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零九章 北凉王,別来无恙!
  虚空深处。
  那片混沌的灰缓缓流淌,像是亘古以来便如此,也將亘古如此地流淌下去。
  棋盘悬浮其间,白子三颗,黑子四颗,散落如星。
  白衣男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颗白子上——
  那颗方才落下去、落在黑子旁边的那颗白子。
  那颗白子,碎了。
  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淡下去,一点一点地消融,像一撮被风吹散的灰烬,悄无声息,连碎片都不曾留下。
  那片落子的地方空空荡荡,仿佛从未有过什么棋子落在那里。
  白衣男子的眉头动了一下。
  “两剑……”
  黑衣女子没有接话。
  她只是看著棋盘上那颗消失的白子,看著那片空出来的地方,看著那几颗还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
  她的手指搁在茶盏边缘,指腹轻轻摩挲著那层薄胎青瓷,没有端起,也没有放下。
  白衣男子又说:“风剑,雨剑,两剑齐出。他接住了。”
  黑衣女子开口:“不止他一个。”
  白衣男子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方才那一幕——
  那个白素,站到他左侧,张开光翼,把一身修为尽数化作助力,渡进那桿枪里。
  那桿枪亮起来的时候,连这片虚空都晃了一晃。
  “两个人都留不住?”他问。
  黑衣女子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棋盘上那颗黑子。
  那颗裂了一道细纹的黑子,那颗属於白素的黑子。
  那道细纹还在,可那颗黑子稳稳噹噹地落在那里,纹丝未动。
  她忽然笑,她的嘴角虽只是微微扬起一点弧度,但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转。
  “有趣!”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可她喝得很慢,很享受,像是在品一杯陈年佳酿。
  白衣男子看著她,“你好像一点都不急。”
  黑衣女子把茶盏放下。
  “急什么?”她看著那颗黑子,“跑不掉的……那颗棋子,还在棋盘上。”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见过那个人之后,反而更稳了。”
  白衣男子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颗黑子上的细纹,方才还在,此刻却淡了几分。
  没有癒合,却稳稳噹噹,像是一颗原本摇摇欲坠的棋子,忽然生了根。
  她抬起头,看著那片混沌的灰,“倒是那个人……”
  她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拈起一颗黑子,在指尖转了两圈,又放下了。
  没有落下去。
  “再等等。”她说。
  白衣男子看著她。
  她没有解释。
  虚空深处,又安静下来。只有那片混沌的灰,还在缓缓流动。
  ……
  心意天地崩塌的速度比想像中快。
  那些倒悬的山川从顶端开始龟裂,裂纹如蛛网般蔓延,整座山体碎成千万块巨石,巨石又碎成碎石,碎石碎成齏粉,最后化作漫天烟尘。
  那条蜿蜒的河流早已蒸腾殆尽,只剩河床上一道浅浅的水痕,此刻那水痕也干了,河床开裂,裂成无数细碎的土块。
  那座巍峨的殿宇轰然倒塌,金瓦碎裂的声音像是千万只瓷碗同时摔在地上,朱柱折断,横樑坠落,扬起遮天蔽日的尘土。
  只有那座小院还完好。
  石桌还在,石凳还在,那壶凉透的茶还在。
  苏清南站在那里,看著这一切。
  白素站在他对面。
  世界在坍塌,而他们却在看著彼此。
  两人之间隔著那张石桌,隔著那壶凉茶。
  “我要走了。”白素说。
  苏清南没有挽留。
  他只是看著她,看著那张和白璃一模一样的脸。
  白素忽然说:“白璃在你身边,我很放心。”
  她顿了顿。
  “可你身边,不只有白璃。”
  苏清南没有说话。
  白素又说:“那些人的棋子,不止我一个。”
  苏清南的眼神动了一下。
  白素看著他。
  “你不好奇那些人是谁?”
  苏清南说:“你会说的。”
  白素愣了一下。
  这句话,她上次见他时,他也说过。
  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语气,仿佛他早就知道她迟早会说。
  她忽然笑了。
  “等你打到乾京,打进那座皇宫,坐上那把椅子,你就会知道。”她说,“那些人,藏不住了。”
  苏清南看著她。“你这是在帮我?”
  白素摇了摇头。“我在帮我自己。”
  她抬起头,看著那片正在崩塌的天,“那盘棋,我不想当下棋的人了。我想做那个掀棋盘的人。”
  她收回目光,看著苏清南。“可掀棋盘,需要力气……我没有那份力气,但……你有!”
  苏清南没有说话。
  白素也不需要他说话。
  她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步落下,她的身影淡了几分。
  “苏清南,”她说,“答应我一件事。”
  苏清南看著她。
  白素说:“再见之时,別心软,一剑杀了我!”
  苏清南的眸光一沉,似乎明白了白素接下来想要做什么。
  他点了点头。
  白素又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她的身影几乎透明了。
  “下次见面,”她说,“我告诉你所有事。”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彻底散了。
  散成无数道淡淡的白光,那些光飘散在这片崩塌的天地间,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
  只剩苏清南一个人站在那里,站在那座孤零零的小院里,站在那张石桌前,站在那壶凉茶旁。
  他低下头,看著那两只杯——
  一只他喝过的,一只白素喝过的。
  杯里都还剩著半盏凉茶。
  他端起自己那杯,將残茶泼在地上。
  茶汤渗进石缝里,渗进那些龟裂的纹路里,渗进这片正在死去的心意天地里。
  然后他放下杯,转身,往外走。
  走出小院的时候,那座小院也塌了。
  石桌碎裂,石凳倾倒,那壶茶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他没有回头。
  营地里,那些兵卒还保持著被定住时的姿势——
  有的在跑,有的在喊,有的握著刀,有的张著嘴。
  白素离去的那一刻,定身便解了。
  那些火把重新摇曳起来,那些炊烟重新飘动起来,那些兵卒大口喘著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陈两仪站在帅帐前,脸色发白。
  他看见苏清南从黑暗里走出来,看见他一步一步走回来,看见他脸上那种平静得可怕的表情。
  “王爷……”
  他开口。
  苏清南摆了摆手。“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拔营,南下。”
  嬴月怔了一下。
  “王爷,方才……”
  苏清南没有解释。
  他只是走进帅帐,帐帘在他身后落下。
  嬴月站在那里,看著那扇晃动的帐帘,沉默了很久。
  现在的她,似乎已经彻底失去了和他並肩的资格。
  现在唯一能靠近他的,也就只有她这副身体了。
  嬴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修长的美腿,喃喃道:“他似乎……很喜欢本宫这双退呢……”
  ……
  大军继续南行。
  走了三天,到了禹州地界。
  禹州在大乾腹地,不算大州,也不算小州,普普通通,和天底下大多数州府一样。
  有城,有墙,有守军,有百姓,有茶楼酒肆,有贩夫走卒,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寻常日子。
  可此刻,这座城不对劲。
  城门开著。
  大开著,像是张开的大口,等著什么东西往里走。
  城头没有守卒,城门口没有兵丁,连个问话的人都没有。
  只有风,从城门洞里灌出来,呜呜地响,像是这座城在嘆气。
  嬴月勒住马,看著那座城。
  “空城计?”
  嬴月撇头看著苏清南说道。
  苏清南没有答话,只是看著那座城,看著城头,看著城门洞里那片深深的黑暗。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忽然,城里传出一道琴声。
  那琴声很轻,轻得像是风,可它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那调子不急不慢,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又像是在等一个很久远的人。
  琴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响到最后,整座城都在跟著那琴声颤动。
  然后,城头上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布衣,手里摇著一柄羽扇,扇子也是旧的,扇面上的羽毛掉了几根,露出底下的竹骨。
  他看著城下那片黑压压的大军,看著那些火把,看著那些甲冑,看著那些刀枪。
  他脸上没有害怕,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很淡的东西。
  是平静!
  他坐下了,就坐在城头那面残破的旗帜下面。
  把那柄琴搁在膝上,十指落上去,又开始弹。
  这一次弹的,不是方才那支曲子了。
  这一支曲子,更慢,更轻,像是在问什么。
  苏清南听著那琴声,听著那支曲子,听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下马,往城门走去。
  嬴月喊了一声,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往前走,走进那座城门,走进那片黑暗,走进那琴声里。
  城头上,那人还在弹。
  十指翻飞,快得只剩残影。
  可那琴声不疾不徐,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水,流过石头,流过青苔,流过那些枯了又荣荣了又枯的草木。
  苏清南走到城下,停住,抬起头看著城头那个人,看著那柄琴,看著那柄羽扇。
  那人也在看他,十指没停,琴声没断。
  那双眼睛是褐色的,很浅的褐色,像是秋天落尽了叶子的树林,乾净,通透,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琴声停了。
  那人把琴搁在膝上,站起来。
  站在城头,站在那面残破的旗帜下面,看著城下那个玄色身影。
  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一曲肝肠断天涯,何处觅知音。”
  “北凉王,別来无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