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八章 道不同,从来不相为谋!
  嬴异那声轻笑落尽地宫风声里。
  没有滔天戾气,没有暴怒杀伐。
  唯独一股俯瞰棋局眾生的淡漠自负,漫覆整座驪山山腹。
  他悬於虚空,缓步踏落。
  单足轻踩祭台青石的剎那,整方大地轰然一震。
  不是道力对冲的震颤,不是神通碾压的轰鸣。
  是纹路生根、阵基甦醒、万古旧局重启的沉钝巨响。
  祭台地面以他落脚处为圆心,细密裂纹瞬间蔓延开来。蛛网般的裂痕游走青石缝隙,不似寻常术法崩碎大地的杂乱无章,每一道裂痕转折、每一寸延伸,都循著一套精准到极致的轨跡。
  轨跡古老,玄奥,规整。
  尽数是棋道脉络。
  先前天人对决、妖力廝杀震裂的岩壁穹顶,那些看似早已破损废弛的王族封禁纹路,此刻竟逐一亮起幽暗黑光。
  残破的旧禁制没有彻底消散。
  反倒像沉睡多年的枯骨,被一缕本源轻轻唤醒。
  那些裂痕深处,藏著世人看不见的伏笔。
  每一条裂纹,都是一枚蛰伏三十年的暗棋。
  每一缕残纹,都是一道早已预埋妥当的枷锁。
  苏清南立身龙脉核心,眉心微沉。
  他承接祖龙四百年道心,执掌驪山整座地脉气机,对地宫一草一木、一纹一络,皆有通透感知。
  这一刻,他清晰触到了地底最深层的隱秘。
  整座驪山地宫的封禁大阵,早已不復当年祖龙布设的守渊原貌。
  表层是嬴氏王族世代相传的镇渊禁制,堂皇正大,镇守寒渊,蒙蔽世人耳目。
  底层却被人悄无声息层层篡改、彻底炼化。
  不是今日临时布阵,不是近日暗中修补。
  是日积月累,是滴水穿石,是漫长岁月里,一次次悄然烙印、一次次暗中更迭。
  根深蒂固,盘桓万古。
  早已成了另一人的囊中阵基。
  苏清南抬眸,望向虚空缓缓立身的玄袍人影,语声清冷,带著一丝终於勘破全局的沉凝。
  “你何时布的阵?”
  简简单单七字,问的不是术法高低。
  是问人心城府,问万古隱忍,问这一场瞒过王族、瞒过祖龙、瞒过天地岁月的绝世骗局。
  嬴异立於祭台中央,身姿挺拔如孤崖青松,玄袍无风自静。
  他垂眸俯视下方三人,神色平和坦然,无半分遮掩,无半分躲闪。
  字字落地,皆藏三十年惊世城府。
  “三十年。”
  “自我褪去王族皮囊,执掌隱龙门,第一次踏入这座驪山地宫那日起。”
  “便已落子。”
  一句话,道尽惊天隱秘。
  当年他仍是嬴氏世子,屡次入驪山拜謁祖龙遗蹟,参阅王族秘档,向父王嬴宏请安问礼。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敬畏先祖、心系寒渊的王族后辈。
  嬴宏以为他心怀宗族大义。
  地宫守將以为他遵从王族祖训。
  世间所有人,都被他温和恭谨的皮囊骗过。
  无人知晓。
  每一次踏足驪山,每一次驻足地宫,每一次观摩王族封禁纹路。
  他都在无人察觉的禁制底层,悄然嵌入一枚倒转天外棋纹。
  一日一纹,一月一络,一年一局。
  三十年朝夕蛰伏,三千余次悄然落子。
  以岁月为针,以棋纹为线,以整座驪山为笼。
  於王族正统封禁的皮囊之下,织出了一张覆盖地宫、锁死天地的万古天罗。
  “祖龙坐镇渊底,只管镇渊守道,不问人间权谋。”
  嬴异缓缓抬掌,五指虚虚一握。
  “嬴宏困於王族宿命,一辈子只求稳住封印、保全王朝,看不懂棋局真假。”
  “普天之下,无人知我每次登临驪山,从不是拜祖,是养局。”
  话音起落间,整座地宫骤然异变。
  四壁岩壁、穹顶岩层、青石地面,所有残破缝隙、所有禁制纹路,同时亮起密密麻麻的漆黑棋纹。
  微光幽暗,不刺眼,却无处不在。
  纵横交错,罗织天地,贴合每一寸空间肌理。
  这些纹路与噬天印本源完美共振,与天外弈场万古棋规无缝衔接。
  原本悬於穹顶、笼罩山腹的漆黑弈场,不再是单纯的攻伐道域。
  而是化作了整座地宫大阵的天外天枢。
  地宫也不再是单纯的对战场地。
  彻彻底底,变成了一副量身打造的巨型棋枰。
  一方专为困杀祖龙传人、封禁守世道基的无上囚笼。
  “天锁地囚!”
  嬴异轻声吐出四字,语气平淡无波,却带著穿透万古棋局的绝对篤定。
  “天外弈手居於云端,欲以诸天棋规锁你道基,断你传承。”
  “他们只懂天锁,不懂地囚。”
  “我便替这漫天天道,补全最后一道杀局。”
  他抬眼,眸光清浅,俯瞰下方白衣双妖。
  “此地囚大阵,以驪山整座山腹为阵基。以嬴氏四百年王族封禁为骨。以我三十年暗中篆刻的万千倒转棋纹为魂。”
  “自成型那日起,等的便是你今日入地宫、承龙印、立守道的这一刻。”
  轰隆——
  无声巨响震盪时空。
  整座驪山地宫彻底封死。
  不是碎石崩塌封堵通道,不是禁制光幕隔绝內外。
  是空间本身被万千棋纹强行摺叠、扭曲、封禁。
  地宫所有进出口、所有地脉裂隙、所有通气风道、所有连通外界的空间节点,尽数被黑暗褶皱吞没。
  里无出路,外无援声。
  百里驪山山体之內,自成一方隔绝天地的绝境小世界。
  苏清南催动祖龙印,心神探向外界地脉。
  往日贯通百里山川、连结天地气机的龙脉,此刻尽数截断。
  外界天光不入,地脉灵气不生,风声鸟鸣断绝,人间烟火远离。
  整片天地,只剩棋纹锁空、浊力漫地。
  他周身周天星斗阵纹微微震颤,澄澈星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三分。
  守世道则被阵法压制,龙气流转滯涩,道基运转受阻。
  与此同时,地宫最深处,寒渊万丈之下。
  沉寂万古、蛰伏不出的浊气夹缝里,一道漆黑虚影缓缓升腾而起。
  形体方正,古朴厚重,通体漆黑如墨,周身刻满密密麻麻的天道经纬纹路。
  每一道经纬,都是一条自上而下的天道锁链。
  正是天外弈手落座人间的第二枚棋子——封神棋。
  封神棋缓缓上浮,穿破层层渊底浊气,越过地脉岩层,悬於祭台高空、噬天弈场之下。
  棋身微光沉沉,道韵冰冷死寂。
  源自天外的天锁规则,与嬴异布设的地囚棋纹,遥遥呼应,上下衔接。
  天锁覆顶,地囚镇底。
  一从天来,一由地生。
  双重绝境,瞬间闭环。
  天锁封道基。
  但凡入局之人,一身天人修为、妖圣本源,尽数被天道经纬锁死根基。
  神通难展,道力难运,境界被强行压制跌落。
  天人修为压至凡俗巔峰,妖族圣力被层层桎梏。
  地囚锁空间。
  整片地宫空间被棋纹层层切割、摺叠、固化。
  步有寸锁,动有局拘,瞬移无路,遁逃无门。
  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亦难踏出这百丈祭台半步。
  苏清南立身阵中,清晰感知自身变化。
  祖龙印星光依旧澄澈,守道本心未曾动摇。
  可一身逆道本源的流转速度,硬生生滯涩大半。
  方才尚能与噬天弈场正面抗衡、步步推进的星龙屏障,此刻被双重阵法挤压,缓缓收缩。
  蓝金色龙光层层黯淡,四重星道的杀伐锋芒被压制殆尽,只剩死守一隅的堪堪支撑。
  侧殿双妖更是心神俱震。
  白璃肩头剑伤未愈,体內极寒妖气原本与圣血本源相辅相成。
  此刻被天锁规则死死桎梏,万年纯血妖力难以舒展,霜寒剑意层层被封。
  那柄纵横虚空、斩碎棋障的月冰山海剑,悬在身前微微震颤,再无方才破空之威。
  白晶晶本就神魂受损、本源残缺。
  天锁落下的瞬间,周身渊浊之力近乎断绝,五年燃烧存续的浊力根基,被阵法层层剥离压制。
  她踉蹌后退半步,唇角血跡未乾,眼底却彻底沉凉。
  三人。
  一天人,双妖圣。
  原本足以顛覆战局的强强联手。
  此刻尽数被困於方圆不足百丈的祭台方寸之地。
  进退无路,神通受制,道基被锁。
  真正的瓮中捉鱉,局中困兽。
  虚空之上,嬴异负手立身玄袍之中。
  先前被白晶晶刺伤的脚踝,淡青色血跡已然乾涸癒合。
  那一点伤势,那一瞬破绽,於他这盘三十年大局而言,不过是无伤大雅的细微变数。
  他眼底杀伐尽数褪去,重新恢復了最初那般温和平静的模样。
  温和,却也无情!
  平静,却更决绝!
  像是看著一群挣扎徒劳的螻蚁,不怒不喜,不悲不嘆。
  “清南啊……”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透过层层棋纹屏障,稳稳落进每个人耳中。
  “你以为双印对峙,是终局博弈?”
  “你以为双妖反戈,是破局生机?”
  “你以为大势倾覆,是我执棋者的穷途末路?”
  他轻轻摇头,语气带著一丝淡淡的悲悯,又带著一丝彻骨冷漠。
  “可笑!”
  “从我布下地囚大阵,等你入局的那一日开始!”
  “这一盘驪山棋局,就已经註定结局!”
  “我曾给过你生路的……”
  嬴异抬眸,望向那道始终脊背挺直、未曾弯折分毫的白衣身影。
  “我邀你双印合一,弃守世小义,隨我伐天破局。”
  “你我二人,一守一伐,一天一地,合力可斩云端弈手,碎诸天棋局,断万古轮迴枷锁。”
  “自此世间再无棋子,再无摆布,再无薪火牺牲。”
  “这是我给你的唯一併肩之机,也是你唯一的生路。”
  “是你自己,执意选择了拒绝。”
  “是你自己,死守所谓苍生牵绊,固守所谓人间温情。”
  “是你亲手推开大道通天,一步步走入我这方地囚天锁的死局。”
  风止,声寂。
  整座地宫死寂沉沉,只剩棋纹流转的细微嗡鸣。
  苏清南抬首,白衣猎猎,眸光澄澈依旧,未有半分慌乱惧色。
  “你伐天,为无情无义的未知弈手!”
  “我守世,为有悲有欢的人间苍生!”
  “道不同,从来不相为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