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九章 半生出身皆可弃,唯愿伴君定乾坤!
  翌日天光破曙,乾京皇城再一次在薄雾之中甦醒。
  只是今日的紫宸殿,较昨日更显清冷肃重。
  昨夜天牢刑讯彻夜未歇,北秦信使熬不住酷刑,尽数招供。
  那几名藏在户部、兵部深处的世家官吏,自以为藏身暗处、滴水不漏,到头来不过是自欺欺人。
  杜文渊手持连夜整理出的供词、帐册、密信三样铁证,天光大亮之时,便已立於宫门外等候朝会。
  陈玄礼调派禁军彻夜缉拿,一夜之间,乾京城內暗流尽数掀起。
  五名身居要职、扎根数十年的朝堂老吏,连同背后牵连的十三户依附世家,尽数被软禁府中,待朝会圣裁。
  这一日的文武立班,较往日更为规整肃穆。
  经昨日金鑾一刀、昨夜暗流清扫,满朝文武心中那点观望侥倖、首尾两端的心思,早已被彻底碾碎。
  人人皆知,如今的大乾朝堂,再无南北之分,再无旧世世家博弈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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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王要的是山河一统,要的是人间无乱,谁挡大势,谁便是枯骨。
  辰时钟鸣,帝驾临朝。
  苏清南白衣入殿,步履轻缓,落坐龙椅,依旧是那副无喜无怒的清淡模样。
  可满殿臣子躬身俯首,无人敢抬头平视半分。
  人间无量的道韵不显杀伐,却压得整座朝堂的人心稳稳沉沉,再无半分摇曳。
  “昨夜彻查军备粮帐,杜文渊,你来说。”
  苏清南声音平平淡淡,落於殿中。
  杜文渊出列,端著厚厚一叠卷宗,躬身稟奏。
  “启稟陛下,经一夜核查审讯,户部主事三人、兵部郎中二人,长期私通北秦,篡改府库帐册,假借商运之名,暗中向北秦边境输送军粮两万三千石、铁甲千副、箭矢数万。”
  “其所作所为,皆为暗中拖延大乾战备,积蓄驪山地脉战力,为嬴氏老祖甦醒爭取时机。人证物证俱全,供词確凿,无半点冤屈。”
  话音落,他將所有卷宗、密信、供词一一呈上丹陛。
  內侍接过,层层铺开,陈列於帝王案前。
  满殿文武屏息凝神,无人言语。
  那些昨夜尚且心存侥倖、暗自观望的朝臣,背脊瞬间沁满寒凉。
  本以为昨日肃清二十七人,已是帝王最大雷霆,本以为暗处余孽尚可苟存、尚可周旋、尚可待时局变幻。
  如今方才知晓,这位少年帝王的棋局,从来都是步步连环,一刀不落空,一网不漏鱼。
  昨日斩明棋,今夜收暗子。
  不留余地,不留生机,不留半分朝堂旧弊。
  苏清南垂眸扫过卷宗,一目十行,尽收所有罪证。
  纸上条条桩桩,皆是蛀国奸邪,皆是山河螻蚁。
  他抬眸,目光淡淡扫过殿中,语声不急不缓,却字字如落锤金玉。
  “身在大乾朝堂,食君之禄,受民之奉,不思护国安邦,反倒私通外敌,输送资重,助敌蓄势,欲阻天下一统。”
  “此等罪臣,留之无益。”
  他抬手,轻轻落下决断。
  “涉案五名主官,即刻处斩,株连家族,家產全数抄没,充盈国库军备。”
  “依附十三户世家,尽数削爵贬籍,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归京。”
  “所有经手关联、知情不报、徇私包庇者,按罪论罚,无有宽赦。”
  一道圣諭,落定满盘生死。
  无酌情,无特恩,无朝堂情面。
  乱世將终,盛世將启,开国定鼎之年,最容不得蛀虫苟活。
  殿前禁军应声出列,甲叶鏗鏘震殿。
  不多时,殿外传来押解之声,那五名隱藏极深的朝中要员,一夜白头,面如死灰,被铁甲押出紫宸殿,再无辩驳之力。
  至此,北秦百年安插在乾京朝堂的明暗双线,尽数连根拔起。
  自南北割据以来遗留的朝堂余毒,歷经百年盘桓,今日一朝肃清。
  紫宸殿內,死寂良久。
  而后,满朝文武尽数躬身伏地,山呼叩拜。
  “陛下圣断!朝野清明!大势归乾!”
  声浪层层叠叠,衝出殿宇,盪散皇城薄雾。
  经此两日雷霆清算,大乾百官,再无一人敢心怀两端,再无一人敢暗通北秦,再无一人敢阻帝王一统山河之路。
  所有观望尽数落地,所有私心尽数冰封,朝野一心,上下归一。
  朝局尘埃落定。
  丹陛之下,嬴月缓步出列,凤礼端庄,语態从容,条理分明。
  “陛下两日肃奸,朝堂弊垢尽除,朝野风气焕然一新。然旧弊虽除,积弱仍在。”
  “多年世家盘剥、冗官叠职、贪腐暗流,致使吏治臃肿、政令拖沓、民生受累。臣妾恳请陛下,趁朝局一新之机,整肃吏治,裁撤閒散冗员,清查天下贪腐,精简六部架构,令朝堂政令通行无阻,为北征驪山、一统山河固本培元。”
  一番话,切中时弊,恰逢其时。
  大乱初定,必行大治。
  杀伐之后,当以吏治安天下。
  她稍作停顿,继而再言:
  “內阁久无首辅,中枢虚位,政令分散,难以统筹全局。杜文渊心性縝密、清廉刚正、善理文牘、敢查贪腐,此次肃清暗线、核查帐册,居功至伟,足以担纲中枢。”
  “臣妾举荐,擢杜文渊为內阁首辅,总领朝政,统筹六部,整肃吏治,规整朝纲。”
  此言一出,殿內无人有半分异议。
  杜文渊连日操劳,查帐肃奸,步步稳妥,事事縝密,朝野有目共睹。
  此人居首辅之位,当之无愧。
  苏清南垂眸,看著丹陛之下躬身的女子,眼底掠过一抹浅淡温柔。
  他杀伐定乱,她理政安朝。
  一人定山河杀伐,一人定朝堂安稳,这对帝后默契,早已天成。
  “准。”
  一字落定,尘埃落定。
  “擢杜文渊为內阁首辅,总领百官,主持吏治新政。裁撤冗官,精简衙署,严查贪墨,安抚民生。”
  “自此,大乾新政始行。”
  杜文渊俯身叩首,心绪沉稳,郑重领旨:
  “臣,杜文渊,定鞠躬尽瘁,整肃朝纲,不负陛下圣恩,不负皇后举荐,不负天下苍生!”
  一朝人事更迭,一朝吏治革新。
  自此,大乾朝堂,旧弊尽去,新风始生。
  政令通达,中枢稳固,百官各司其职,朝野井然有序。
  朝堂诸事落定,眾人皆以为朝会將散。
  却见紫衣身影缓步出列,慕容紫身姿清雅,立於百官之前,语態坦然从容。
  “陛下,驪山一战凶险莫测,北秦底蕴万古沉厚,嬴氏老祖蛰伏数百年,绝非等閒敌手。”
  “陛下御驾亲征,朝中需有重臣坐镇,稳朝政、安民心、理庶务、镇世家。”
  “臣请命,留守乾京,辅佐皇后监国理政,镇守帝都,安抚朝野,打理后方一切事宜。”
  此言落地,满殿微怔。
  谁都知晓,慕容紫隨帝王南下南疆,歷经蛊泽凶险、煞渊血战,本该隨君北上,再立战功,博取赫赫功勋。
  可她偏偏主动留守后方,不爭沙场荣光,不贪终局功绩,只求为帝王稳住万里根基。
  不爭,不抢,不妒,不怨。
  只守一方帝都安寧,换君王前路无忧。
  这份格局气度,远超寻常朝臣。
  苏清南看向那道紫衣身影,目光温和。
  一路同行,南疆共险,山河共赴,人心自知。
  “好。”
  他轻轻点头。
  “乾京后方,便交於你与皇后。”
  “有二位坐镇,朕无后顾之忧。”
  慕容紫躬身浅浅一拜:“臣定守好帝都山河,待陛下凯旋。”
  朝会至此,诸事皆定。
  苏清南抬手,淡淡出声:
  “三日后,整军北上。”
  “朕御驾亲征,平定驪山,收官人间残局!”
  百官齐叩:“恭祝陛下旗开得胜,一统山河!”
  ……
  朝会散尽,百官退去,皇城恢復静謐。
  白日匆匆而过,宫中各司衙门尽数运转起来。
  杜文渊入主內阁,即刻推行吏治新政,裁冗员、清贪腐、定新规,乾京朝野焕然一新。
  陈玄礼整顿禁军,清点军备粮草,调派北上精锐。
  青梔、蛮虎、月姬一眾隨行高手,整备行装,磨礪兵刃,只待三日后隨君出征。
  整座帝都,皆在为驪山终局之战,默默蓄力。
  暮色悄至,夕阳落尽,夜幕覆山河。
  养心殿內,烛火温柔摇曳,褪去了白日朝堂的肃杀威严,只剩人间温情。
  殿內无人侍奉,內侍宫人尽数遣退,唯余帝后二人相对而立。
  连日监国操劳,嬴月眉眼间仍带著淡淡倦色,只是一双眼眸清亮温柔,望著身前白衣帝王,儘是安寧与篤定。
  数月之前,他孤身南下,留她一人坐镇偌大乾京。
  数月之后,他再度北上,奔赴人间最后一场终局杀局。
  她依旧无法隨他沙场杀伐,只能留守帝都,替他守好这万里江山、万家灯火。
  “三日之后,你便要启程北上了。”
  嬴月轻声开口,语声温柔,带著几分无声牵掛。
  苏清南负手立於窗前,望著宫外沉沉夜色,轻轻頷首。
  “人间残局,只剩驪山一处。”
  “此战落幕,五国龙运归一,天下再无割据,人间再无大战。”
  嬴月缓步走到他身侧,並肩望向窗外漫漫夜色,晚风穿窗,拂动她鬢边青丝。
  她沉默片刻,似是下定了某种心思,抬手从腰间解下一枚古朴玄铁令牌。
  令牌通体漆黑,纹路如龙缠绕,岁月斑驳,厚重沉凝,隱隱透著一股凌驾北秦万古士族的帝王龙气。
  是北秦正统皇族信物——黑龙令。
  这是她身为北秦长公主,与生俱来的皇族权柄,是嬴氏嫡系才可执掌的祖传令牌,持令者,可调动北秦旧部、隱线士族、边境暗卫,可號令北秦大半潜藏势力。
  百年以来,此物从未离北秦半步,从未交於外人之手。
  嬴月双手托著黑龙令,递至苏清南身前,目光澄澈认真。
  “陛下可知,臣妾本是北秦正统长公主,自幼执掌此令,统管北秦暗线旧部。”
  “嬴氏老祖闭关蛰伏,驪山地宫与世隔绝,北秦朝野大半旧部士族,只认黑龙令,不认嬴宏偽王。”
  她语声轻轻,却字字恳切。
  “你此番北上驪山,虽大势在身,道力无敌,可北秦地界终究是嬴氏万古根基,地头盘根错节,暗部无数。”
  “此令交予你。”
  “持此令,可分化北秦士族,可调动北秦旧隱势力,可瓦解嬴宏属地人心,可在驪山腹地,借北秦旧势,破万古地脉牢笼。”
  苏清南垂眸,看著那枚古朴厚重、承载著嬴月半生出身与故土权柄的黑龙令,眼底微动。
  她是北秦长公主,生於北秦,长於北秦,身系嬴氏血脉。
  可到头来,她弃故土、弃宗族、弃出身、弃旧日尊荣,一心辅佐他这位伐尽嬴氏、一统山河的人间帝王。
  世间最难得,是爱人弃本逐你,是本心向你、山河向你、万事皆向你。
  苏清南抬手,轻轻接过黑龙令。
  入手微凉,沉如万古山河。
  他指尖抚过龙纹纹路,轻声道:
  “你將半生权柄、故土底蕴尽数予朕,便不怕朕平定北秦之后,彻底断了你嬴氏宗祠香火?”
  嬴月抬眸,望进他清澈深邃的眼底,唇角扬起一抹极浅极柔的笑意。
  她摇了摇头,语声温柔而篤定:
  “臣妾的嬴氏香火,从来不在北秦驪山,不在万古宗族。”
  “只在陛下身侧,在这万里大乾山河,在天下安稳苍生之中。”
  “驪山旧族守的是万古割据、世袭龙运。”
  “臣妾陪陛下守的,是四海归一、人间无爭。”
  “二者相较,旧族枯朽,新世长生。臣妾何惧之有?”
  一语落地,温柔胜却万千情话。
  半生出身皆可弃,唯愿伴君定乾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