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月傀,娘亲,门!
  “什么事?”
  苏清南问道。
  幸冬道:“你现在还不能见月傀!”
  苏清南:“若我一定要见呢?”
  幸冬:“那只能再战!!!”
  幸冬说完那句话,周身的气息又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种內敛的、石头一样的气息。而是另一种东西,更冷,更硬,更像——
  更像那扇门。
  苏清南能感觉到,有某种极淡极淡的寒意,从幸冬身上散发出来。
  那寒意不是衝著他来的,只是她身上自然而然带著的东西。
  是在极北之地守了二十年,被那扇门日夜薰陶,浸进骨子里的东西。
  他看著她。
  “三师姐,你我非要打这一场?”
  幸冬没答。
  她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微张。
  掌心对著苏清南。
  那姿势,和方才画地为牢时一模一样。
  “七师弟。”她开口,声音很淡,“我不是要跟你打。我是要你明白——月傀,不能见。”
  “为何?”
  幸冬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的井,又结了冰。
  “因为见了,你会后悔。”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朔州城还在。
  青砖砌的城墙,豁了口的垛口,结著枯苔的砖缝。
  街边的老槐树,枝丫上落著雪,雪里藏著两个没被风吹走的乾果子。
  远处有炊烟,细细的几缕,从矮趴趴的屋脊后头升起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一切都和方才一样。
  可苏清南知道,不一样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幸冬。
  幸冬站在三丈外,裙摆拖在雪地里,沾著泥,鞋尖上洇著化开的雪水。
  她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对著他。
  那姿势,和方才画地为牢时一模一样。
  可这回,她没有动手。
  只是那么举著。
  像一堵墙。
  苏清南看著她。
  “三师姐。”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你守了二十年门,从极北之地回来,就为了拦我这一遭?”
  幸冬没答。
  她只是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的井,结了冰,冰上落著雪,看不见底。
  风吹过来,捲起街面上的雪沫子,打在两人之间。
  雪沫子落在她掌心前三寸,停住,悬在那儿,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然后慢慢落下去。
  落在雪地里,和別的雪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七师弟。”幸冬终於开口,声音很淡,“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守二十年吗?”
  苏清南没答。
  幸冬继续说:“不是因为我能打。比我能打的人多了,老大,老二,老四,甚至你——都比我强。”
  “那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听话。”幸冬说,“师父让我守,我就守。师父让我別问,我就不问。师父让我等,我就等。”
  她顿了顿。
  “二十年,我没问过一句为什么。”
  苏清南看著她。
  “现在呢?”
  幸冬沉默了一瞬。
  “现在?”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现在我也不问。我只是把师父的话带给你。”
  “月傀不能见。月影神宫的事,你现在不能知道。你母亲的事——”
  她顿住。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苏清南看著她。
  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终於起了些波澜。
  “我母亲的事,”他说,“怎么?”
  幸冬没答。
  她只是垂下眼,看著自己沾了泥的鞋尖。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七师弟。”她说,“有些事,知道了就回不去了。师父不让你现在知道,是护著你。”
  “护著我?”
  苏清南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即逝。
  他看著幸冬。
  “我不需要人护。”
  幸冬看著他。
  看著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古井,可古井底下,有东西。
  很深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老七那孩子,命里带煞,杀业太重。可他心里头,有块地方是软的。那块地方,谁碰谁疼。”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七师弟。”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软了些,“我不是要跟你打。我是——”
  “是什么?”
  幸冬没答。
  她只是抬起左手,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木牌。
  巴掌大小,乌黑髮亮,像是被人的手摩挲了无数遍,磨得光滑温润。
  木牌上刻著一个字。
  苏清南看见那个字,瞳孔微微一缩。
  “傀”。
  幸冬看著他。
  “认得这个字吗?”
  苏清南没答。
  他当然认得。
  月傀的傀。
  “这是我从极北之地带回来的。”幸冬说,“那扇门开始响的时候,从门缝里飘出来的东西。就这一个字。”
  她把木牌递给苏清南。
  苏清南接过。
  木牌入手冰凉,不像木头,像握著千年寒冰。
  那冰凉从掌心渗进去,顺著手臂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走到心口。
  走到心口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些东西。
  ——
  冷宫。
  六岁。
  窗户纸破了,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他裹著一条破棉被,缩在墙角,冻得睡不著。
  然后他看见了它。
  很大,很黑,像一座山。
  会动的山。
  它站在窗外,隔著那层破窗户纸,看著他。
  他看著它。
  看了很久。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柔,像——
  像娘。
  “清南。”
  他愣住了。
  他想起身,去看清楚那是什么。
  可他动不了。
  那声音又响起来。
  “清南,娘在这儿。”
  他拼命挣扎,想从那破棉被里挣出来。
  挣不出来。
  那声音还在响。
  “清南,娘想你了。”
  他哭了。
  眼泪流下来,冻成冰碴子,掛在脸上。
  然后——
  一只手从窗户纸的破洞里伸进来。
  那手白得透明,能看见底下的骨头。
  那手朝他伸过来。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就要碰到他的脸——
  然后。
  停了。
  窗外传来另一道声音。
  是师父。
  “回去吧。”师父说,“还不是时候。”
  那只手缩了回去。
  那座山,消失在窗外。
  冷宫,又冷了起来。
  ——
  苏清南睁开眼。
  他看著手里的木牌。
  那个“傀”字,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他握紧木牌。
  抬头,看幸冬。
  幸冬正看著他。
  “看见了?”她问。
  苏清南点头。
  “那是你娘。”幸冬说。
  苏清南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幸冬。
  风吹过来,比方才更冷了。
  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可他不觉得疼。
  他只是看著幸冬。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娘,”他说,“在门那边?”
  幸冬沉默了一瞬。
  苏清南站在原地。
  他看著幸冬,看著那张清淡的脸,看著那双结了冰的井一样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三师姐。”他说,“师父让你守门,守了二十年,就是为了不让我知道这件事?”
  幸冬没答。
  苏清南继续说:“师父让我別见她,是因为见了,我会去门那边?”
  幸冬还是没答。
  可她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极快,一闪即逝。
  像冰面下有鱼摆尾。
  苏清南看见了。
  他把木牌递还给幸冬。
  幸冬没接。
  “你留著。”她说,“师父说,这东西是你的。”
  苏清南看著那块木牌。
  乌黑的,发亮的,刻著一个“傀”字的木牌。
  他把它收进怀里。
  和那块玉、那封信一起。
  贴身放著。
  “三师姐。”他说。
  幸冬看著他。
  “嗯?”
  “我娘,”苏清南顿了顿,“她还活著吗?”
  幸冬没答。
  许久,她道:“活著。也不算活著。”
  苏清南站在原地。
  他看著幸冬,看著那张清淡的脸,看著那双结了冰的井一样的眼睛。
  风吹过来,捲起街面上的雪沫子,打在两人之间。
  有几粒雪落在苏清南眉梢,没化,就那么在眉梢上掛著,像结了一层薄霜。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活著,也不算活著。”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三师姐,这话怎么说?”
  幸冬没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裙摆拖在雪地里,沾了泥,鞋尖上洇著化开的雪水,雪水渗进砖缝里,砖缝里长出几根枯死的草。
  “七师弟。”她开口,声音很淡,“你知道门那边是什么地方吗?”
  苏清南没答。
  幸冬继续说:“我不知道。师父也不知道。师父只说,那边不是阴间,不是阳世,不是任何咱们知道的地方。”
  她顿了顿。
  “那边是那边。就这么个叫法。”
  苏清南看著她。
  “我娘在那边待了多少年?”
  幸冬想了想。
  “你六岁那年,她在冷宫外头出现过一次。那之后呢?”
  “那之后没了。”苏清南说。
  幸冬点头。
  “那就是待了十七年。”
  十七年。
  苏清南在心里算了算。
  他今年二十三。
  六岁那年见过娘一次,那之后十七年,再没见过。
  十七年,娘在门那边。
  “她怎么去的?”他问。
  幸冬摇头。
  “不知道。师父没说过。师父只说,你娘不是普通人,她本来就不该留在这一边。”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幸冬。
  “什么叫不该留在这一边?”
  幸冬没答。
  她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天上那道裂痕。
  “那扇门,”她说,“从天地初开就在那儿。门那边有东西,门这边也有人。两边本来是不通的。”
  “可有些人,生来就带著那边的东西。他们能看见门,能感觉到门,能——”她顿了顿,“能听见门那边有人在喊他们。”
  苏清南听著。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冷宫里的事。
  那时候他经常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一道声音在喊他,声音很轻,很柔,像娘。
  他每次都想顺著那声音走过去。
  可每次走到一半,就会被什么东西拦住。
  他问过很多人,有没有人在夜里喊过他的名字。
  没人喊过。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娘,”幸冬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就是那种人。”
  苏清南看著她。
  “我娘是那边的人?”
  幸冬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