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三章 绝境诀別白姑娘!
  天下剑道,分三六九等。
  有剑修千万,斩山河、断江海、裂苍穹,皆为凡剑、俗剑、杀伐之剑。
  唯独宗无极的剑,是天道之剑,是岁月之剑,是压得万古群雄俯首缄默的寂寂剑。
  无锋胜万锋,无声胜万声。
  那道悬於嬴异身侧的三尺剑光,依旧纤细清冷,不曾暴涨半分威势,不曾溢出半分杀伐。
  可整座驪山百里天地,所有气机流转、所有大道运行、所有天人威势,尽数被一剑镇封。
  方才列阵虚空,气场滔天的十尊天人,此刻个个敛尽锋芒,垂眸屏息,再无半分老牌至强者的倨傲姿態。
  在这位隱世百年的剑神面前,所谓蜕凡巔峰、所谓长生天人,终究只是棋盘中稍强一些的棋子。
  宗无极缓步凝实身形,灰白布衣隨风轻晃,无仙光縈绕,无道韵加身,朴素得像是世间最寻常的山野老农。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平庸的人,压服了整整一代人族天人道统。
  至此,大局终定。
  子书观音执枯梅立左,宗无极握空剑立右,南疆瘴祖、东海蓑衣客、西境隱世天人、各大古宗老祖分列四方。
  加上主位之上的嬴异。
  整整十二尊天人。
  十二座屹立人间修行之巔的大山,层层合围,封死地宫裂口,锁死整片驪山虚空。
  天上地下,八方四维,再无半分生路。
  祭台正中,苏清南白衣佇立,身形挺拔依旧,只是心底那道刚刚破开阴霾、窥见天光的道心,缓缓沉落,一点点坠入迷雾与寒凉。
  他想不通。
  是真的想不通。
  百年之前,天外门扉洞开,域外浩劫倾覆在即,人间山河濒临灭绝,苍生螻蚁命如悬丝。
  那是整个人间最凶险、最该出手护道的绝境。
  彼时世间隱世天人、古宗老祖、剑道巨擘,尽数闭关不出,视而不见,漠然而居。
  他们冷眼旁观人间沉沦,漠视苍生覆灭,不屑於入局护道,寧愿坐守秘境长生,也不愿为人间淌一滴血、出一分力。
  可今日。
  今日是他苏清南逆道守渊、护佑山河、欲挽人间残局的终局之战。
  无域外倾覆之危,无苍生灭绝之险。
  仅仅是嬴异一己之私的弈道之爭,仅仅是天地两道的宿命对决。
  这些百年不问世事、冷眼观人间浮沉的隱世巨擘,却尽数出世,尽数入局,尽数甘愿为嬴异效命,围杀他这唯一的守道之人。
  荒唐。
  何其荒唐。
  苏清南眸色沉沉,心底翻涌著极致的茫然与自我詰问。
  他自问从未亏待人间,从未负过苍生。
  他承祖龙四百年守渊遗志,弃大道坦途,行逆道险途,以一身血肉身躯,挡万古渊浊魔气。
  他岁岁镇寒渊,年年护山河,於乱世之中撑住人间最后一片清明,於棋局之中护住苍生最后一线生机。
  他守的是天下,护的是万族。
  可到头来,天下顶尖的至强者,尽数站在了伐天灭世的弈者身侧。
  他甚至想不透,嬴异究竟凭什么,能撬动这整整十二尊天人的人心。
  是权柄?
  嬴异无王朝霸业,无宗门基业,无天下权柄可赏。
  是修为?
  世间天人皆已登临修行之巔,长生自在,无欲无求,早已不困於修为境界。
  是名利?
  这些人隱世百年、千年,早已勘破红尘名利,视世俗荣光为尘土。
  无利可图,无势可依,无名可逐。
  那他们为何甘愿弃百年清修、破万古沉寂,入局杀生,围杀守道之人?
  苏清南第一次,对自己坚守半生的大道,生出了剧烈的动摇与怀疑。
  他守的人间,到底值不值?
  他护的苍生,到底明不明?
  他逆道而行的这一路孤苦,到底算什么?
  白璃站在他身侧,清晰感知到了身旁人一瞬间的道心动盪。
  那个纵使身陷死局也始终沉稳从容的苏清南,此刻的肩头,竟悄然压上了无尽的疲惫与悵然。
  虚空主位,嬴异將他所有神色变幻尽收眼底。
  看著这位半生守世、百折不挠的逆道者,终於生出了迷茫,生出了怀疑,生出了自我否定。
  他唇角缓缓扬起一抹张狂肆意的笑意,积压三十年的孤寂、憋屈、落败,尽数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执棋者俯瞰全局的绝对傲然。
  他悬立诸天虚空,玄袍猎猎,居高临下,一字一句,响彻死寂地宫。
  “苏清南,你是不是很疑惑?”
  “你是不是想不通,百年灭世大劫,人间倾覆在即,他们冷眼旁观、闭关不出。”
  “为何今日,甘愿为我出世入局,围堵於你?”
  苏清南抬眸,眼底凝著化不开的沉鬱,默然不语。
  他確实想不通。
  嬴异笑声更盛,寒凉通透,带著看透万古棋局的绝对自信。
  “因为你终究只是个执守一隅的守道者,眼界困於人间,心量囿於苍生。”
  “你看得懂人间生死,看得懂人心善恶,看得懂眼前棋局的输贏。”
  “可你永远看不懂,万古大势,诸天真局!”
  “苏清南,你的局,我早已看透……”
  “而我的局,你穷尽一生,也看不透!”
  苏清南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迷茫尽数褪去。
  余下的,是尘埃落定的冷静,是认清现实的坦然,是绝境之中依旧不肯折腰的孤勇。
  他彻底认清了此刻的战局。
  天锁地囚虽破,棋局大势未改。
  十二尊天人合围,有长生巨擘镇场,有隱世老祖列阵,有剑神压阵兜底。
  以他此刻战力,加上重伤垂危的白璃、油尽灯枯的白晶晶。
  无半点胜算。
  一丝都无!
  他终究,还是失算了。
  彻彻底底的失算了!
  苏清南侧首,看向身侧霜衣染血的女子,以及以及昏死的青梔。
  白璃眉眼倔强,霜眸灼灼,纵使面对漫天诸天强敌,依旧寸步不离,死死守在他身侧。
  苏清南声音平静,不带波澜,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决绝。
  “白璃……”
  “我能替你挡住这十二尊天人一柱香的时间!”
  “带上青梔,走!”
  白璃浑身一震,握剑的双手剧烈颤抖,澄澈霜眸瞬间涌上氤氳水汽。
  此刻,她的鼻尖酸涩,眼底温热,再也克制不住。
  她摇头,一字一顿,嗓音哽咽却无比坚定:“我不走!”
  苏清南眼底掠过一丝不忍,隨即化作冷厉沉喝:“走!”
  “此刻不走,再无生机!”
  “我守人间,是我的道。你活下来,是我的愿!”
  白璃泪水终是滑落,滴落在染血的素白衣衫上,碎作冰凉点点。
  她抬眸,望著眼前白衣挺拔,欲独扛滔天大势的身影,心神再南安寧。
  “那年寒风渡夜霜雪寒,一眼见君,已误此生,我又何惜此身?
  一语落,道心归一,情念彻定。
  世人皆趋利避害,顺势而生。
  她偏要逆势而行,隨死而葬。
  诸天大势如何?
  十二天人如何?
  死局又如何?
  他若身死驪山,她便尸骨相伴。
  黄泉陌路,绝不独行!
  苏清南望著她执拗决绝的眉眼,望著那双寧死不退的霜眸,一时默然。
  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头,最终只剩一片沉鬱的寂静。
  他知晓她的性子。
  看似清冷孤傲,疏离世间万物,实则道心偏执,一旦认定,便是生死不悔。
  劝说无用,呵斥无用!
  既如此,便只能由他,亲手送她离开。
  苏清南眼底最后一丝温情敛去,周身白衣无风自动,逆道龙气骤然沸腾沉寂。
  霜金道域残余的所有本源,祖龙馈赠的所有力量,半生逆道修行的所有底蕴,尽数匯聚掌心。
  一念起,天地分。
  他手中那柄看似平平无奇的平凡剑,骤然轻鸣震颤。
  无惊天剑光,无浩荡威势。
  只一剑轻展,便硬生生切开十二天人合围的诸天气场,在密不透风的绝境死局之中,斩开一道转瞬即逝的时空裂缝。
  裂缝通透,连通外界山河,连通人间生路。
  这是他以逆道本源强行劈开的一线时空生机。
  仅此一瞬,转瞬即合。
  是绝境之中,唯一的逃生门户。
  白璃大惊,可下一瞬,苏清南身形一动。
  他抬手,掌风温柔,却带著无可抗拒的磅礴道力,轻轻落在白璃肩头。
  万般温柔,尽数凝於这一掌。
  “抱歉!”
  “这局人间,我需独守到底!”
  “你的余生,该归山海,不该葬棋局。”
  话音落,掌力轻吐。
  无可匹敌的道域之力包裹住白璃的身躯,无视时空禁錮,无视诸天威压,无视十二天人的气场封锁。
  任凭白璃如何挣扎、如何嘶吼,如何紧握霜剑不肯鬆手,身躯依旧不受控制地跟著昏迷的青梔向后飘飞。
  一步,入裂缝。
  两步,隔生死。
  白璃泪如雨下,隔著转瞬开合的时空裂隙,望著那道孤身立於漫天敌阵,白衣寂寥的身影,嘶声呼喊。
  “苏清南!!”
  风声呜咽,山河寂静。
  时空裂缝在她身躯彻底坠入的瞬间,轰然闭合。
  只剩苏清南一人,白衣孑然,独立残局。
  身前虚空,十二尊天人列阵合围,杀机漫天,大势倾覆。
  嬴异俯瞰而下,看著孤身一人、彻底孤立无援的逆道守渊者,笑意寒凉,轻启唇齿。
  “倒是有情有义!”
  “看你孤身一人,无伴无援……”
  “苏清南,这一次,你拿什么跟我赌?”
  苏清南缓缓抬眸,眼底无悲无喜,无怒无怨。
  左手祖龙印微光幽幽,右手平凡剑静握掌心。
  一身逆道风骨,半生守世孤勇。
  哪怕举世皆敌,哪怕大势倾轧,哪怕天地弃我……
  我亦守我人间,我行我道,我赴我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