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四章 先祖不是囚徒,是守渊之人!
  受命於天,既寿永昌!
  八字龙鸣冲离地宫废墟,顺著穹顶岩层裂隙扶摇而上,撞碎驪山上空縈绕百年的血色浊气,震得山间飞鸟尽散,地脉流水改道。
  冰蓝色祖龙印悬於半空,星纹流转,山川气运缠绕印身,等待白衣帝王抬手承接。
  可苏清南脚步未动。
  他目光越过流光熠熠的祖龙印,越过满身囚印,万古沧桑的嬴氏祖龙,直直落向西侧石壁那处碎石深坑。
  比起万里山河託付,比起诸天棋局博弈。
  眼下,他更在意那一息尚存的青色性命。
  没有半分迟疑,苏清南足尖轻点破碎青石,身形化作一道浅淡金光,转瞬掠至石壁深坑之前。
  满地碎石断岩堆砌,將青梔单薄身躯大半掩埋,青衣染透血污,髮丝沾满石屑,眉眼紧闭。
  他的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微弱细碎,胸口起伏轻得几乎不可察觉。
  方才祖龙那一掌留了分寸,只震碎她经脉骨血,並未损毁神魂本源。
  可濒死气血耗空,若是再耽搁片刻,神魂便会自行溃散。
  苏清南屈膝蹲下身,动作放得极轻,指尖拂开压在她肩头。
  后背的碎石,力道克制,生怕牵动她碎裂的筋骨。
  掌心自行升腾一缕温润剔透的淡金血色,那是他根植神魂深处的太初源血,是逆道本源凝练而出,可活白骨续神魂的本源精血。
  珍贵至极,损耗一分,自身道基便会虚弱一分。
  此刻却毫无保留,缓缓渡入青梔心口丹田。
  淡金源血入体一瞬,青梔紧绷颤抖的身子骤然放鬆几分,涣散的心脉被源血牢牢锁住。
  濒临断裂的经脉被一点点抚平修復,微弱的鼻息,终於平稳绵长了些许。
  確认她神魂稳固、生机牢牢锁住、绝无性命之忧后,苏清南才缓缓收回手,指尖残留著女子身上淡淡的枪木清香,眼底杀伐尽敛,只剩细碎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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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起身转身,缓步走回周天星斗石刻之前,白衣染血,步履沉稳,终於直面半空悬浮的祖龙印,直面这尊自困地底四百年的上古龙族。
  祖龙静静佇立一旁,不曾催促,不曾打断。
  黄金瞳看著眼前这人先护至亲,再承山河,心底四百年等候的篤定,又厚重了三分。
  若是此人不顾心腹生死,一心贪图祖龙气运、地脉权柄,即便逆道天资冠绝万古,他也绝不会將人族未来託付。
  良久,祖龙才缓缓开口,声音褪去所有龙威,平和得如同山间老者閒谈过往。
  “世人史书,朝野传言,万古流言,皆给朕扣了一顶帽子。”
  他垂眸看向自己布满青色囚印、伤痕交错的身躯,龙鳞斑驳脱落,皮肉凹凸溃烂,皆是经年累月侵蚀留下的痕跡。
  “世人皆言,朕是窃国梟雄,屠戮王族,自立大秦;是祸乱天下的凶戾祖龙,暴戾嗜杀,妄图吞併人间气运;更是嬴氏万世罪孽的根源,囚於驪山,罪有应得。”
  流言碎语,流传四百年,刻入人族代代史书,定义了他一生功过。
  可无人知晓地宫地底,无人窥见地脉深处,无人知晓这满身囚印背后,藏著何等苦衷。
  祖龙黄金瞳沉如万古寒渊,不起波澜,抬眼望向地宫最深处、连通万丈地底的漆黑深渊。
  那处深渊阴风不息,隔著厚重岩层,都能嗅到刺骨蚀魂的极寒戾气。
  “但你可曾想过——若无朕坐守这座驪山地宫,守住这地底万丈寒渊,北境万里山河,乃至整片人间九州,早就被渊底浊气彻底吞没。”
  一句话,顛覆所有史书记载,顛覆人间四百年认知。
  苏清南眉峰微凝,静静佇立,敛神倾听,不曾插话打断。
  他修逆道,勘虚妄,从不信史书定论,从不信世俗定义,只信亲歷过往,只信本心所见。
  祖龙宽大龙爪缓缓抬起,掌心无风凝光。
  一缕纯粹澄澈、不带半分戾气的冰蓝色符文虚影缓缓成型,纹路繁复精妙,与身后寒玉石刻上周天星斗大阵核心封印纹路,一模一样。
  符文流转之间,一股源自北冥极地、寂灭死寂的寒气四散蔓延,周遭碎石瞬间凝上一层白霜,连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被冻得停滯半空。
  “三千年前,人族上古先贤齐聚北冥极地,耗尽半生修为,以七十二地煞、三十六天罡星力布阵,筑周天星斗第一道封印,镇封北冥寒渊。”
  “渊底非妖兽,非精怪,是超脱诸天棋局之外的寂灭浊气,可同化生灵神魂,可腐蚀山川地脉,可吞噬天地气运,诸天弈手都不愿沾染。浊气一出,万物归寂,人间化为死土。”
  祖龙指尖轻轻摩挲掌心符文,语气平淡,却字字沉重。
  “三百年前,上古封印歷经岁月侵蚀,星力枯竭,封印裂隙逐日扩大,寒渊浊气顺著地脉南下,直逼北秦国境。彼时人间天人凋零,顶尖修士寥寥无几,无人能补全上古星阵,无人能扛渊底浊气。”
  “朕彼时一统北地,执掌天下龙脉,权衡利弊之后,主动踏入驪山地底深渊。以自身万古龙元、北秦万世龙运、一身龙族本源为薪火,接续上古星阵封印,加固周天星斗闭环,硬生生將即將喷涌而出的寒渊浊气,重新压回地底万丈深处。”
  “诸天弈手恰逢其时降临人间,见朕独占地脉龙运,又拥有抗衡天外棋卒的战力,便藉机造势,篡改史书,散播流言,將朕塑造成作乱人间、妄图逆天的凶龙。”
  “而后亲手烙下天地囚印,对外宣称朕是战败被封,实则是给朕套上枷锁,拿捏朕的命脉。朕不是被棋局封禁於此,是朕心甘情愿,走进这座囚笼,替人族守这万丈寒渊。”
  心甘情愿,自困四百年。
  以一身骂名,一身伤痛,一身万古孤寂,换人间九州安稳四百年。
  祭台角落,瘫坐碎石之中的嬴宏浑身剧烈一颤,双目猛地睁大,满眼难以置信。
  他自幼研读皇族秘典,从小认定先祖被天外弈手镇压,受尽屈辱。
  一生筹谋,耗尽国运、精血、供奉,只为破开地宫封印,解放先祖,助先祖重临人间,重振大秦荣光。
  四十年呕心沥血,四十年执念入骨,四十年与天外棋卒勾结谋划,到头来,全是一场笑话。
  先祖不是囚徒,是守渊之人!
  地宫不是囚笼,是人族防线。
  他拼命破阵,拼命催动祖龙噬天诀,拼命鬆动地脉封印。
  每一次发力,每一次献祭,都在撕开寒渊封印,都在將人间推向覆灭深渊。
  自己穷尽半生,不是救国,是祸国。
  嬴宏喉间涌上腥甜,一口黑血再次喷出,眼底神采彻底熄灭。
  整个人佝僂蜷缩,彻底沦为一具失魂躯壳。
  祖龙余光淡淡扫过嬴宏,无怒,无恨,只剩一声轻嘆。
  “嬴宏心性偏执,重宗族荣辱,轻苍生大局。朕瞒了他四十年,任由他曲解真相,任由他勾结天外,任由他布局驪山。”
  “朕不拆穿,是因为他修为、眼界、心性,皆不足以承接守渊大任。唯有让他入局试炼,借他之手开启地脉死局,才能筛选出真正堪当大任之人。”
  “北蛮王庭,极北影月神宫,渊底浊气外泄滋养而生,是寒渊养出的域外爪牙。他们蛰伏北境百年,屡次挑起战乱,挑起人族內斗,只为搅乱人间气运,削弱星阵封印之力,伺机破开渊口。”
  “嬴宏一心帮朕解印,殊不知每一次大阵开启,每一次地脉鬆动,都是在帮北蛮、帮影月神宫拓宽封印裂隙。朕只能一次次强行镇压,耗损自身龙元,抵消大阵带来的封印损伤。”
  四百年间,一边要扛天外弈手的棋局拿捏,一边要压地底寒渊浊气。
  一边要化解嬴宏无意间带来的封印损伤,一边要等候一个逆道传人。
  一身兼四重重任,龙元耗损,神魂枯竭,囚印蚀骨,无人知晓,无人共情。
  苏清南心底翻涌万千心绪,望著眼前满身伤痕、背负万古骂名、默默守土的祖龙,先前廝杀生出的芥蒂,尽数烟消云散。
  世人皆惧祖龙凶名,唯有他知,此龙,才是人族万古脊樑。
  祖龙收回掌心符文,黄金瞳重新锁定苏清南,目光恳切,毫无保留。
  “朕见过太多人族天骄,要么贪权逐利,要么屈从天外,要么只顾宗族小我,不顾九州苍生。唯有你不一样。”
  “你逆道破法,不奉天地规矩,不惧诸天执棋;你身居帝位,不谋一己霸业,心繫人族眾生;你身陷绝境,护伴为先,本心赤诚,无半分虚偽杂念。”
  “你比你自己想像的,更適合承接祖龙印,接续星斗封印,守万丈寒渊,抗诸天弈手,护人族万世安稳。”
  话音落,半空冰蓝色祖龙印光芒愈发温润,缓缓飞向苏清南身前,静待承接。
  祖龙缓缓抬起布满囚印、布满伤痕的龙爪。
  龙爪微微颤抖,连周身龙鳞都开始不受控制的震颤起伏。
  原本平稳流转的龙气骤然紊乱,龙鳞缝隙、皮肉囚印深处,源源不断渗出漆黑浓稠、带著寂灭寒气的渊底浊气。
  浊气腥臭刺骨,腐蚀性极强,落地便將青石蚀出黑点。
  这不是天外棋局之力,是北冥寒渊本源浊气,是经年累月啃噬他神魂、耗尽他龙元的根源。
  四百年守渊,昼夜不停压制浊气,龙元早已透支枯竭,肉身早已油尽灯枯,全靠一口护世执念吊著神魂不散。
  如今执念將了,传人已定,这副残破龙躯,再也撑不住了。
  祖龙气息骤然虚弱几分,身形微微摇晃,却依旧挺直身躯。
  黄金瞳望向穹顶云海,望向日月苍穹,字字鏗鏘,声震地宫每一寸废墟,刻入地脉神魂,响彻万古岁月。
  “朕曾立誓——朕在,当守土开疆,扫平四夷,定我大秦之基。朕亡,亦將身化龙魂,佑我人族永世不衰!”
  “此誓,日月为证,天地共鉴,仙魔鬼神共听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