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电视机,收音机
  “哪个出事了?学校的孩子?”
  耿向暉心里一沉,丟下手里的煤车,三步並作两步衝到白微面前。
  白微的脸冻得通红,嘴唇发白,大口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摇摇头,话都说不囫圇,只是把一张捏得皱巴巴的电报纸塞进耿向暉手里。
  “我……我爸妈……”
  耿向暉鬆了口气,只要不是白微和学生出事,天就塌不下来。
  他展开那张薄薄的纸。
  上面的字不多,却像一记一记的重锤,砸在他心上。
  【腊月初一抵樺林沟,备年。父。】
  耿向暉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前世的记忆碎片,轰然炸开。
  他想起了白微的父亲,那个在市教育局当个小科长的男人,一辈子都板著脸,看他的眼神,像是看一堆扶不上墙的烂泥。
  白微的母亲,每次见到白微,都要拉著她的手掉眼泪,嘴里念叨著,我可怜的女儿,怎么就嫁到了这种穷山沟,跟了这么个没出息的男人。
  他们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
  前世,他去城里看他们,连门都没让进,直接把东西扔了出来。
  耿向暉捏紧了电报纸。
  “怎么办啊,向暉?”
  白微怕的不是自己受苦,是怕父母的冷言冷语,会伤到耿向暉的自尊心。
  “哭什么。”
  耿向暉伸手,擦掉她眼角的泪花。
  他的声音很稳,动作也很稳,一下子就让白微慌乱的心找到了主心骨。
  “来就来。他们是你爸妈,还能吃了我们不成?”
  “可是我们……”
  “没什么可是的。”
  耿向暉打断她的话,把电报纸叠好,揣进兜里。
  “他们是来看女儿的,不是来住金鑾殿的,日子是我们在过,不是过给他们看的。”
  话是这么说,耿向暉心里却跟明镜一样。
  老丈人两口子这次来,绝对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八成是听说了什么风声,觉得白微在山里受了天大的委屈,特意来救女儿的。
  说不定,连让她离婚回城的话都准备好了。
  上一世,他会觉得羞辱,会暴跳如雷,会跟白微大吵一架,然后躲出去不见人。
  但现在,他不会了。
  他看著白微担忧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她再受一点委屈。
  不管是穷,是苦,还是来自父母的压力,他都要一肩扛起来。
  “行了,別在这儿冻著了。”
  耿向暉牵起白微冰凉的手,把她往学校门房里领。
  “你先去烤烤火,我把煤卸下来。”
  “向暉,这煤……”
  白微看著那满满一车乌黑髮亮的煤块,眼睛里全是惊讶。
  村里谁不知道煤站吕老鼠的德行,能买到一半煤一半石头的煤饼子就不错了,这么好的煤,他是怎么弄来的?
  “我自然有办法。”
  耿向暉隨口说了一句。
  他把车推到学校的小煤棚,拿起铁锹,哗啦啦地卸下一大半。
  有了这些煤,这个冬天,教室里就不会再冷了。
  孩子们的手,也不会再生冻疮了。
  做完这一切,他推著剩下的半车煤,拉著白微往家走。
  路上,遇到了不少村里人。
  大家看到他车上那品相极佳的煤块,都伸长了脖子,嘖嘖称奇。
  “哟,向暉,发財了?从哪儿弄的好煤?”
  “吕老鼠今天没为难你?”
  耿向暉只是笑笑,不搭话。
  他现在没工夫应付这些人。
  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应对老丈人的突然袭击。
  离腊月初一,还有一个多月时间。
  一个多月,耿向暉要把这个家拾掇得像个样,还要准备出像样的年货。
  最关键的,是要让那两口子看到,他耿向暉,不再是以前那个混吃等死的懒汉。
  回到家,两间小土坯房在寒风里,显得格外萧瑟。
  窗户纸破了几个洞,用报纸糊著,风一吹,呼呼作响。
  这就是他们的家。
  白微看著这房子,刚刚被耿向暉安抚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向暉,要不……我给我爸妈发电报,就说,就说我忙,让他们別来了……”
  “胡说!”
  耿向暉的脸沉了下来。
  “哪有女儿不让爹妈来过年的道理,这事儿传出去,人家戳的是我的脊梁骨,说我耿向暉容不下岳父岳母。”
  他把煤车停在院子里,走进屋。
  屋里很冷,跟外面差不多。
  耿向暉环视一圈,心里有了计较。
  “这几天,你把学生们的课都上完,然后就安心在家歇著。”
  他脱下外套,开始动手。
  “家里的事,交给我。”
  “你要干啥?”
  白微看著他把那张破桌子搬到院子里,又拿起斧子和锯子。
  “盖房子来不及了,別的桌子椅子都先修修。”
  耿向暉说干就干。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一阵聒噪的声音。
  “哎哟,白老师在家呢?听说你城里的爹妈要来啦?”
  是王翠花,她身后,还跟著几个看热闹的婆娘。
  几个人探头探脑地往院子里瞧。
  白微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是啊,翠花嫂,快过年了,他们过来看看。”
  白微硬著头皮应付。
  “你们城里人现在都看电视,听收音机,高级的很,来了咱们这,一看啥也没有,他们能適应吗?”
  王翠花说道。
  “看电视?听收音机?”
  耿向暉听到这两个词,手里的斧子顿住了,他抬眼看向王翠花。
  王翠花一脸实在的羡慕,跟在她身后的几个婆娘也伸长了脖子,满脸都是对山外世界的好奇。
  “是啊,”王翠花搓著手,哈出一口白气。
  “俺家那口子去县里开会,听人说的,城里大领导家里都有个叫电视的匣子,里面能看到唱戏的小人儿!还有收音机,一拧就能听见人说话唱歌,稀罕不稀罕?”
  耿向暉把斧子往木桩上一插,嘿嘿一笑,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嫂子们说得对。”
  “家里是得有个电视机……还有收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