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 被打脸的乾帝!
  乾帝转过身,看著那个斥候,眉头皱起来。
  他认得这种脸色,认得这种眼神,认得这种跪在帐口、浑身湿透、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样子。
  当年北蛮南下的时候,送急报的斥候都是这副模样。
  可那是北蛮,是铁骑,是十几万大军压境。
  现在北边只有一个逆子,一个带著几万兵马、收了几座空城的逆子。
  “念!”
  他把明光鎧往韦佛陀怀里一扔,那鎧甲沉甸甸地落下去,砸得韦佛陀往后踉蹌了半步。
  斥候低下头,展开那封军报。
  手在抖,抖得那张纸哗哗响,像是风里的树叶。
  他张了张嘴,第一声没出来,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他又张了张嘴,终於挤出声音来。
  “宋州降了。”
  帐中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声音很轻,可在这顶大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乾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眉头还皱著,皱得很深,眉心挤出一个川字。
  他看著那个斥候,等著他继续说。
  斥候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潍州降了。洛州降了。昉州、郑州,也降了。五州联名上表,归附北凉。降书是半个月前写的,约好了同日发出。宋州顾长风牵头,洛州裴矩附议,其余三州跟进。五州刺史,一个没留,全降了。”
  帐中死一般的寂静。
  乾帝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用刀子刻住了。
  他的眼睛还睁著,睁得比方才更大,眼白上爬满了细细的血丝。
  嘴唇微微张著,像是要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手还保持著刚才那个姿势,右手悬在半空,五指微张,像是还握著那件明光鎧,可那件鎧甲已经被他扔给了韦佛陀,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天在转。
  那面舆图在转,那些硃砂標註的州府城池在转,那些墨笔勾勒的山川河流在转,那片被涂成別的顏色的北境在转。
  宋州在转,潍州在转,洛州在转,昉州、郑州都在转。
  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他分不清哪里是北哪里是南,分不清哪些是他丟的哪些是他还没丟的。
  那些低著的头也在转,那些缩在朝服里的肩膀也在转,那些刻意避开的眼神也在转。
  所有人都在转。
  他听见有人在喊“陛下”,那声音很远,远得像从井底传上来的。
  他看见韦佛陀朝自己跑过来,跑得很慢,慢得像是在水里走。
  他看见那些武將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千奇百怪,有惊的,有怕的,有茫然的,还有——
  他看不清了。
  那面龙旗在他眼前晃了一下,金色的龙纹张牙舞爪,像是要从旗面上扑出来咬他一口。
  那面旗是他让人新换的,上好蜀锦,金线织就,花了三个月才做成。
  他本来要带著它北上,带著它去討伐那个逆子,带著它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这江山的主人。
  那面旗在他眼前碎成无数片,金色的碎片漫天飞舞,落在他头上,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再也握不紧的手上。
  乾帝的身子往前倾了一下。
  韦佛陀扑上去的时候,他已经倒下去了。
  那具穿著龙袍的身子直挺挺地往前栽,像一棵被从根部锯断的老树,没有挣扎,没有缓衝,就那么直挺挺地栽下去。
  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那声响不大,可在这顶死一般寂静的大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龙袍铺在地上,明黄色的缎面沾了灰,金线织就的五爪龙纹扭曲著,像一条被踩住的蛇。
  他的手摊在身侧,右手还保持著那个握拳的姿势,可那拳头已经鬆了,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掌心空荡荡的。
  有人惊叫出声,有人往前冲,有人往后退,有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被人钉住了。
  韦佛陀跪在地上,把乾帝的头从青砖上托起来,那只枯瘦的手托著那颗戴著冕旒的头,冕旒上的玉珠哗啦啦地响,砸在他手背上,冰凉冰凉的。
  “传太医!”韦佛陀喊,声音尖利得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传太医!”
  ……
  东宫。
  乾京入夜之后,这座宫殿比任何地方都冷清。
  不是没有灯,廊下的灯笼照例点著,几十盏一字排开,把那条甬道照得通明。
  可那光是死的,白惨惨地落在青砖上,落在那扇永远关不严的槅扇上,落在窗前那盆枯了大半年的兰花上,怎么照都照不出一丝活气。
  苏承乾坐在窗前,手里握著一卷书。
  那捲书他已经握了半个时辰,一页都没有翻过。
  书页上那些字他一个都看不进去,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那里,像一群蚂蚁,爬来爬去,爬得他心烦意乱。
  他把书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著一股潮气,是从太液池那边吹过来的。
  他站在窗前,看著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宫墙。
  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
  他没有回头,整个东宫,敢不通报就进他书房的只有一个人。
  “殿下。”
  那声音苍老,带著一点喘,是从东宫到军机大营跑了一个来回之后的那种喘。
  苏承乾没有回头,只是把手搭在窗框上,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搁在暗红色的木框上,白得有些刺眼。
  “什么消息?”
  老太监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弯著腰,喘了几口气,把气息喘匀了,才开口:“陛下在军机大营晕倒了。登台誓师,刚把话说完,斥候就到了。五州降书,宋州、潍州、洛州、昉州、郑州,同日献降。陛下听完——”他顿了顿,“栽了。”
  “栽了?”
  “栽成什么样?”
  苏承乾急切地问道。
  老太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当场不省人事。太医说是旧疾復发,加上急火攻心,一时气逆血瘀,昏厥过去。养心殿那边已经乱成一团,韦佛陀守著,太医令亲自把的脉,药已经灌下去了。人还没醒,脉象很弱。”
  苏承乾没有说话,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夜风把他的衣袍吹得微微鼓起,那身太子的常服是杏黄色的,在夜色里看不太真切,像一团被水浸过的旧宣纸。
  “五州。”他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五州同日献降。那个逆子连一箭都没放,五州就没了。父皇养了十几年的天下,养出这么一群东西。”
  老太监没有接话,只是弯著腰站在那里。
  苏承乾转过身,走到桌前,把那捲倒扣的书翻过来,看了一眼封面,又放下了。
  书是《春秋》,他看了无数遍,每一页都翻烂了,边角都捲起来了。
  他站在桌前,手指按在书页上,按了很久。
  “备笔墨!”
  老太监愣了一下。
  “是!”
  ……
  乾京。
  晟王府。
  后园的梅树已经结子了。
  苏白落站在树下,修剪著枝丫。
  叶梅站在他身后,手里捧著一封密信。
  那封信是下午到的,辗转了三个人之手,从东宫送出来的时候用了蜡封,封口处盖著太子的私印。
  她接到信的那一刻就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可他没有拆,一直等到现在。
  等天色暗下来,等园子里的人都走乾净了,等苏白落从那棵梅树前转过身来。
  “王爷。”
  她把信递过去。
  苏白落接过信,没有立刻拆。
  进京之后,他的兵权就被卸了,亲兵被遣散了,他被封了一个閒职,每日入宫点卯,听那些言官议一些不痛不痒的事,退朝之后回府,浇花,剪枝,餵鱼。
  “王爷。”
  叶梅站在他身后,忍不住唤了一声。
  苏白落没有回头,咔嚓一声,剪掉一枝横生的枝丫。
  “你急什么?”
  “拿棋盘来!”
  叶梅闻言,愣住了。
  “现在?”
  苏白落笑道:“现在,轮到本王落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