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两脚羊
  陈谦站在石台上,放眼望去。
  眼前的景象与其说是一座城,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
  无数怪石嶙峋的钟乳石柱间,掛满了幽绿色的灯笼。
  影影绰绰的人影在其中穿梭。
  有带著面具的活人,也有飘忽不定的纸扎人,甚至还能看到几个浑身湿漉漉,显然刚从水里爬出来的东西。
  喧囂声、算盘声、以及某种压抑的呻吟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
  陈谦收回目光,看向面前这位负责接引的黑袍人,拱了拱手,压低声音问道:
  “前辈,在下初来乍到,不知这枉死城中,有何禁忌与规矩?又该去何处寻或卖些物件?”
  黑袍人笼罩在兜帽下的脑袋微微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那只枯瘦如鸡爪般的手掌,半悬在空中,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那双隱藏在阴影里的眼睛,似乎在静静地注视著陈谦。
  陈谦愣了一瞬,隨即反应过来。
  这哪里是不爱说话,分明是嫌刚才那枚买路钱只够买路,不够买话。
  “小鬼难缠。”
  陈谦心中暗骂一句。
  他摸了摸怀里那点还没捂热乎的银子,那是他拼了命才攒下的家底,每一分都沾著血汗。
  但陈谦也明白,在这一眼望不到头的鬼地方,若是没个指路人,到时犯了什么忌讳就麻烦了。
  甚至可能连命都得搭进去。
  “前辈辛苦。”
  陈谦咬了咬牙,脸上露出一丝肉痛的神色,极其不舍地从怀中摸出一锭碎银。
  那是一两银子。
  够家里吃一个月的米粮了。
  他將银子轻轻放在那只枯手上。
  “嘿嘿”
  银子入手的瞬间,黑袍人发出了一声满意的低笑。
  手腕一翻,银子便如变戏法般消失不见。
  “小兄弟是个懂事的。”
  拿了钱,黑袍人的態度肉眼可见地亲切了几分,虽然声音依旧难听,但至少肯开口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下方那片幽光闪烁的集市,慢条斯理地说道:
  “这枉死城,分三层。”
  “最外层,也就是你脚下这片乱石滩,那是『散摊』。”
  “多是些土夫子、亡命徒、甚至是孤魂野鬼在摆摊。东西最杂,假货最多,但也最便宜。”
  “想淘宝贝,或者想销些见不得光的烂货,就去那儿。不过招子得放亮些,买了假货,概不退换。”
  他又指了指远处那几座依山而建、掛著红灯笼的吊脚楼:
  “那是內坊。坐镇的都是有跟脚的大商號,药铺、兵器铺、甚至卖消息的『听风楼』都在那。东西保真,但也贵得要死。若是没个百八十两身家,连门槛都別迈。”
  “至於最深处……”黑袍人指了指溶洞尽头那片漆黑的迷雾,语气变得有些讳莫如深,“那是『鬼楼』。只认得起『阴钱』或者是拿命换东西的主儿才能进。”
  “你现在,嘿嘿,还是別打听了。”
  说罢,黑袍人转过身,似乎准备继续接引下一个人,临了又轻飘飘地扔下几句最关键的叮嘱:
  “在这儿做买卖,钱货两讫,概不赊欠。”
  “切记,摊位之前不动手,阴影之中莫要去。”
  “只要站在点了蜡烛的摊位前,便是受枉死城规矩庇护,谁敢动手,便是坏了城主的规矩,必死无疑。
  “但若是离了摊位,走进了那些没光的犄角旮旯……”
  黑袍人阴惻惻地笑了一声:
  “那被人敲了闷棍,扒了皮肉,也只能怪自己命不好。”
  “最后,听见鸡叫就得走。天亮之前若还在城里逗留,那就永远留下来当原住民吧。”
  说完,黑袍人身前,从地下便冒出一口黑色棺材。
  黑袍人明显紧张了许多,一路小跑过去,只留下陈谦一人。
  “摊前不动手,阴影莫要去。”
  陈谦咀嚼著这两句话,看著下方那明暗交织,危机四伏的鬼市,狐狸面具下的双眼微微眯起。
  一两银子,买了个明白。
  值了。
  “散摊么。”
  他紧了紧身上的黑袍,不再犹豫,顺著石阶一步步向下方的散摊区域走去。
  他那两个战利品目前看来,也只能去那儿销。
  更何况,囊中羞涩。
  凭他手头这点银子,想要寻些本事,也只能在这鱼龙混杂的地界里碰碰运气,
  顺著石阶而下,陈谦真正踏入了这片名为散摊的地界。
  这里的空气比上方更加浑浊,仿佛无数人呼出的废气沉积在此,带著一股陈腐的霉味和挥之不去的阴冷感。
  四周嶙峋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地凿出了无数蜂窝般的神龕。
  每一个神龕里都点著一根幽绿色的蜡烛,烛火不动,光芒惨澹。
  在这惨绿色的光影下,所有的活人都像鬼,所有的鬼都像人。
  中间是一条蜿蜒的街道,两侧摆满了流动的地摊。
  摊主们大多盘膝坐在阴影里,脸上扣著各色面具。
  有狰狞的恶鬼,有慈悲的菩萨,也有没有任何五官的白板。
  宽大的袍子遮住了身形,让人分不清那袍子底下藏著的,是有血有肉的人,还是一具早已腐烂的枯骨。
  最让陈谦感到压抑的,是这里的安静。
  偌大的集市,竟没有一声吆喝。
  买卖双方的交流全靠手势,或是衣袖下的暗中摸索。
  陈谦放慢脚步,开启【察言观色】,目光扫过路边的一个摊位。
  隨即,面具下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摊位前立著一根粗大的铁柱,上面拴著几条铁链。
  铁链的另一端,锁著的不是牲畜,而是几个衣不蔽体的大活人。
  有男有女。
  他们神情呆滯,双目无神地跪在烂泥里,脖子上掛著草標,身上有著明显的鞭痕和烙印。
  即便看到有人走近,他们也没有丝毫反应,仿佛灵魂早已被抽空,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
  一个戴著猪脸面具的买家走了过去,像挑选猪肉一样,粗暴地掰开一个女人的嘴看了看牙口,又伸手捏了捏她大腿上的肉。
  那摊主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买家摇摇头,丟下四块碎银,牵起那个眼神空洞的女人,像牵狗一样走入了黑暗。
  “两脚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