爷——”
  “退。”
  一个字,不重,没有威压。
  青梔不再说。
  她转身,朝芍药三人做了个手势。
  四人后撤。
  靴底踩雪声急促,三十丈外,四道身影停住,兵器重新扬起,指向战场。
  苏清南独自立在官道中央。
  面向秦岳。
  秦岳动了。
  起手很慢。
  他抬起右臂,五指张开,掌心向下。
  地面开始震颤。
  不是从他脚下,是从百丈外开始。
  积雪崩落,冻土开裂,裂痕如活蛇蜿蜒,朝他掌心匯聚。
  裂痕过处,土石隆起。
  拳头大的石块,头颅大的岩块,磨盘大的巨石——从地底深处被硬生生拔起,悬在空中。
  十块。
  百块。
  千块。
  千余块碎石悬在秦岳头顶,绕著他缓缓旋转,像行星拱卫太阳。
  他五指收拢。
  千余块碎石同时调转方向,尖棱朝前,指向苏清南。
  然后——
  压落。
  千块碎石同时坠下,覆盖方圆十丈,封死所有闪避空间。
  石块未至,风压先到。
  地面被压得凹陷三寸,雪沫贴著冻土朝外喷射,犁出道道沟壑。
  苏清南没动。
  他抬头,看著漫天砸落的石雨。
  然后抬手。
  右手食指伸出,对著虚空画了一个圈。
  圈很小,不过碗口大,悬在他头顶三尺。
  千块碎石砸落。
  砸进那个圈。
  无声。
  没有撞击,没有崩碎,没有石粉飞溅。
  石块触到圈口的瞬间,消失了。
  不是击碎,是消失。
  像石子投入深潭,只留下一圈极淡的涟漪。
  千块碎石,不过三息,尽数没入那个小小的圈口。
  苏清南收指。
  圈口合拢,空中只剩几点正在淡去的波纹。
  突然,秦岳又动了。
  这位半步天人的傀儡,在碎石雨被全数化解后,终於放弃试探。
  他双手合十。
  周身真气不再收敛,轰然炸开。
  土黄色气浪以他为中心席捲四野,所过之处,积雪倒飞,冻土翻卷,地面被犁出三尺深的沟壑。
  气浪撞在苏清南身前三丈,自行分流。
  像溪水遇石。
  秦岳面无表情。
  他合十的双掌缓缓拉开。
  掌心之间,一团土黄光球正在成形。
  光球由无数细密符文编织而成,每一道符文都在急速旋转,旋转时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像千片岩板相互碾压。
  他拉开的不是双手。
  是大地。
  光球越扩越大,三寸,五寸,一尺。
  符文旋转越来越快,摩擦声变成嘶吼,嘶吼变成咆哮。
  那是地脉的咆哮。
  秦岳以傀儡残躯,强行动用岳峙大法最禁忌的秘术——
  地脉崩裂。
  他要將方圆十里的地脉之力尽数抽空,凝成一击,將苏清南连同这片雪原一同轰进地心。
  光球膨胀到三尺。
  秦岳停下。
  他低头,看著掌心这颗凝聚了他四十年根基、半条残命、以及嬴烈那枚魂铃催发的全部潜能的土黄光球。
  然后抬头,看向苏清南。
  空洞的眼瞳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嬴烈魂铃的操控信號。
  是他自己的东西。
  残存的、支离破碎的、被压在最底层的——
  一丝清明。
  他张了张嘴。
  喉咙里挤出沙哑的、破碎的、几乎辨不出字音的声音。
  “……搬……山……”
  苏清南看著他。
  “嗯。”他说,“搬山。”
  秦岳没有再说话。
  那丝清明像风里的烛火,摇曳三息,熄灭。
  他双手推出。
  光球离掌。
  球行极慢。
  慢得像推著一座山。
  它確实是一座山。
  是秦岳四十年岳峙根基凝成的本命法相,是他毕生修为的具现,是他以为自己摸到天门时看见的那道门槛。
  此刻这座山,被他握成一颗三尺光球,推向苏清南。
  光球过处,空间开始塌陷。
  不是崩裂,是塌陷。
  像有什么东西將那片区域的质量抽空,压进球心,只留下一个正在向內收缩的虚无球壳。
  球壳边缘,光线扭曲,景物变形。
  光球已到苏清南身前五尺。
  三尺。
  一尺。
  苏清南抬手。
  他掌心向前,五指微张,迎向那颗凝聚了半步天人毕生一击的光球。
  手掌触到光球表面。
  光球停住。
  没有任何声息。
  苏清南掌心和光球接触处,一圈极淡的金色涟漪盪开。
  涟漪很轻,像石子投进浅池。
  但光球表面的符文,开始崩解。
  从接触点开始,符文一道接一道熄灭,像风吹烛火。
  旋转停住。
  摩擦声停住。
  嘶吼咆哮,尽数湮灭。
  三息。
  光球表面符文熄灭殆尽,只剩一团暗淡土黄光芒,像垂死夕阳。
  苏清南五指收拢。
  握住光球。
  土黄色流光从他指缝溢出,散入风雪,转瞬无踪。
  秦岳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著自己空空的双手。
  掌心朝向天空,像在等什么落下来。
  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
  空洞的眼瞳里,那丝清明又闪了一下。
  这次亮了很久。
  他看著苏清南。
  看著他身后那片雪原,看著他腰间那柄冰蓝长剑,看著他平静如亘古寒潭的脸。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再沙哑,不再破碎。
  是他自己的声音。
  “北凉王。”他说,“杀了我……”
  苏清南看著他。
  那双空洞的眼瞳里,那丝清明还在亮。亮得倔强,亮得吃力,像风里的残烛,隨时会灭。
  “求……你。”
  秦岳又说。
  他低头,看著自己这具残躯。
  絳紫蟒袍已成破布,露出底下精铁般的肌肉。
  肌肉表面,无数细密的裂纹正在蔓延。
  裂纹从心口开始,顺肩胛、脖颈、手臂,一寸寸爬满全身。
  那是傀儡秘法的反噬。
  嬴烈那枚魂铃,是用他残存的魂力作燃料。魂力燃尽,皮囊自然要碎。
  他感觉得到。
  从指尖开始,知觉在消失。
  然后是手腕,小臂,肘。
  像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內抽离,一丝一丝,不留痕跡。
  他抬头,又看苏清南。
  苏清南没答。
  他垂眸,看著秦岳。
  看著那张布满裂纹的脸,看著那双即將熄灭的眼睛,看著那具隨时会崩解的残躯。
  风吹过。
  秦岳身躯晃了晃。
  裂纹又深了几分。
  苏清南看著他。
  看了很久。
  “嗯。”他说。
  秦岳笑了。
  笑得很轻。
  “多谢。”
  他说。
  两个字,和澹臺无泪散尽前说的一模一样。
  苏清南抬手。
  右手食指伸出。
  指尖亮起一点金芒。
  那金芒极淡,淡得像烛火將熄时的余烬。
  但秦岳看见时,眼底那点清明忽然亮了起来。
  “这是……”
  “破妄。”苏清南道,“送你最后一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