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下层路
  陈谦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我为人胆小怕死,就別带上我了。”
  “倒是张大哥你,眼界高归高,可別忘了,你这身行头终究不太结实。若再不收敛些身上的味儿,恐怕等不到那些左道出手,前面那位领头的刀,就要先帮你整理整理了。”
  张大闻言,浑浊的眼球转了转,似乎觉得陈谦说得有理,亦或是根本不在意这些威胁。
  嘿嘿冷笑了两声,便不再言语,重新恢復了那副半死不活的伤员模样。
  队伍再次启程。
  那缕“五鬼问路”的青烟在复杂的兽道中蜿蜒前行,速度时快时慢。
  眾人紧隨其后,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也不知带向了哪里。
  脚下的触感变了。
  味道也更加浓烈了些许。
  不再是坚硬冰冷的岩石,而是变得黏糊糊的。
  每走一步,鞋底都会传来轻微的吧唧声,像是踩在厚厚黏土上。
  陈谦低头看了一眼,借著夜视,他发现地面上还堆积著一层厚厚的碎骨渣。
  有的惨白,有的发黑,像是被嚼碎后吐出来的甘蔗渣。
  走在最前面的领头大汉突然抬起手,示意停下。
  队伍瞬间凝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怎么了?”葛老低声问。
  “太安静了。”
  领头大汉的手指缓缓扣紧刀柄,一只手拿著火摺子。
  目光死死盯著前方豁然开朗的巨大空腔。
  “这里……没有回声。”
  陈谦心中也是一凛。
  確实,这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按照常理,这种巨大的地下溶洞应该会有风声、水滴声。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死寂得像是一口巨大的棺材。
  而且,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此刻浓烈到了顶峰,甚至带著一股温热的潮气,扑面而来。
  “噠。”
  一滴粘稠的液体,毫无徵兆地从黑暗的穹顶滴落,正落在一名悍卒举著的火摺子上。
  “滋”
  微弱的火苗闪烁了一下,瞬间腾起一股腥臭的黑烟。
  那悍卒下意识地抬头望去,想要看看是什么东西在滴水。
  然而,这一眼,却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陈谦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夜视下只见在那高达数丈的穹顶岩壁上,密密麻麻地倒掛著无数道暗红色的影子。
  方才被岩壁遮挡未觉察。
  “淦,这带的什么鬼路!”
  陈谦暗骂一声,身子已经开始往后退去。
  一同的还有张大。
  它们蜷缩著身体,利爪深深扣进岩石缝隙里,像是一只只被剥了皮的巨型蝙蝠,正在沉睡。
  那滴落的液体,正是它们口中流出的涎水。
  也许是因为来人的踩踏声,也许是因为生人的气息。
  其中一只影子的身体微微抽动了一下。
  紧接著。
  一双、两双、无数双……
  那些没有眼皮只剩下烂肉眼眶的眼睛,齐刷刷地睁开,死死锁定了下方的眾人。
  短暂的死寂后。
  “吼!”
  一声悽厉的嘶吼毫无徵兆地炸响,瞬间引爆了整个巢穴!
  无数道红色的血影从岩壁上剥离坠落,如同下了一场腥红的暴雨,朝著队伍疯狂扑杀而来!
  “敌袭!结阵!”
  领头大汉反应极快,暴喝声震得耳膜生疼。
  “鏘!”
  那柄厚重的斩马刀瞬间出鞘,带著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劈向了第一只落地的怪物!
  一股灼热的气浪以他为中心爆发开来。
  半步双灯境!
  虽然未至圆满,但他肩头已隱隱有两团虚幻的火光跳动。
  一身气血如烈火烹油,在这阴冷的地下宛如一个人形火炬。
  “孽畜受死!”
  他一步踏出,刀锋裹挟著赤红的血气,迎面劈向一只扑来的剥皮怪物。
  “噗嗤!”
  那只以凶残著称的剥皮怪物,竟连哀嚎都没发出,就被这一刀从头到脚劈成了两半!
  伤口处焦黑一片,被至阳的气血瞬间烧焦。
  “杀!”
  在他身后,那五六名心火境的精锐悍卒也同时出手。
  其余悍卒配合默契,三两成群,刀光霍霍,气血连成一片。
  竟硬生生在这狭窄的洞穴里筑起了一道血肉磨盘。
  那些剥皮怪物虽然凶猛,但在这种成建制的精锐武夫面前,根本占不到便宜。
  一时间,残肢乱飞,黑血四溅。
  还没跑掉的陈谦与张大此时又退缩在队伍中间。
  拔出刀参与战斗,但还是留了更多的力准备找机会跑。
  “果然是正规军,这战力,比那帮江湖草莽强太多了。”
  但这並没有让他感到安心,反而让他眉头紧锁。
  因为声音。
  武夫杀人,动静太大!
  “吼!吼!吼!”
  隨著战斗的爆发,更深处的黑暗中,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回应声。
  整个地下迷宫仿佛被捅了马蜂窝,无数密集的脚步声、摩擦声正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
  人力有穷时。
  “不好!杀不完!”
  葛老看情况不对,脸色大变:“惊了窝,快走!再不走就要被围死了!”
  领头大汉死死咬著后牙槽,一刀逼退两只怪物,儘量轻声吼道:
  “撤!撤!別恋战!”
  队伍瞬间由攻转守,且战且退。
  但剥皮怪物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它们从头顶、从脚下、从任何一个缝隙里钻出来,悍不畏死地衝击著防线。
  不到片刻便有三名悍卒被一爪分尸,倒在怪物中被啃食殆尽!
  眾人只能狼狈逃窜,慌不择路地钻进了一处夹缝。
  可在过程中离陈谦和张大最近的两人不幸被一爪贯穿胸膛。
  陈谦哪能有什么保留,八步赶蝉脚底用力,才堪堪躲过致命一击。
  “呼……呼……”
  眾人躲在几块巨石围成的夹缝中,剧烈喘息。
  因为体型的问题,剥皮怪物没有办法钻进来才得以喘息。
  外面的嘶吼声和撞击声震耳欲聋,显然已经被包围了。
  “该死!那青烟断了!”
  葛老看著手中熄灭的红线,面如死灰:“刚才乱战中,红线断了,五鬼问路的法子……破了!”
  “什么,断了?”
  领头大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瞪大,像是要吃人。
  他一把揪住葛老的衣领,臂上肌肉暴起,竟硬生生將这就剩把骨头的老头提离了地面,狠狠摜在岩壁上!
  “砰!”
  “老东西!你拿我兄弟的命去填坑,现在告诉老子路断了?”
  大汉唾沫星子喷了葛老一脸,但是声音却在极力地压制。
  “咳咳……统领,息怒啊!”
  葛老被勒得翻白眼,双手无力地拍打著大汉铁钳般的手臂。
  旁边几个土夫子嚇得魂飞魄散,连忙衝上来抱住大汉的胳膊,带著哭腔哀求:
  “大人!万万不可啊!葛老是这里唯一懂分金定穴的,杀了他,咱们就真的成瞎子了!”
  “是啊大人!红线虽然断了,但肯定还有別的法子!肯定还有!”
  大汉胸膛剧烈起伏,最终狠狠一甩手,將葛老扔在地上。
  “找!给老子找!找不到路,老子先把你们几个剁碎了餵它们!”
  就在这时。
  看似奄奄一息的张大,忽然动了动。
  他凑到陈谦耳边,那双死鱼眼中闪烁著一种诡异的兴奋光芒。
  在这嘈杂混乱的掩体后。
  他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带著一股直透人心的魔力,清晰地钻进了陈谦的耳朵:
  “嘿嘿……”
  “李二兄弟,你想不想知道……真正去往下一层的路,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