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章 活子,也能变成死子!
  韩侂胄转过身,看著孙幕僚。
  “人在哪?”
  “在城外土地庙,一个人来的,没带隨从。”
  韩侂胄点了点头,转身往城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备马,我亲自去。”
  孙幕僚愣了一下。
  “大帅,您亲自去——”
  韩侂胄没有回头。
  “苏清南刚走,陈两仪还在城外。这时候越小心,越容易出事。大大方方去,反倒没人注意。”
  孙幕僚没有再说话,转身去备马。
  韩侂胄换了身衣裳,没穿官服,穿了一件半旧的灰布袍子,戴了一顶斗笠,从后门出去。
  马已经备好了,是一匹普通的枣红马,不是他那匹踏雪乌騅。
  他翻身上马,沿著城墙根往东走。
  出了城,拐上一条小道,走了三四里,到了土地庙。
  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年久失修,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黄泥。
  屋顶的瓦碎了好几块,阳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块光斑。
  神像前的香案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一个人站在神像旁边,背对著门。
  那人穿著一身黑衣,戴著斗笠,看不清脸。
  韩侂胄走进去,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晟王的人?”
  那人转过身,摘下斗笠。
  是一张陌生的脸,四十来岁,方脸阔口,眉毛很浓,颧骨很高。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有些瘮人。
  “韩帅,晟王让我来问您一句话。”
  韩侂胄看著他。
  “什么话?”
  那人说:“王爷问韩帅,当年在淮南吃不上饭的时候,是谁给的您第一碗饭?”
  韩侂胄的眼睛动了一下。
  很短,只是一下。
  “先帝。”
  那人点了点头。
  “先帝给韩帅一碗饭,韩帅替先帝守了二十年淮南。现在先帝不在了,晟王问韩帅,这碗饭,还认不认?”
  韩侂胄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那个人,看了很久。
  “晟王想让我做什么?”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
  韩侂胄接过信,没有拆,只是捏了捏。
  信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纸。
  他捏著那封信,捏了很久。
  “苏清南在淮南留了两万人。陈两仪带著,驻在相州城外。粮仓、渡口、城墙,全在他手里。我手里那七万人,被他看著,动不了。”
  那人说:“晟王说了,韩帅不用动。韩帅只要等。等苏清南过了江东,等他在前面打累了,等陈两仪那两万人也累了。到时候,晟王在北边一动,韩帅在南边一动。苏清南前后受敌,插翅难飞。”
  韩侂胄沉默了一瞬。
  “晟王什么时候动?”
  那人说:“快了。河间王那边,已经在准备了。”
  韩侂胄点了点头。
  他把信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告诉晟王,我等他。”
  他迈步走出去,翻身上马,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来路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著路边的枯草,哗啦啦响。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进城。
  当天夜里,韩侂胄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那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字跡很端正,一笔一画,像是临帖临出来的。
  他看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然后他把信凑到灯上,火苗舔上纸边,纸捲起来,烧成灰。
  灰落在桌上,他伸手把灰拢到一起,捏成一个小团,扔进茶盏里。
  茶盏里有水,灰团沉下去,慢慢散开,水变浑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很黑,远处有几点灯火,是城外陈两仪的大营。
  那两万人就扎在那里,把淮南的门户守得死死的。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苏清南,你防我防得这么死。可你忘了一件事。”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
  桌上有一张舆图,是他自己画的,画了很多年,淮南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座城、每一个渡口,都在上面。
  他把舆图展开,手指点在淮水渡口的位置,慢慢往南移,移到江东,移到更南的地方。
  “你在前面打仗,我在后面给你供粮。粮是我的,兵是我的,地也是我的。你能打,可你不能一直打。你总有打累的时候,你总有打不动的时候。等你打不动了——”
  他收回手指,看著舆图上那片淮南的地界。“这天下,就有人要换一换了。”
  他把舆图捲起来,搁在一旁。
  站起来,吹灭了灯。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他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扎了二十年根的树。
  虚空中。
  棋盘上那两颗黑子,忽然动了一下。
  黑衣女子低下头,看著那两颗黑子。
  其中一颗,正在慢慢裂开。
  裂痕从中间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著白衣男子。
  “你的人,在动。”
  白衣男子看著那颗裂开的黑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那颗黑子拈起来。
  黑子在他指尖颤著,裂痕越来越深,越来越密,像是隨时会碎。
  他没有鬆手,只是看著它颤。
  “不是我的人。”
  黑衣女子愣了一下。
  “不是你的人,那是谁的人?”
  白衣男子没有说话。他把那颗黑子放回棋盘上。
  黑子落在棋盘上的一瞬间,裂痕停了。
  不继续裂了,可也没有癒合,就那么裂著,像一道永远好不了的疤。
  黑衣女子看著那颗裂开的黑子,忽然笑了。
  “是他的人……那个淮南节度使,是他的人。”
  白衣男子没有说话。
  黑衣女子把手里那颗黑子放下,搁在棋盘边上。
  “这盘棋,你输了。”
  白衣男子看著她。
  “还没下完。”
  黑衣女子站起来,走到虚空边缘,看著那片无尽的灰。
  “快了。等他过了江东,等他到了乾京城下,等那扇门开了——”
  她转过身,看著白衣男子,“这盘棋,就下完了。”
  白衣男子坐在那里,看著棋盘上那两颗黑子。
  一颗完好,一颗裂开,两颗都孤零零地落在那里,旁边没有白子,没有围杀,没有活路。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那颗完好的黑子往前推了一步。黑子在棋盘上滑了一寸,停住。
  黑衣女子看著那颗被推了一寸的黑子,眉头皱起来。
  “你做什么?”
  白衣男子收回手。
  “落子。”
  黑衣女子看著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回来,坐下,看著棋盘上那颗被推了一寸的黑子。
  那颗黑子落在的位置,不是任何一个星位,不在边角,不在腹地,就那么孤零零地落在棋盘中央,前后左右都是空的。
  “你这是在等。”
  白衣男子看著她,“等什么?”
  黑衣女子说:“等他自己走。等他走到该走的位置上。等他变成一颗活子。”
  她顿了顿。
  “可你知不知道,活子,也能变成死子!”
  白衣男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棋盘上那两颗黑子,看著那颗裂开的,看著那颗被推了一寸的。
  看了一会儿,他闭上眼睛。
  “那就等吧。”
  黑衣女子也闭上眼睛。
  虚空中,只有那两颗黑子,孤零零地落在棋盘上。
  一颗裂著,一颗站著,等著那个该来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