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我大孙饿了!
  李友仁看著他爷爷那不太清醒的样子,无奈回应道。
  “爷爷,不是你让我去找李建业的吗?”
  “人给你带来了。”
  这三个字像是某种开关,瞬间触动了炕上那个枯瘦的老人。
  李来安空洞的眼神里,猛地燃起了一点微光。
  他不再看李友仁,浑浊的眼珠死死地锁在了李建业的脸上。
  “李……建业?”
  老人的嘴唇哆嗦著,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挣扎著想坐直身体,乾枯的手在破旧的棉被上摸索,撑著炕沿,整个人都向前倾了过来。
  “对,对,李建业……”
  “我孙子!”
  李来安盯著李建业来来回回,仔仔细细的瞧著,看著看著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了两行热泪,顺著他脸上深刻的皱纹流淌下来。
  他伸出那只皮包骨头的手,一把抓住了李建业的手。
  “是我孙子……没错……”
  说著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捧著李建业的手,像是捧著什么失而復得的珍宝。
  他把李建业的脸瞧了一遍又一遍,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就用袖子用力地擦,擦完了再看。
  “像……”
  “太像了……”
  “建业……你和你爷爷,长得真像啊……”
  李建业的手被他抓著,感觉有些尷尬。
  本来也都是不熟悉的人。
  突然认亲,他想说点什么,也不知道从哪开始说起。
  不过李来安也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只是拉著李建业的手,把他往炕边拽,让他坐下。
  “好……好……回来了就好……”
  老人嘴里不停地念叨著,思绪已经飘回了很远的地方。
  开始自顾自的给李建业讲起了往事。
  “你爷爷叫李来福,我叫李来安,我们是亲兄弟。”
  “那年头,老家活不下去,我跟你爷爷就跟著人流,一起闯关东……”
  “后来我不能跑了,我们兄弟俩就分道扬鑣,我以为他过几年就会回来的,可我等啊,等啊,等了几十年……”
  “等到最后,就等来了你一个后人……”
  老人说到这里,无声地流泪。
  李建业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陌生的、自称是自己爷爷的老人,听著这段尘封的往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胸口蔓延。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李建业家祖上不是团结屯的,是爷爷当年闯关东来到这边的。
  这些事,李建业的爹妈从来没跟他说起过。
  李来安讲述个不停,李建业就坐在旁边静静听著,不知不觉一下午的时间就过去了。
  直到最后,李建业感觉自己的肚子都快饿扁了,便打断了老爷子的讲述。
  “老爷子,別太难过了。”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李建业顿了顿,看著老人依旧沉浸在悲痛中的脸,认真地说道。
  “至少我还活著不是吗?”
  “我就叫您一声二爷爷,以后咱们依然是一家人。”
  这番话像是一缕温暖的阳光,驱散了老人心头的阴霾。
  李来安抬起泪眼,仔仔细细地看著李建业,仿佛要將他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也就在这时。
  “咕嚕——”
  一声清晰的、不合时宜的声响,突兀地在安静的里屋炸开。
  李建业的表情僵了一下。
  中午就没吃东西,骑马赶了一路,又坐在这儿听了一下午的故事,铁打的肚子也扛不住。
  他感觉脸上有点发烫。
  李来安先是愣住,隨即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上,竟然绽开了一个虚弱却真实的笑容。
  “好……好……”
  他连声说著,眼里的泪花变成了笑意。
  “二爷爷这就让人给你做饭去。”
  说著,他便转过头,朝著外屋的方向扯著嗓子喊。
  “友仁!”
  “快,去给大孙弄点吃的!”
  “他饿了!”
  李友仁正靠在门框上听得不耐烦,闻言撇了撇嘴,一脸不情愿地走了进来。
  “爷爷,他是大孙,那我算谁啊?”
  “小孙?”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股子阴阳怪气。
  李来安的脸沉了下来,眼睛一瞪。
  “少废话!”
  “让你去就去!”
  李友仁缩了下脖子,不敢再顶嘴,不情不愿地转身准备往外走。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是家里的其他人下班回来了。
  李友仁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像是找到了救星。
  他立刻停下脚步,脸上堆起孝顺的笑容,又转了回来。
  “爷爷,我爸妈他们回来了,让他们做饭就行。”
  “我在这儿陪著您。”
  话说得好听,人却往旁边一站,摆明了是想偷懒。
  李来安浑浊的眼睛瞥了他一下,没再理会他。
  屋门被推开,两个中年男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他们身上都穿著灰蓝色的工装,沾著些许灰尘,脸上带著一天工作后的疲惫。
  走在前面的男人身形更壮实一些,面相憨厚,是李福生。
  跟在后面的男人则瘦一些,眉眼间和李友仁有几分相似,是李安生。
  两人一进屋,就看到了炕边坐著的李建业,脚步都顿了一下。
  屋子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的拘谨。
  李福生和李安生两个大男人,看著这个陌生的年轻面孔反倒有点认生。
  “是……建业来了?”
  李福生搓了搓手,有些尷尬地开口。
  李安生也跟著问了一句。
  “跟你二爷爷说话了吧?”
  李建业冲他们点了点头。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炕上的李来安已经先出声了。
  老人指著先进来的李福生对李建业说。
  “建业,这个是你福生伯伯。”
  他又指了指旁边的李安生。
  “那个是你安生伯伯。”
  李来安的声音虽然沙哑,但字字清晰,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郑重。
  “他们的名字,都是我取的。”
  “你福生伯伯的名字,是因为我惦记著你爷爷,怕他有个万一,断了香火,所以取名叫福生。”
  “你叫他大伯就行。”
  老人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的二儿子身上。
  “你安生伯伯,是按著我的名儿取的,你叫他二伯就行。”
  这番话,让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李福生和李安生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复杂,他们低著头,像是也在回味著自己名字里承载的、那段从未见过的亲人的分量。
  李建业看著眼前这两个面带风霜的男人。
  他没有丝毫的扭捏,站直了身体,大大方方地朝著两人喊道。
  “大伯。”
  “二伯。”
  声音清朗,態度坦然。
  李福生和李安生两个大男人,被这一声坦荡的“大伯”、“二伯”喊得有些手足无措,脸上都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
  他们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也就在这时,门帘再次被人从外面掀开。
  两个中年妇女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当先的是个身材丰腴的女人,穿著一件碎花棉袄,脸上带著几分精明,这是李安生的媳妇刘香梅。
  跟在她身后的是个面相更温和些的女人,眉眼间透著一股朴实,是李福生的媳妇张喜云。
  两人一进屋,目光就齐刷刷地落在了李建业身上。
  “哎呦,这就是建业吧?”
  张喜云快走两步,脸上立刻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大老远来的,路上冷不冷?”
  “瞅这孩子,长得真俊。”
  刘香梅也跟著凑了上来,上下打量著李建业,语气亲近。
  “建业,肯定还没吃饭吧?等著,二娘这就给你做饭去。”
  李建业听著她们的关怀,看著她们脸上的笑容。
  他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情。
  只是这热情,像是隔著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热烈,却仿佛没什么温度。
  亲近,却带著距离。
  张喜云一边说著,一边就朝屋外扯著嗓子喊了起来。
  “志远,婷婷!”
  “快出来,你们的弟弟建业来了,快和他玩会儿,妈做饭去。”
  站在一旁的李友仁见大傢伙都招呼著招待李建业,忍不住开口问道。
  “哎,妈,我弟呢?”
  “我是说我亲弟!”
  刘香梅的眉毛一竖,抬腿就给了李友仁一脚,不过力道不重。
  “谁知道在哪鬼混。”
  她嘴上骂著,眼睛却瞪了儿子一下,示意他別在这时候添乱。
  说完,她和张喜云对视一眼,两人便一前一后地转身去了外屋的厨房,很快就传来了叮叮噹噹的锅碗瓢盆声。
  屋子里的气氛因为她们的离开,又变得有些安静。
  没过一会儿,两个年轻人从外面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小伙子,二十多岁的年纪,身板结实,长相憨厚,是李志远。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姑娘,看著顶多也就十八九岁,梳著两条乌黑的辫子,眼睛很大,带著几分好奇,是李婷。
  两人站在门口,看著屋里这个陌生的“弟弟”,都显得有些拘束。
  同龄人之间,这种被长辈强行安排的亲近,最是尷尬。
  还是李志远先挠了挠头,打破了沉默。
  “那个……建业,你会打牌不?”
  “玩会儿?”
  李婷也在旁边小声附和。
  “对,玩会儿牌吧。”
  炕上的李来安看著这几个孩子,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点笑意。
  他轻轻推了推李建业的胳膊。
  “去吧,建业。”
  “跟她们到外屋玩会儿。”
  “我换身衣裳,等会儿咱们一起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