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水中小镇
  李承运不再多言,他缓缓抬起那只枯瘦的右手,大拇指与中指相扣。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在这死寂的地下空间骤然炸响。
  “吼”
  原本安静匍匐的数十只剥皮怪物,瞬间像是被注入了兴奋剂,发狂般地冲了过来。
  陈谦下意识地握刀后退,却发现它们的目標根本不是自己。
  它们冲向了一旁。
  不是撕咬,而是挖掘!
  数十双锋利如铁鉤的利爪,疯狂地刨击著地面。
  坚硬的岩石在它们爪下如同豆腐般碎裂。
  泥土飞溅,石屑纷飞。
  它们不知疲倦,不顾指甲断裂。
  甚至有些怪物的爪子磨出了血,依然在机械而疯狂地向下深挖。
  这场景,既壮观,又诡异。
  陈谦在一旁看著,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李承运。
  只见张大这具躯体,原本惨白的皮肤,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溃烂。
  一块块硬幣大小的尸斑迅速连成一片。
  脸上那块刚才被扯开的皮肉已经开始流出黄色的尸水,散发出一股比周围环境还要浓烈的恶臭。
  甚至连那站立的姿势都开始变得佝僂,仿佛脊椎骨已经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
  “这具身体快撑不住了。”
  陈谦心中暗道。
  借尸还魂毕竟是逆天行事,张大的尸体在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折腾,崩坏的速度正在呈几何倍数增加。
  李承运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正在滴著黑血的手背。
  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急迫。
  “快点……再快点……”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你要前往第三层拿到魂土,记住切莫贪心!”
  “咔嚓……”
  伴隨著一声脊椎错位的脆响,张大的身体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根支柱,猛地向一旁歪斜。
  那原本如臂使指的控制力,在这一刻出现了致命的断层。
  “吼?”
  正在疯狂挖掘的剥皮血奴们动作齐齐一顿。
  它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那没有眼皮的头缓缓转动。
  那种源自血脉的恐惧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压抑已久的嗜血与贪婪。
  它们闻到了……那是腐肉的香气。
  几只体型最大的怪物开始不安地刨动爪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包围圈在一点点缩小。
  “该死!”
  李承运的声音虽然沙哑,却依旧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静。
  他艰难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陈谦,语速极快:
  “小子,听好了。”
  “第三层,记住死人过界,活人止步。”
  “並且……”
  “咔嚓”
  伴隨著一声脊椎错位的脆响,张大的身体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根支柱,猛地向一旁歪斜。
  话音未落,那些剥皮怪物终於按捺不住。
  发出一声尖啸,如潮水般扑了上来!
  利爪撕裂空气,腥风扑面。
  “都喜欢玩谜语人是吧!別让我逮到机会,到时候我话都不说了,就让你们猜!”
  陈谦见情况不对,暗骂一句。
  一步踏前,手中的旗猛地插入脚下。
  八步赶蝉,蝉跃!
  陈谦的气力瞬间爆发,整个人並未逃离。
  而是如同一只捕食的猎鹰,猛地扑向了即將倒地的张大。
  “得罪了!”
  陈谦左手成爪。
  带著凌厉的劲风,一把撕开了张大胸口那早已腐烂不堪的衣襟和皮肉。
  “嘶啦!”
  黑血飞溅中,一张被浸透成暗红色的黄色纸人被他硬生生扯了出来!
  纸人离体,张大的尸身瞬间像是断了线的木偶,彻底瘫软在地,瞬间被蜂拥而上的剥皮怪物淹没。
  “吼!”
  失去了目標的怪物们瞬间暴怒,利爪同时转向了空中的陈谦。
  腥臭的大嘴距离他的脚踝只有毫釐之差!
  陈谦在半空中强行扭腰。
  借著那股冲势,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不管不顾地朝著那个刚刚被挖开,在地下十米的坑洞。
  一头扎了进去!
  身体瞬间失重。
  上面传来了怪物不甘的咆哮声,几块碎石砸在陈谦的背上,火辣辣的疼。
  甚至掉落几只在书中。
  但他已经顾不上。
  黑暗在他的眼中褪去,视野虽然幽暗,却清晰可辨。
  隨著下坠的深度增加,下方的空间豁然开朗。
  “那是……”
  当陈谦看清下方的景象时,即便是以他的定力,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什么墓室?
  在他的脚下,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腔。
  而在那空腔的底部,矗立著一座小型城镇!
  房屋鳞次櫛比,街道纵横交错。
  但所有的建筑,无论是高耸的楼房,还是低矮的民居,全部都荒废已久!
  整座城镇,都被浸泡在死水之中。
  “噗通!”
  思考在入水的瞬间被打断。
  水平面刚好淹没了房屋的屋顶,只露出一个个尖尖的飞檐,像是一座座孤坟。
  某种发光的浮游生物,在水面上隨波逐流,如同游荡的孤魂野鬼。
  “这……就是第二层?”
  陈谦震撼得无以復加。
  而在那死水的深处,那座死城的中央,似乎有一根柱子。
  正散发著幽幽的红光,如同一颗心臟,在黑暗中缓缓搏动。
  “咕嚕嚕”
  气泡上涌。
  陈谦死死闭住气。
  四周完全没有落脚的地方,唯有头顶上方,有著微弱的萤光。
  双腿猛蹬,朝著那处光亮游去。
  “哗啦!”
  陈谦大口喘息著,手脚並用,狼狈地爬上了最近的一处露出水面的楼尖顶。
  视线穿透了瀰漫在水面上的薄雾,向著左右两侧扫去。
  这一看,让他心头微微一沉。
  在距离他左侧约莫百步开外的地方,有一座半塌陷的石质牌坊,仅剩的半截柱身孤独地露出水面。
  在那柱顶狭小的空间上,像落汤鸡一样挤著三四个人影。
  为首那人,浑身衣衫襤褸,披头散髮。
  手中的雁翎刀虽然崩了几个口子,却依然散发著凛冽的寒光。
  正是赵锋。
  在他身后,只剩下那个刘老爷子和玄阴道长,以及两名武馆的人。
  他们看起来狼狈至极,显然为了从那里杀出来,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此刻因为环境漆黑如墨,却未发现陈谦。
  而在陈谦的右侧,距离更远一些的一楼顶上,也佇立著四道身影。
  那是走了另一条路的王家人。
  “果然,祸害遗千年。”
  王通手中的摺扇早已不知去向,锦袍上满是泥污。
  但他看起来竟然比赵锋等人要从容一些,甚至连身上的伤口都不多。
  在他身旁,那个鬼手李佝僂著身子。
  手里竟然还提著一盏散发著惨白光芒的人皮灯笼,那灯光碟机散了周围的阴气。
  但这还不是全部。
  陈谦的目光在扫过赵锋和王通之后,並没有停下,而是极其警惕地投向了这片水域最边缘也是阴影最浓重的一处角落。
  在那里,有一座尚未完全坍塌的戏台。
  半截淹没在水中,只露出翘起的飞檐。
  而在那戏台之上,竟还静静地站著七个人!
  这七人一直没有出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微弱得难以察觉。
  若非陈谦拥有【夜视】和【听觉辨识】,几乎就要將他们当成那戏台上的木偶雕塑忽略过去。
  他们的装束与在场眾人截然不同。
  既非劲装武服,也非道袍长衫,而是穿著一种色彩斑斕的服饰。
  衣襟上绣著繁复的虫鸟纹路,袖口和裤脚扎得紧紧的,腰间掛著不少银饰和不知名的小竹篓。
  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他们的脸。
  这七个人的脸上,都涂抹著浓重的油彩。
  像是某种古老儺戏的面具,又像是为了某种祭祀而画的鬼妆。
  在这环境下,这一张张红绿交错的脸谱,透著股说不出的邪性。
  七人之中,六个汉子手持弯刀,呈环形拱卫著中间一人。
  那是一个女人。
  她身量娇小,身上掛满了银铃般的饰物,却诡异地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她的脸上同样画著红绿油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眼白,漆黑一片,却亮得嚇人,正死死地盯著中央那散发红光柱子。
  陡然一转!
  漆黑中,四目相对。