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二章 只是考验?
  百招缠斗,龙影碎半,高下已然明分。
  祖龙望著周身残破龙鳞和流淌不止的黑龙血。
  黄金瞳里翻涌的戾气非但没有疯涨,反倒凝出一缕极淡极浅的光亮。
  那光藏在厚重杀意之下,掩得极深,寻常人廝杀之间只会被龙威震慑,根本无从捕捉。
  可苏清南不一样。
  他天人观心,无量眼能勘破一切虚妄表象,眾生心底分毫情绪,皆逃不过他眼底清明。
  电光石火一次对视,那丝光亮精准撞入苏清南眼底。
  绝非吞噬道基的贪婪,也不是不死不休的刻骨杀意。
  反倒像是长辈打量后辈,带著一层跨越万古岁月的审视与权衡。
  苏清南心底暗自留了三分戒备,周身流转的金光逆道不曾半分鬆懈,双拳依旧蓄满力量,隨时可再出杀招。
  祖龙低喝一声,不再拖沓试探。
  周身残存地脉龙运尽数匯於右臂,五丈龙躯肌肉賁张,层层破碎龙鳞之下,暗金色本源龙光滚滚涌动,这是他燃龙元之后能打出的至强一拳。
  “再接朕一式,分个真正高下!”
  话音未落,巨拳撕裂暗沉空气,整片地宫残存的浊气、碎裂碎石尽数被拳风捲动,化作一道漆黑龙捲,裹挟驪山百里山川重压,直撞苏清南门面。
  拳未至,毁灭般的气压已经死死锁住苏清南周身所有退路,地面裂痕飞速蔓延,断折的盘龙石柱残骸被气压碾成细碎粉末。
  这一拳,是祖龙全盛真身的全力一击,没有半分留手,倾尽四百年地底沉淀的全部底蕴。
  苏清南双目微凝,胸中逆道本源全速运转,周身金光暴涨,双臂皮肉之下道韵奔腾,细碎金纹爬满小臂,双拳紧紧合拢,迎著漆黑龙捲与万丈龙拳正面硬撼。
  无退,无避,无守,唯有逆道硬碰。
  轰隆!!!
  两声巨响叠作一声,震得整座驪山山腹剧烈顛簸,地面岩层层层隆起再轰然塌陷。
  地宫穹顶整块数百丈厚的岩层不堪两股力量对冲撕扯,轰然崩裂,无数巨石、岩块自头顶倾泻如雨,砸在破碎的龙骨祭台之上,砸得黑玉碎屑漫天飞扬。
  先前尚且残存半截的盘龙石柱,经这一波气浪横扫,尽数从中折断,横七竖八倒伏在地。
  柱身鐫刻的嬴氏血脉禁制彻底化作飞灰,四百年镇地锁龙的布置,就此烟消云散。
  环形狂暴气浪以二人交手处为圆心向外扩散,扫平周遭一切残垣断壁。
  地底封存的乾涸血泥,以及囚笼戾气尽数被衝散,混杂碎石尘埃铺满整片大殿。
  力量对冲的中心点,空间不断褶皱、扭曲,露出密密麻麻细碎漆黑的空间裂隙。
  裂隙之中隱约能窥见云端诸天棋局的淡漠微光,转瞬又被两股对冲道力抹平。
  苏清南双脚深深陷进地底岩层,膝盖微微下沉,两条小臂虎口彻底崩开。
  滚烫的金色逆道血液顺著指缝,腕间源源不断流淌,滴落在破碎青石之上,灼烧出点点微光。
  肩头和腰侧先前被龙爪划伤的伤口再度撕裂。
  破碎白衣浸透金红血跡,可他背脊自始至终挺得笔直。
  那双拳金光牢牢抵住祖龙巨拳,半寸都未曾向后退让。
  祖龙五丈庞大身躯被逆道金光推得持续后撤,沉重龙足每一步落下,都踩碎一层岩层,胸口大片龙鳞寸寸碎裂。
  漆黑浓稠的龙血顺著胸腹不断滴落,在龙骨祭台黑玉之上晕开大片暗沉血跡,四百年不曾受损的龙躯,此刻伤痕遍布。
  二者僵持片刻,狂暴对冲的力量缓缓回落,漫天落石渐渐平息,地宫之中只剩下二人粗重的气息迴荡。
  祖龙缓缓收回发力的龙拳,浑身翻涌不休、近乎实质化的黑龙气,竟在这一刻毫无徵兆地向內收敛。
  原本席捲整座大殿、镇压一切浊气的九道上古龙影,如同潮水般缩回祖龙体內,转瞬消散无踪,再无半分龙威外泄。
  暴涨至五丈的全盛真身飞速收缩,骨骼皮肉缓缓收拢。
  片刻便退回三丈半人半龙的模样,周身霸道无匹的杀伐气息尽数褪去,再没有半分要吞杀苏清南的戾气。
  他垂落龙爪,不再摆出攻杀姿態,黄金瞳里翻涌的滔天戾气层层褪去,洗尽杀伐之后。
  只剩下一种沉淀了四百年地底孤寂、看透诸天棋局轮迴的沉静与苍凉。
  那是被困万古、看透天地骗局之人独有的倦怠。
  那不是战败的颓丧,而是放下廝杀后的释然。
  地宫废墟之间,风声穿过断裂石柱缝隙,呜呜作响,如同地底囚笼四百年不曾停歇的哀嘆。
  祖龙抬眼,平静望向身前满身血污、金光未散的年轻帝王。
  低沉沙哑的龙音不再带著震碎山腹的威压,平缓厚重,像一位老者娓娓诉说尘封旧事。
  “够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下之后,整片地宫紧绷到极致的廝杀氛围,骤然松垮大半。
  苏清南双拳依旧举在半空,指尖金光凝而不发,眼底冷冽杀意未曾散去分毫,沉声道:“何谓够了?四百年龙运戾气,三百六十万亡魂怨煞,你借地脉困我,出手重伤青梔,今日死战,何来够一说?”
  祖龙黄金瞳稳稳锁住苏清南,目光坦荡,没有半分躲闪迴避,一字一句清晰传入苏清南耳中:“你通过考验了。”
  “考验?”
  苏清南眉峰微蹙,拳锋停在半空,周身逆道金光微微震颤,心底疑云翻涌。
  自踏入地宫,地脉反噬锁道基,十尊供奉虚空袭杀。
  嬴宏献祭寿元催动祖龙噬天诀,他一路死战,斩三尊供奉,碎七道龙影,硬撼天人巔峰祖龙真身,数次濒临重伤,到头来,仅仅只是一场考验?
  诸天弈手布下天地死局,嬴宏筹谋四十年赌命翻盘,地底祖龙出世杀伐,原来从头到尾,皆是一场设好的试炼?
  他一时无法全然信服,眼底寒意愈发浓重,周身金光隱隱又有攀升之势,隨时可再出绝杀。
  祖龙看清他眼底依旧未消的戒备,没有急著辩解自身用意,龙爪微微抬起,转向大殿西侧那片被碎石断岩掩埋的石壁深坑——
  方才青梔捨身扑杀,被他一掌拍飞坠入的地方。
  碎石堆叠之下,一抹单薄青色衣料隱约显露,气息微弱到几乎断绝,生死悬於一线。
  祖龙声音放缓,少了几分万古霸主的孤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不必再与我对峙廝杀,先去看看你的人。她还有救,生机未绝,耽搁越久,神魂损伤越重。”
  短短一句话,精准戳中苏清南心底最放不下的软肋。
  方才青梔捨身护他、一掌重伤坠入石壁的画面,瞬间在脑海之中翻涌浮现,心口撕裂般的伤势与揪心一同涌上。
  心底紧绷的杀势不由自主微微一缓,举在半空的双拳缓缓下沉,周身暴涨的逆道金光收敛大半。
  他再冷心逆道,再不惧天地棋局,也做不到眼睁睁看著一路生死相隨的青梔就此陨落。
  趁著苏清南心神分神、拳势鬆动的片刻,祖龙脚步轻挪,向后缓步退出半步,周身残余的黑龙气彻底敛入龙鳞皮肉之下,再无半分外泄。
  失去龙气遮掩,他半身龙鳞覆盖的身躯彻底暴露在废墟微光之中,苏清南目光不经意扫过,瞳孔骤然微微一缩。
  只见祖龙脖颈、腰腹、后背裸露的皮肉之上,密密麻麻刻满层层叠叠的淡青色的古老囚笼符文。
  纹路深入血肉,与皮肉神魂融为一体,四百年岁月侵蚀。
  符文依旧清晰深刻,每一道纹路都在持续汲取他体內龙元,时时刻刻消磨他的神魂本源。
  那不是寻常封印术法,是诸天弈手亲手烙下的天地囚印。
  从四百年前战败封印之日起,便死死锁死他的肉身、道途、神魂,令他永无挣脱地底深渊的机会。
  先前燃龙元催动全盛真身,黑龙气层层覆盖肉身,遮掩了这些囚笼印记,此刻龙气散尽,满身禁錮伤痕,一览无余。
  原来这尊看似执掌驪山龙运、威压天人巔峰的开国祖龙,自始至终,也是诸天棋盘上一枚身不由己、满身枷锁的棋子。
  所谓出世杀局,所谓吞噬逆道本源,全是表象。
  四百年地底煎熬,满身天地囚印,万古孤寂缠身。
  他哪里是什么坐拥山河的霸主,不过是被折磨了四百年的可怜人罢了!
  苏清南敛去大半杀意,眼底沉冷之中多了几分复杂,双拳彻底垂落身侧。
  逆道金光只余下薄薄一层护住自身,没有再主动攻杀的打算。
  他看向满身囚印的祖龙,语声平静,藏著层层疑问:“何谓考验?诸天弈手授意,借你之手试探我的逆道根基?还是你自身另有筹谋,演一出廝杀假象哄骗天外执棋者?”
  祖龙垂眸看向自身皮肉之上纵横交错的囚笼符文,黄金瞳里漫起一层挥之不去的苍凉,抬手轻轻抚过一道深入骨髓的青色印纹,指尖微微发颤。
  “两者皆有,却又不全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